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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飞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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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真的笔悬在符纸上方三寸处,朱砂的红在笔尖凝成一滴欲坠未坠的珠。他正对着那只飞走的麻雀发呆,想着今年大概又不会有弟子来敲他的门了。符法这种东西,年轻人不喜欢,嫌它老气,嫌它枯燥,嫌它神神叨叨。他早就习惯了。
“有!”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像是春天里第一声燕啼,又像是冰块碎裂时发出的脆响。黎真回过头,手中的笔差点没拿稳。
院门口,一个身着苍葭色绒襦裙的女子站在阳光下。她的身后是灵门千座山峰的剪影,晨光从她的肩头洒落,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生得极美,眉眼间带着三分天真七分妖冶,像是把春天最艳的那朵桃花和秋天最媚的那轮明月揉在了一起。此刻她站在阳光下,像一朵盛开的彼岸花,美得惊心动魄,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
她笑着,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黎师叔,我想学画符!”
黎真手中的笔终于没拿稳,“啪”地一声掉在符纸上,朱砂洇开一大片,好好的一张符就这么废了。但他没有低头去看,他甚至没有注意到。他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门口那个笑得像只小狐狸的少女。
“小玖?”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你学符?”
雾玖泠走进来,步伐轻快,裙摆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她走到石桌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被朱砂洇废的符纸,又抬起头看着黎真,笑得眉眼弯弯:“对呀,我想学画符。”
黎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打量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没有戏谑,没有敷衍,没有一时兴起的冲动。她是认真的。她真的想学画符。
“你知不知道符法有多难?”黎真把声音放平了一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正经的师叔,而不是一个听到“有人想学符”就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的人,“枯燥,费时,见效慢。画一张符可能要几个时辰,几天几夜,画完了还不一定成功。失败了就要重来,重来可能还是失败。你确定你想学这个?”
雾玖泠点了点头,没有犹豫:“确定。”
黎真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为什么?”
事实上,雾玖泠早就对符法感兴趣了。在青丘的时候,她见过一些符咒,虽然不多,但每次看到都觉得神奇。一笔一画间,天地灵力就被封存在一张薄薄的纸里,需要的时候撕开就能用。这不就是阵法的另一种形式吗?符法和阵法,本质上是相通的。阵法是将灵力凝聚在空间之中,符法是将灵力凝聚在纸墨之间。她虽然阵法学得不怎么样,但好歹也是破过帝仙阵法的人,基础还是有一点的。而且,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磨砺耐心。画符需要静心,需要专注,需要长时间的投入。这不正好吗?她需要控制妖气,需要延缓封印的消耗,需要尽量拖延时间到灵瑛仙降施展的时候。画符,就是最好的修炼。
“我觉得符法很有意思,”她歪了歪头,笑得真诚,“一张小小的纸,画上几笔,就能有这么大的力量。这不是很神奇吗?而且——”她顿了顿,“我想学点不一样的东西。”
黎真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精怪的、带着三分算计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是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一句话的笑。
“好,”他伸手拉过一张石凳,在桌上重新铺了一张空白的符纸,“坐下。”
雾玖泠乖乖坐下,双手放在桌上,像一个小学生等着老师开课。黎真看着她那个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他拿起朱砂笔,在手中转了一圈,然后递给她:“先教你握笔。符笔和普通笔不一样,握法不同,力道不同,连呼吸都要配合。”
雾玖泠接过笔,按照黎真的指导调整了握笔的姿势。黎真的手覆在她的手上,纠正她手指的位置,告诉她哪里该用力,哪里该放松。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和恒凌那种胖乎乎、暖烘烘的手完全不一样。
“对,就是这样。不要太紧,太紧了笔画会僵。不要太松,太松了灵力会散。找到那个刚刚好的力度,像是握着一只蝴蝶,不能捏死它,也不能让它飞走。”
雾玖泠认真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桌上的符纸。黎真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他教过很多人画符,但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从握笔开始就让他觉得,这个孩子,能学会。
恒凌仙人最近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他的小玖,他的亲传弟子,好像被黎真拐跑了。起初他没在意。小玖学东西快,对什么都好奇,今天想学这个明天想学那个,很正常。但连着好几天,他去紫竹林海等小玖来练功,等来的只有空荡荡的风和几片飘落的竹叶。他去小玖的院落找她,门开着,人不在。他去膳堂找她,碗筷收得干干净净,人早就走了。
他找了一圈,最后在黎真的院子里找到了她。她正坐在石桌前,手里握着一支朱砂笔,面前摊着一张符纸,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一脸认真地在纸上勾画。黎真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她画,嘴角带着一种恒凌从未见过的、慈祥到近乎肉麻的笑容。
恒凌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黎老四!”他大步走进去,胖墩墩的身子带起一阵风,把桌上几张画好的符纸吹得哗哗作响。
黎真抬起头,看到恒凌那张写满了“我很不高兴”的脸,眨了眨眼:“恒凌师兄?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恒凌走到桌前,一把将雾玖泠面前的符纸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他看不懂,但他装作看得懂,“我倒想问你,你把我徒弟拐来做什么?”
