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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番外2太妃往事 遗书寄情, ...

  •   太妃走后的第七天,槿收到了一个青布包袱。

      包袱是山下一个小和尚送上来的,说是一个过路的行脚僧托他转交的。行脚僧没有留名,只说了一句“请交给法净寺的太妃娘娘”。小和尚不知道太妃已经走了,把包袱送到槿手里的时候还问了一句:“太妃娘娘可好?”槿接过包袱,沉默了片刻。“她走了。”

      小和尚愣了一下,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号,转身走了。

      槿抱着那个青布包袱回到小院,在书案前坐下。包袱不重,摸着里面像是一叠纸和一本书。他没有立刻打开,先把包袱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慕承恩从外面走进来,看见那个包袱,又看见槿的表情,没有问,在他对面坐下,安静地等着。

      槿伸出手,慢慢地解开了包袱外面的系绳。青布摊开,里面是一叠信,一封一封地用红绳捆着,整整齐齐,最上面是一张素白的信笺,写着几行字——字迹端正清隽,像是练了多年的颜体。

      “沉华亲启。见字如面。我已老矣,恐不能再来看你。这些信,是我这一生写给你的,一封不少。本想带进棺材里,可想了想,还是该让你知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约已经不在了。不必难过,你我之间,早已不需用生死来衡量。下辈子,我再早些遇见你。”

      槿的手指在那封信笺上停住了。

      他认出了那个笔迹——虽然他从来没有见过,可他就是认出来了。那些信写了几十年,从太妃还很年轻的时候开始,一直写到前不久,每一封都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看着那几行字,眼眶红了,可没有落泪。他把那封信笺放在一边,解开红绳,拿起最上面那封信,拆开,从第一页开始读。

      信是几十年前写的,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脆,轻轻一碰就掉渣。字迹比后面那些信要年轻一些,棱角分明,带着青年人才有的锐气。

      “沉华安好。昨日在寺中见了你一面,你穿灰色僧袍,站在老槐树下念经,阳光落在你身上,像一尊佛像。我本不该再看你的,可我没有忍住。我知你心中有佛,有使命,有不能舍弃的东西。我不怨,只是有些遗憾。遗憾没有早些遇见你,遗憾没有在你还没有穿上僧袍的时候遇见你。那时你也许还会回头看我一眼,也许不会,可至少我还有机会试一试。”

      槿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他低下头继续读。

      “我今日又去了寺里。你没有在院子里,小沙弥说你在佛堂抄经。我在老槐树下坐了一会儿,想象你抄经的样子——你写字的时候一定很认真,眉头微蹙,一笔一划都不肯敷衍。我想象了你的样子,然后站起来走了。没有见你,因为见了就想再见,见了就想留下来。我知道我不能留下来,那就不要见了。”

      “沉华,我又来了。这一次我没有进去,只站在山门外看了看。你站在院子里晒经书,一张一张地铺在石桌上,弯着腰,阳光把你的灰僧袍照成了金色。你比上次见你的时候瘦了一些,可还是很好看。我看了很久,然后走了。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如果你不是太妃,我不是我,我们只是山脚下的两个普通人,会不会不一样。想了很久,没有答案。也许不会有答案了。”

      槿一封信一封信地读下去,从午后读到黄昏,从黄昏读到入夜。慕承恩坐在他对面,始终没有离开,安静地陪着他,偶尔给他续一杯茶。

      那些信写了几十年。从最初的“遗憾没有早些遇见你”,到中间的“我想你了,可我不能说”,到最后的“我老了,走不动了,不能去看你了,可我还是在想你”。每一封信都不长,只有几行字,可每一封信都像一颗珠子,串在一起,串成了一个人整整一生的思念——克制而深长,像一条没有波涛的河,静静地流了几十年。

      最后一封信是最近写的,纸还很新,墨迹还没有完全褪去光泽。

      “沉华,我今日听说你病了。我很想去看你,可我已经走不动了。我的腿坏了,走不了那么远的山路了。我只能在心里去见你,在心里坐在老槐树下,想象你从屋里走出来,看见我,笑一下,说一句‘你来了’。你的笑我见过一次,是很多年前在法净寺的山门外,你送一个小沙弥下山。那小沙弥走远了你还站在门口看着,嘴角弯着,不是笑给谁看的,是自然的笑。我站在回廊的拐角处看见了,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笑。我想再看一次,可我再也看不到了。”

      “沉华,我要走了。不是去别的地方,是去一个你也会去的地方。你先走也好,我随后就来。你走得慢一些,等我一下。我追了一辈子都没有追上你,这一次能不能让我追上?”