黎真一脸无辜:“拐?她自己来的。她说想学画符,我就教了。这怎么能叫拐呢?”
恒凌瞪着他:“她自己来的?小玖怎么可能自己想学画符?小姑娘家家的,怎么可能喜欢这种神神叨叨的东西?一定是你忽悠她的!”
“恒凌师兄,你这话就不对了,”黎真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符法怎么就神神叨叨了?这是上古仙法,是正统传承,是——”
“行了行了,”恒凌一挥手,打断了他,转过身看着雾玖泠,语气立刻从质问变成了哄劝,“小玖啊,你跟师父说,是不是他逼你学的?你别怕,有师父在,他不敢把你怎么样。”
雾玖泠放下笔,抬起头,看着恒凌那张又急又气的脸,忍不住笑了:“师父,是我自己想学的。黎师叔没有逼我。”
恒凌愣了一下:“你真想学这个?”
“真想学。”
“为什么?”
雾玖泠想了想:“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嘛。而且画符挺有意思的,和阵法有点像,但又不一样。我想试试。”
恒凌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不想让小玖学符法,不是因为符法不好,是因为——符法太耗时间了。画一张符要几个时辰,几天几夜。小玖本来就忙,修炼、练功、陪他喝茶、给他讲外面的事,时间本来就不够用。如果再分出一半去学符法,那他见到小玖的时间就更少了。
但他说不出口。因为小玖说“我想试试”。她从来没有对什么东西说过“我想试试”。她来灵门,是为了灵瑛仙降。她修炼,是为了能留在灵门。她做的一切都是有目的的,都是为了那个最终的目标。但画符不是。画符没有目的,没有功利,没有任何“不得不做”的理由。她就是觉得有意思,就是想试试。恒凌不忍心拒绝。
他叹了口气。“行,你学。”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你得答应师父一件事。”
雾玖泠歪着头看他:“什么事?”
“你只能当我的亲传弟子,”恒凌的语气认真了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很严肃的事情,“不能当黎真的。你学他的符法可以,但你的师父只能是我。”
雾玖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她站起身来,走到恒凌面前,踮起脚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师父,你想什么呢?我的师父当然只有你一个呀。黎师叔是教符法的老师,不是师父。”
恒凌被她拍得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他稳住身形,看着面前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姑娘,心里的那点堵忽然就散了。他哼了一声,把她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下来:“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雾玖泠收回手,笑眯眯地看着他:“那师父答应了?”
“答应了答应了,”恒凌摆了摆手,转过身,朝院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黎真,目光里带着一丝警告,“黎老四,你教归教,别跟我抢徒弟。”
黎真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不敢不敢。”
恒凌哼了一声,大步走了出去。他的步伐很快,胖墩墩的身子在路上晃悠着,像一只生气的企鹅。但走到院门外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下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黎真的院子。透过半掩的院门,他看到小玖又坐回了石桌前,拿起了朱砂笔,黎真凑过去,指着符纸上的某个地方,在说什么。小玖点了点头,重新落笔,动作比刚才更稳了一些。
恒凌看着这一幕,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地走远了。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青石板的小径上,像一道孤独的墨痕。他走得很慢,比他来时慢得多。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小玖,好像长大了。不是那种需要他时刻护着的、跟在他身后叫“师父”的小女孩了。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兴趣,有自己的路要走。他拦不住,也不想拦。但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院门已经关上了。昏黄的灯光从院墙内透出来,将门楣上的青瓦染成暖色。隐隐约约的,他能听到小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黎师叔,这里是不是应该这样画?”“对,就是这样。小玖真聪明。”恒凌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走回自己的院子,泡了一壶茶,坐在石桌旁,一个人慢慢地喝。茶是上好的金骏眉,汤色金黄,香气馥郁。但他喝不出味道。他放下茶杯,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忽然觉得有点冷。他裹了裹衣袍,又喝了一口茶。还是没味道。他叹了口气,把茶杯放下,站起身来,在院子里踱来踱去,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胖企鹅。
“不行,”他自言自语,“明天得把小玖叫回来练功。画符可以,但不能耽误修炼。”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得让她发誓,只能当我的亲传弟子。口头答应不算,要写下来,按手印。”
他说完,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但转念一想,不过分。那是他的徒弟,他好不容易才收到的、会笑会撒娇会叫他“师父”的徒弟。他才不要跟别人分享。
恒凌走回石桌旁,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他喝出了味道。金骏眉的香,在舌尖慢慢散开,带着一丝蜜糖的甜。他眯了眯眼睛,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半空中,像一面银白色的镜子。
他看着月亮,忽然笑了。“小玖啊小玖,”他喃喃自语,“你可不能跟别人跑了。”
月光落在他的白发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夜风从院外吹来,吹动了他衣袍的衣角,吹动了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远处的黎真院子里,灯火还亮着。透过半掩的院门,能看到一老一少坐在石桌前,头挨着头,对着桌上的符纸指指点点。黎真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雾玖泠的笑声清脆如铃。
恒凌坐在自己的院子里,听着那笑声,嘴角弯了弯。他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凉茶喝了下去。茶凉了,但心是暖的。
第二天,雾玖泠在紫竹林海练功的时候,觉得恒凌仙人格外不一样。
他站在石台边上,手里握着那条鎏紫云霓鞭,说是要监督她练功,但雾玖泠总觉得他的眼睛没有在看她的扇子,而是在看她有没有在看他。她刚把青丘拢烟扇展开,青光流淌,烟雨朦胧,恒凌仙人就在旁边“不经意”地抖了一下长鞭。鞭梢在空中划出一道紫色的弧线,带着低沉的嗡鸣,将一片紫竹的叶子削成两半,飘飘悠悠地落在雾玖泠的扇面上。
“哎呀,”恒凌仙人看着那片被削成两半的竹叶,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不是故意的但我也不后悔”的随意,“这鞭子啊,就是不好控制。练了几千年了,还是收不住力道。”他看了雾玖泠一眼,“小玖啊,你见过比这更厉害的鞭法吗?”
雾玖泠把竹叶从扇面上吹掉,继续练功。折扇一开一合,青光如潮水般涌动。恒凌仙人又“不经意”地甩了一鞭。这一次,鞭梢在空中画了三个圈,然后精准地缠住了远处一根青竹的竹梢,轻轻一拉,竹梢弯下来,又弹回去,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你看,”恒凌仙人收回长鞭,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可不是在炫耀”的谦虚,“鞭法这东西,讲究的是柔中带刚,刚柔并济。扇子和鞭子,其实有异曲同工之妙。”他顿了顿,“小玖啊,你对鞭法感不感兴趣?为师可以教你。”
雾玖泠的扇子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恒凌仙人那张写满了“快说感兴趣”的脸,心里忽然明白了。师父这是在——推销自己。不是推销鞭法,是推销他自己。他怕她跟黎真跑了,所以今天又是显摆鞭法,又是端茶递水,又是问她感不感兴趣。他要把她牢牢地拴在自己门下,用鞭法,用茶,用一切他能想到的方式。
“师父,”雾玖泠放下扇子,转过身,看着恒凌仙人,“你是不是怕我改投黎师叔门下?”
恒凌仙人的笑容僵了一下。“胡说什么呢,为师怎么会怕那个——”他顿了一下,声音小了一些,“……老四。”
雾玖泠叹了口气。她走到石台边,拿起恒凌仙人刚才给她倒的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金骏眉,香甜醇厚。她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一支笔,铺在石台上,刷刷刷地写了几行字,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下手印,双手递给恒凌仙人。
“师父,您看看。”
恒凌仙人接过纸,低头一看——“本人雾玖泠,自愿成为恒凌仙人的亲传弟子,终身不渝。绝不改投他人门下,绝不认他人为师。特此立誓,签字画押,永不反悔。”
恒凌仙人捧着那张纸,看了三遍,又看了三遍。他的眼眶有点红,但他忍住了。他把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袖中,拍了拍,确认放好了,才抬起头,看着雾玖泠,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还差不多。”他说,声音有点哑。
雾玖泠看着他那副又感动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的样子,笑了:“师父,现在可以让我安心练功了吧?”
恒凌仙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练吧练吧,为师不打扰你了。”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小玖啊。”
“嗯?”
“你这张纸,为师会好好保管的。”
雾玖泠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好。”
恒凌仙人走了。雾玖泠站在紫竹林海中,看着他那胖墩墩的背影渐渐远去,心里暖暖的。她拿起青丘拢烟扇,重新开始练功。这一次,风是凉的,扇子是顺手的,连竹叶落在肩头都觉得轻快了许多。
练完功,雾玖泠沿着竹林小径往回走。暮春的风从林间穿过,带着竹叶的清香和远处不知名野花的甜味。竹影婆娑,在她的苍葭色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走得不快,脚步轻快而随意,发间的水风清簪子在暮色中轻轻晃动,那颗通透的坠子折射出七彩的光。
小径的拐角处,迎面走来一个人。他穿着绛色的衣袍,身姿挺拔如竹,步伐不紧不慢。暮色落在他清秀的面容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温润。
沈观复。
雾玖泠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她笑了,眉眼弯弯:“沈师兄。”
沈观复停下脚步,微微颔首,回礼:“雾师妹。”他的声音依旧是那样温润如玉,不轻不重,恰到好处。两个人并排走在竹林小径上,谁也没有刻意加快或放慢脚步,很自然地就走到了一起。竹影在他们身上流转,暮色在他们身后铺展,像是一幅被时光浸染过的水墨画。
“师妹想去仙缘谷吗?”沈观复问,语气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雾玖泠点了点头,眼睛亮了起来:“当然想。”
她当然想。不是为了机缘,不是为了法宝,不是为了什么一步登天。她想去仙缘谷,是因为仙缘谷有一个传说中的地方——问缘池。她听恒凌仙人说过,仙缘谷深处有一方池水,名为问缘池。不是每个人都能找到它,只有与它有缘的人,才能在茫茫山谷中与它相遇。找到它的人,可以向它问一个问题,问缘池一定会回答。只要不是什么泄露天机的话,都可以得到回应。灵瑛仙降。她想知道灵瑛仙降是谁的仙降。如果知道了,她就可以有针对性地献殷勤,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无头苍蝇似的乱撞。她可以找到那个人,对他好,对他笑,给他送桂花糕,给他——不,不用给他送桂花糕。总之,知道了目标,一切都好办。
“我想去找问缘池。”雾玖泠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认真。
沈观复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看着雾玖泠的侧脸,看着她被暮色染成淡金色的轮廓,看着她发间那枚轻轻晃动的簪子。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师妹和我真是有缘,”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轻快,“我也想去找问缘池。”
雾玖泠猛地转过头,看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真的?”