      槿读完了最后一封信,轻轻放下。信纸从他指尖滑落,落在书案上,像一片秋天的叶子,落得很轻,却再也回不到树上。

      屋里安静了很久。慕承恩伸出手,覆在槿的手背上。“他是谁?”

      槿看着那些信,看了很久。“我不认识他。祖奶奶从来没有提过他。”

      他拿起那叠信最下面的那本书——不是信,是一本手抄的诗集,线装,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和信笺上一样的笔迹: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然我俗人,不求菩提,不求琉璃,只求来世早些遇见你。”

      槿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他认出那是太妃抄过的经书里的一句话,可那个人把它改了,改成了他自己的祈愿。不求菩提,不求琉璃,只求早些遇见你。他忽然想起太妃临走前对他说的那句话——“你像极了一个人,像你的母亲。”可他现在觉得,也许他也像极了那个人。像极了那个用一辈子写了几百封信、却从来没有寄出去过的人。他们都等了,一个等了一辈子没有等到,一个等了十四年等到了。他等到了,可那个人没有。

      “承恩。”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槿把那叠信和那本书重新包好,系上红绳。“帮我把它埋在老槐树下面。埋在祖奶奶平时坐的那张石凳旁边。”

      慕承恩接过包袱,站起来。“我这就去。”

      他走出去的时候,槿没有动。他坐在书案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月光照在树上,叶子在风中沙沙响,像是在说着什么只有它们才知道的秘密。

      他忽然站起来,走出房间,走到院子里。慕承恩正在老槐树下挖土,用左手拿着小铲子,一下一下地挖。月光把他弯腰的背影照得清清楚楚,有一片槐树叶落在他肩上,他也没有拂。槿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没有说话,伸出手帮他一起挖。两个人在月光下安静地挖着,把那个青布包袱放进了土坑里,把土填回去,用手按平。

      慕承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好了。”

      槿蹲在那里,看着那片被填平的土地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地在那片土地上拍了拍。“祖奶奶,”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他去找你了。你走慢一些,等等他。”

      月光落在老槐树上,叶子在风中沙沙响。桂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跑了出来,蹲在石凳旁边,仰着脑袋看着他们,轻轻地叫了一声。糕趴在墙头上,尾巴一甩一甩的,像是在打拍子。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回屋里。慕承恩跟在他身后,关上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月光把树影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和远处桂花林的影子连在了一起。

      他忽然想,那个人等了一辈子,最后也没能等到一个回应。可他写了那么多信,每一封信都是一句“我在”。“我在想你。”“我在看你。”“我在等你。”他等了,追了,最后追不上了,可他一直在追。也许这就够了。不是所有的等待都有回应,不是所有的追都追得上。可等了,追了,就没有辜负那颗心。

      慕承恩走进屋里,看见槿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那张素白的信笺,正在看那几行字——“我已老矣,恐不能再来看你……下辈子,我再早些遇见你。”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把那些字刻进心里。

      “槿。”慕承恩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槿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淡然的眸子里此刻有一种慕承恩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遗憾,而是一种很深的、很静的、像是被月光浸透了的光。

      “承恩,”他说,“如果我们没有十四年前就遇见,而是现在才遇见,你还会等我吗?”

      慕承恩想了想。“会。不管什么时候遇见,不管要等多久,我都会等。等到你开门,等到你收下桂花糕,等到你愿意让我进来坐坐。多久都等。”

      槿看着他,忽然弯了一下嘴角。不是很小很轻的那种,而是一个完整的、清晰的、可以被看见的笑。“那如果我们下辈子遇见了,你也会等我吗?”

      慕承恩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会。下辈子,下下辈子,每一辈子都等。”

      槿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嘴角弯着。“那我也会等。”

      窗外的月光落在老槐树上,落在桂花和糕身上,落在那些被埋进土里的、写满了一生思念的信上。风穿过桂花林,带来一阵隐约的香气,不是桂花的香气,是一种更淡的、更远的、像是从很久很久以前飘过来的香。

      槿忽然觉得太妃没有走远。她就在这院子里,在这棵老槐树下,在这条她坐了一辈子的石凳上。她在等那个人,等他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过来,走到她面前,对她说一句——“我来了。”

      这一次,她不用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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