“真的。”
雾玖泠的心跳快了几拍。沈观复法术高强,在灵门年轻一辈中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他之前去过仙缘谷,据说他想找的东西,从来没有找不到的。如果他跟她一起,找问缘池就容易多了。她不需要自己漫无目的地瞎转,不需要在茫茫山谷中碰运气,不需要担心自己找不到。有他在,她只需要跟着他就好。
雾玖泠伸出手,拉住了沈观复的衣袖。不是拉手,是拉衣袖。苍葭色的衣袖和绛色的衣袖交叠在一起,在暮色中像两片不同颜色的云碰了一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期待和欢喜。
“师兄,”她的声音清脆而明亮,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兴奋,“那我们如若共伍,便组队吧!”
沈观复低下头,看着那两根捏着自己衣袖的手指。她的手指白皙修长,指甲圆润,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他看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看着她的脸。她的脸在暮色中像一朵盛放的花,眉眼弯弯,笑意盈盈,让人不忍心拒绝。
沈观复笑了:“这是沈某的荣幸。”他的声音依旧是那样温润如玉,但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暮色渐深,竹林小径上的两个人并肩走着。竹影在他们身上流转,晚风在他们身后轻拂。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慢慢消散,化作淡紫色的余晖,将整片天空染成了温柔的色调。
水风清簪子在雾玖泠发间轻轻晃动,那颗通透的坠子折射出最后一缕霞光,像是一颗小小的、会发光的星星。
紫竹林海深处,暮色沉沉。竹影婆娑间,一人负手而立,霜白锦袍在昏暗中泛着泠泠冷光,衬得那身影修长挺拔,如孤松立于峭壁之巅。墨发束于玉冠之下,几缕碎发垂落肩侧,被晚风轻轻拂起。剑眉斜飞入鬓,双眸如星,熠熠生辉——但那星光太冷,冷到像是从九天之上坠落下来的寒铁碎片,锋利而刺骨。鼻梁挺直,薄唇似樱,唇角微微勾起,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但那笑意只在唇角,不在眼底。眼底是空的,冷的,像是千年冰湖的湖面,看不到底,也看不到任何温度。
尉迟瑛站在竹影深处,看着小径上那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绛色的衣袍和苍葭色的衣裙在暮色中交叠在一起,像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云。她拉着他的衣袖,笑得眉眼弯弯,眼睛里有光。他对她笑着,温润如玉,像是春天里第一缕不冷不热的风。
“沈观复?”尉迟瑛微微眯起眼,薄唇间溢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到像是竹叶落地的声音。但那双寒星般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到连祂自己都没有来得及辨认。
祂的目光从沈观复身上移开,落在雾玖泠身上。她正笑着,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明亮,那么毫无防备。祂看着她那个笑容,嘴唇抿了一下。然后祂转过身,拂袖而去。霜白的袍角在暮色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带起一阵风,吹落了路边竹枝上几片枯叶。竹叶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落在祂走过的路上,落在那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身后。
无人察觉。
今日雾玖泠去凌霄殿献殷勤的时候,觉得气氛有点不太对。殿门开着,里面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天光透进来,将整座大殿照得半明半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麝香,清冷而疏离,和往常一样。但有什么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是风的方向不对?是帘子的角度不对?还是……那道站在窗前的背影?
尉迟瑛站在窗前,一袭霜白长袍临风而立,衣袂飘飘,如谪仙临世。墨发以玉冠束起,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颌和修长的脖颈。眉目清冷如千年寒冰,唇色极淡,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祂周身气息冷冽,不染半分尘埃,像是刚从雪山之巅走下来的、不属于凡间的存在。但祂的冷,今天格外冷。不是那种疏离的、高贵的、让人不敢靠近的冷,而是一种更锋利的、更刺骨的、像是有人把一柄冰剑悬在了她头顶的冷。
祂听到她的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眼睛,那双她曾经无数次直视过的、寒星般的眼睛,今天没有星星。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她熟悉的东西。祂看着她,像看着一块石头,一棵树,一朵不小心飘到窗前的云。
雾玖泠的膝盖一软。不是夸张,是真的软了。她感觉自己的腿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坠。那道目光太冷了,冷到她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跪下,低头,不要直视。她快要跪倒在地的时候,面前的人伸出手,托住了她的手臂。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本能。手指修长,掌心微凉,稳稳地托住了她,不让她继续下坠。
雾玖泠抬起头。祂没有看她。祂的目光落在别处,落在殿内的某根柱子上,落在窗外的某片云上,落在任何一个不需要与她对视的地方。祂的手还托着她的手臂,但祂的脸是侧过去的,下颌微微扬起,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雾玖泠站稳了。祂松开手,转身就走。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留恋,像是多待一刻都是煎熬。霜白的袍角在她面前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带起一阵风,吹起了她耳畔的碎发。
雾玖泠看着那道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害怕,不是委屈,不是被冷落的心酸——是心疼。祂在生气。祂在生她的气。祂在生她的气,但祂不说。祂用冷暴力,用不说话,用不看她,用转身就走,把她推开。但祂在她快要跪下的时候伸手托住了她。祂的手比平时更凉,但她感觉到了——那只手在微微发抖。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太过熟悉那只手,根本不会察觉。
雾玖泠没有犹豫。她追上去,从后面抱住了祂。双臂环过祂的腰,在祂身前交叠,十指扣在一起,紧紧地,死死地,像是怕一松手祂就会消失。她的脸埋在祂的后背,隔着霜白的衣料,她能感觉到祂的温度——比平时更凉,像是有什么东西把祂身体里的热量都抽走了。
尉迟瑛的身体僵住了。祂低下头,看着交叠在自己腰上的手臂。苍葭色的衣袖,白皙的手指,十指相扣,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祂沉默了片刻。
“松开。”祂说。声音很冷,很淡,没有起伏,没有情绪。
雾玖泠没有松,她抱得更紧了。
“松开。”祂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一分,但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雾玖泠还是没有松。
法力缭绕。不是攻击,不是伤害,而是一种温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从祂的周身涌出,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将她的手臂从他的腰间推开。她被迫松开了手,后退了两步,掌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抓住。
尉迟瑛没有回头。祂走到殿内的小榻前,坐下。动作很慢,很从容,很优雅。祂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拂着衣袍上的灰尘——就是刚才雾玖泠抱过的那个地方。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雾玖泠看着祂拂灰尘的动作,心里忽然就明白了。不是嫌她脏,不是嫌她烦,不是嫌她抱了祂。祂只是在掩饰。掩饰祂被她抱住时那一瞬间的动摇,掩饰祂差点就想转过身来把她拥进怀里的冲动,掩饰祂心里那些祂说不出口、也理不清楚的情绪。祂在拂灰尘,因为祂不知道该做什么。祂是帝仙,祂不能失态,不能失控,不能让任何人看到祂的软肋。所以祂拂灰尘。这是祂能想到的、最好的、不让眼泪掉下来的方式。
雾玖泠看着祂,声音轻轻的:“你怎么了?”
尉迟瑛没有回答。祂还在拂灰尘,动作依旧从容,依旧优雅,依旧慢条斯理。但祂拂的地方已经不是她抱过的位置了,祂在拂空气。
雾玖泠咬了咬嘴唇:“你生气了。”
“没有。”祂说。声音很淡,淡到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雾玖泠看着祂,看着祂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着祂那双没有看她的眼睛,看着祂那只在空气中拂来拂去的手。她忽然觉得有点委屈——不是她委屈,是祂委屈。祂在委屈,但祂不会说,祂不承认,祂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
雾玖泠转过身,朝殿门走去。不是真的要走的,是——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祂。祂不看她,不理她,不承认生气,也不说为什么生气。她留在这里,只会让祂更难受。
她走了三步。
然后法力缭绕。一股柔和的力量从身后涌来,不是攻击,不是伤害,而是——像一只手,轻轻地、不容拒绝地,将她往后一带。雾玖泠的身体腾空了一瞬,然后跌进了一张小榻里。小榻很软,锦褥很厚,她落下的时候没有感到任何疼痛,只有一种被柔软包裹的、像是落入云端的错觉。她抬起头。
尉迟瑛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霜白的锦袍在暮色中泛着泠泠冷光,墨发以玉冠束起,眉目清冷如千年寒冰。祂看着她的眼神依旧是冷的,但那种冷不是方才那种刺骨的、让她膝盖发软的冷,而是一种更克制的、更隐忍的、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冰面之下的冷。祂俯下身,双手撑在小榻两侧的扶手上,将她困在祂的阴影里。
“你想去仙缘谷?”祂问。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雾玖泠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想。”
“你要跟沈观复组队?”祂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怕被人听到。
雾玖泠又点了点头:“嗯。”
尉迟瑛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雾玖泠觉得祂的眼睛里那层冰快要裂开了。然后祂开口了,只有三个字——“为什么。”
不是命令,不是质问,不是审判。是——为什么。这三个字里没有帝仙的威严,没有灵门之主的压迫,没有任何一个“祂”字该有的重量。只有一个问号,和问号后面那个连祂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的问题。
雾玖泠看着那双寒星般的眼睛,看着那层冰面下隐约涌动的、祂拼命压制着不想让她看到的东西。她忽然笑了。不是狡黠的笑,不是得意的笑,而是一种柔软的、了然的、像是终于解开了某道难题的笑。
“原来因为这个啊。”她说,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意,也带着心疼。她伸出手,轻轻拉住祂的衣袖,没有用力,只是拉着。
尉迟瑛低下头,看着那两根捏着自己衣袖的手指。苍葭色的衣袖和霜白的衣袖交叠在一起,像两片不同颜色的云碰了一下。祂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雾玖泠笑着抬起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带着那种“我抓到你了”的狡黠。
“帝仙这是吃味了?”
尉迟瑛的身体僵了一瞬。那双寒星般的眼眸微微睁大——只是极细微的一丝变化,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祂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说了什么荒唐话的人。
“你是谁,”祂的声音冷了下来,但那种冷不是平时的冷,而是带着一丝被戳中要害后的慌乱,尽管那慌乱被压在了千年寒冰之下,几乎听不出来,“也能让本座吃味?”
雾玖泠撇了撇嘴。她才不信。嘴硬,帝仙的嘴,比灵门的山门还硬:“那帝仙为什么生气了?”
尉迟瑛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久到雾玖泠以为祂不会回答了。然后祂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没事。”
祂转过身,朝殿门走去。步伐依旧从容,依旧优雅,依旧像是行走在九重云端。但祂走得比平时快了一些。快到像是在逃。
雾玖泠看着那道霜白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切了一声。她从榻上跳下来,拍了拍衣裙上的褶皱,一蹦一跳地朝殿门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大殿。暮色从窗棂间漏进来,将整座大殿染成了淡淡的金色。那盏长明灯还在角落里静静地燃着,灯焰不摇不晃,安静得像是在等她离开。
“不说就不说,”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嘴角弯了弯,“上天入地就祂嘴最硬。”
她转过身,蹦蹦跳跳地走了。苍葭色的衣裙在暮色中像一朵流动的云,发间的水风清簪子轻轻晃动,折射出七彩的光。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凌霄殿恢复了寂静。尉迟瑛没有走远,祂站在回廊的拐角处,背靠着冰冷的石柱,听着那串脚步声越来越远。祂的嘴唇微微抿着,唇角下压的弧度比平时深了几分。祂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什么东西——但掌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飞花满园。尉迟瑛站在院子里,看着漫天飞花。花瓣从枝头飘落,在暮色中旋转、翻飞、缓缓落地。它们是幻术,是假的,是不真实的。但祂看着它们,真切却又如梦似幻。水是真的,园是真的,风是真的。只有祂是假的。祂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片飞花,不属于这世间任何一个温暖的地方。
祂抬起手,掌心向上,五彩的光晕从掌心亮起。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交织在一起,汇聚、缠绕、融合,化作一种全新的华彩。蕴含着飞花与似水般的、像是把春天和秋天同时装进了一个琉璃瓶里的颜色。温柔。和熹。那光温暖至极,像是母亲的手覆在头顶。
祂将双手向前一推。光晕向前涌去,像潮水涌向岸边。然后在距离祂掌心三尺的地方——停住了。像是一堵无形的墙挡在它面前,任凭它如何翻涌、如何冲撞、如何努力,都无法再向前一寸。
又失败了。尉迟瑛收回手,五彩的光晕在掌心渐渐消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像是萤火虫一样在暮色中飘了一会儿,然后熄灭了。祂看着那些光点熄灭,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地消失在空气中,像从未存在过一样。祂不解。
祂抬起头,望向漫天飞花。花瓣在暮色中纷纷扬扬,像一场无声的雪。每一片花瓣都在发光,不是真正的光,是暮色与幻术交织出的错觉。但那种光很美,温柔而朦胧,像是把一整个春天都揉碎了撒在了空中。
飞花美丽。但在祂眼里,它们渐渐凝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不是刻意的,不是有意的,是自然而然的、不受控制的、像是呼吸一样本能的事。那人的轮廓从飞花中浮现——苍葭色的襦裙,墨色的长发,发间一枚苍葭色的簪子,簪头坠着一颗通透的坠子,在风中轻轻晃动。她的眉眼弯弯,嘴角含笑,站在飞花中,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从某幅古画中走出来的、太过美丽的存在。
“可是……”祂轻声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听到,“明明我喜欢她啊……”
话出口的瞬间,祂自己都愣住了。喜欢。祂说了喜欢。尉迟瑛从来没有说过这两个字,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甚至从来没有在心里对自己说过。但祂说了。在无人的暮色中,对着满园虚幻的飞花,祂说出了祂以为永远不会说的话。
祂望向虚空,那双一向清明的、寒星般的眼眸里,此刻有一丝迷茫。不是犹豫,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本质的、像是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走时的茫然。祂不知道该怎么办。灵瑛仙降施展不出来,她不是妖,祂却喜欢她。祂喜欢她,但祂连她到底是谁都不知道。祂喜欢她,但祂连她为什么想要灵瑛仙降都不知道。祂喜欢她,但祂连她是不是真的一直都会在灵门都不知道。
祂闭上眼睛。灵志从眉心飘出,化作一缕无形的光,穿过暮色,穿过云层,穿过天与地的界限,飞向虚空。祂要去找母亲问个清楚。这世间,只有母亲能回答祂的问题。
虚空。不是天,不是地,不是任何一个可以用语言描述的地方。它没有边界,没有尽头,没有上下左右之分。它只是一片无垠的、空灵的、像是被时光遗忘的空白。但此刻,这片空白里有一片樱花林。不是幻术,不是梦境,而是真正的、活生生的、花瓣落在手心里能感觉到温度的真实。樱花漫天,粉白色的花瓣在虚空中旋转、飘落,像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每一片花瓣都带着淡淡的光晕,那不是光,是记忆,是母亲留下的、关于美好的全部记忆。
尉迟瑛站在樱花林中,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花瓣落在掌心,粉白色的,薄如蝉翼,边缘微微卷曲。祂轻轻握了一下,花瓣在掌心碎裂,化作细碎的粉末,从指缝间流走。是真的。不是幻术,是真的花瓣。
祂猛地抬起头。樱花林的尽头,是一条小溪。溪水潺潺,清澈见底,水面上漂浮着零星的樱花瓣,随波逐流。溪边立着一块青石,石上刻着两行字——飞花洒庭院,凝瑛结井泉。
尉迟瑛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祂站在樱花林中,站在那条小溪边,站在那行字前,茫然不知所措。母亲在这里。父亲也在这里。祂能感觉到她们的气息,能感觉到她们就在这片樱花林的某个角落,能感觉到她们正在看着祂。但祂找不到她们。樱花林太大了,太大了,大到祂走了很久很久,依然走不到尽头。每一棵树都长得一样,每一片花瓣都飘得一样,每一条路都通向同一个地方——哪里都通,哪里都不通。
祂停下脚步,凭空一抓。掌心亮起一道淡淡的光芒,光芒消散后,祂的手中多了一支玉笛。笛身通体莹白,温润如脂,上面刻着细细的纹路,像是飞花,又像是流水。笛尾坠着一缕青色的流苏,已经有些褪色了,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尉迟瑛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笛,微怔。这不是祂主动要取的,是虚空给祂的。虚空告诉祂,这是能找到父母的指示。笛子。母亲教祂吹笛的时候,祂还很小。小到记不清母亲的脸,但记得笛声。母亲吹笛的时候,风会停,花会静,连时间都会放慢脚步。她的笛声不是悲伤的,不是欢喜的,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平静的、像是在说“我在这里”的声音。祂以前常常吹笛。不是喜欢,是因为母亲喜欢。母亲说,你吹笛的时候,我就能听到你。无论我在哪里,都能听到。后来母亲过世了,祂就不再吹了。不是忘了,是不敢。怕吹响了,没有人应。
尉迟瑛将玉笛举至唇边,闭上眼睛。笛声响起。不是嘹亮的,不是激昂的,而是一种悠扬的、婉转的、带着淡淡悲意的声音。像是风吹过空旷的山谷,像是水流过干涸的河床,像是在问一个没有人能回答的问题——你在哪里?
笛声在樱花林中回荡,穿过一棵又一棵樱花树,穿过一片又一片飘落的花瓣,穿过虚空的无垠与空白。渐渐地,樱花林的深处,亮起一盏灯。不是真正的灯,是一团温暖的、柔和的光,像是有人在那片黑暗中点燃了一支蜡烛。
尉迟瑛放下笛子,朝那盏灯走去。穿过樱花树,穿过飘落的花瓣,穿过那条刻着诗句的小溪。灯越来越近,光越来越亮。然后祂看到了一座小屋。小屋不大,木质的,屋顶上落满了樱花瓣,烟囱里飘出袅袅的青烟。屋前有一个小院,院里种着几株樱花树,树下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
尉迟瑛愣住了。祂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座小屋,看着那满园的樱花树,看着那漫天飞舞的花瓣。祂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不是不想迈,是不敢。怕走近了,发现一切都是假的。怕走近了,发现屋里没有人。怕走近了,发现母亲和父亲根本不在这里。
“阿瑛。”
一个声音从屋里传来。很轻,很柔,像是风吹过湖面时荡开的涟漪,像是春雪融化时第一滴落水的声响。尉迟瑛的身体猛地一颤。祂抬起头,看向小屋的门。
门开了。一个女人从门内走出来。她穿着淡紫色的衣裙,长发松松地绾着,发间簪着一支白玉簪子。她的面容不是那种惊艳的美,而是一种温柔的、安静的、让人看了就觉得心安的美。她的眉眼弯弯,嘴角含笑,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岁月的痕迹,也藏着岁月的温柔。她看着尉迟瑛,像是看着一个离家太久的孩子终于回来了。
飞绛仙子。
她的身后,一个高大的男人走出来。他穿着玄色的长袍,面容冷峻,眉目凌厉,周身气息清冷如霜。他和尉迟瑛长得极像,但比祂更冷,比祂更硬,比祂更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但此刻,那块石头的眼睛里有光。他看着尉迟瑛,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搭在飞绛仙子的肩上,手指微微收紧。
尉迟瑛走进院子,走到他们面前。祂的脚步很快,快到像是在跑。霜白的锦袍在樱花雨中翻飞,玉冠下的墨发被风吹乱,几缕碎发垂落在脸侧。祂跑到父母面前,停下来,看着他们。
飞绛仙子伸出手,轻轻拂去他肩头的花瓣。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然后她张开双臂,抱住了他。尉迟瑛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祂弯下腰,将脸埋在母亲的肩头,闭上了眼睛。父亲的手落在祂的头顶,很重,很暖,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尉迟瑛不想醒来。祂知道这是虚空,知道这不是真实的世界,知道母亲和父亲已经过世了,知道祂此刻感受到的温度、气息、拥抱,都只是虚空的投影。但祂不想醒来。因为太真实了。母亲的手是暖的,父亲的掌心是热的,樱花落在身上是有重量的。这一切,比真实更真实。
“母亲,”尉迟瑛从母亲的肩头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我有一个问题。”
飞绛仙子看着祂,笑了。她似乎知道祂要问什么,似乎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问吧。”
“她不是妖,”尉迟瑛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她想得到灵瑛仙降。怎么办?”
飞绛仙子看着祂,目光温柔而深邃。她伸出手,轻轻抚过尉迟瑛的脸颊,将一缕垂落的碎发别到祂耳后。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还没有真正了解她。”她说。
尉迟瑛愣住了:“……什么?”
“你还没有真正了解她,”飞绛仙子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是那样温柔,“未了解,何来喜欢?”
尉迟瑛怔怔地看着母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没有真正了解她?祂不了解她吗?祂知道她喜欢笑,知道她喜欢吃甜食,知道她喜欢苍葭色,知道她用折扇,知道她是狐仙。这还不够吗?这不算了解吗?母亲说“未了解,何来喜欢”——难道祂对她的喜欢,不是因为了解,而是因为不了解?因为不了解,所以喜欢?因为神秘,所以吸引?因为看不透,所以放不下?
尉迟瑛不理解。祂不理解母亲的话。什么叫还未了解?难道她还有别的奥秘?难道祂看到的她,只是冰山一角?难道她身上还有祂不知道的、更深的、更本质的、足以改变一切的东西?
“母亲——”
尉迟瑛刚开口,霎那间,飞花消散。樱花林不见了,小屋不见了,母亲和父亲不见了。祂手中的温暖消失了,肩头的重量消失了,耳边母亲的声音消失了。虚空恢复了它本来的模样——无垠的、空灵的、被时光遗忘的空白。
尉迟瑛站在虚空中,手里还握着那支玉笛,笛尾的青丝流苏在虚空中轻轻飘动,没有风。祂睁开眼睛,回到了凌霄殿的院子里。
暮色已沉,月光如水。满园飞花还在,纷纷扬扬,如梦似幻。花瓣落在祂的肩头,落在祂的发间,落在祂的掌心。不沾染半分。祂是帝仙,万物不沾身,连花瓣都无法在祂身上停留。
花非花,雾非雾,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尉迟瑛站在飞花中,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她的样子。苍葭色的衣裙,墨色的长发,眉眼弯弯,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但祂不了解了。祂以为祂了解她,但母亲说没有。祂以为祂喜欢她,但母亲说未了解何来喜欢。祂以为祂知道她是谁,但母亲的话让祂开始怀疑——祂真的知道吗?
祂不知道。
尉迟瑛睁开眼睛,看着满园飞花。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像是无数只小小的蝴蝶在夜空中飞舞。祂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花瓣在掌心停留了一瞬,然后化作虚无。
花非花。
祂轻声念着这三个字,像是在念一个咒语,又像是在问一个没有人能回答的问题。月光落在祂的肩头,将那道霜白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祂站在飞花中,像一尊被遗忘在时光里的雕像,美得不像真的,冷得不像活的。
远处,凌霄殿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昏黄的光从窗棂间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片暖色的光斑。但尉迟瑛没有看那些灯。祂看着掌心那片已经消散的花瓣,看着那片虚无,看了很久。
“你到底是谁。”祂问。
没有人回答。飞花依旧,月光依旧,沉默依旧。
春天来了。
灵门的冰雪消融得干干净净,山间的溪水涨了起来,叮叮咚咚地流过石径,带着融雪的清冽和初春的暖意。路边的枯枝上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像是有人拿了一支极细的笔,一笔一笔地点上去的。风也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冬天那种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的风,而是温柔的、湿润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风。
雾玖泠觉得,这是个种树的好时节。
恒凌仙人来找她的时候,她正蹲在院子里,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沾满泥土的小臂。苍葭色的衣裙下摆被她塞进了腰带里,裙角还是蹭上了泥。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面前是一个刚挖好的坑,坑边躺着一棵半人高的小树苗,根须用湿草绳缠着,还带着一团母土。
恒凌仙人站在院门口,看着满地的坑坑洼洼,嘴角抽了抽。他的小玖,那个爱干净、爱漂亮、练功都怕弄脏衣裳的小玖,此刻浑身是泥,脸上还蹭了一道黑印,正兴致勃勃地把一棵树苗往坑里塞。
“小玖啊,”恒凌仙人小心翼翼地绕过一个坑,又绕过一个坑,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那个深不见底的坑,“你在做什么?”
“种树。”雾玖泠头都没抬,把树苗扶正,开始往坑里填土。动作熟练得不像是第一次干这活。
恒凌仙人看着院子里那些已经种好的树——靠墙一排,窗前两棵,门边一株小的,加上她正在种的这棵,已经有十几棵了。他的小院,原本清清爽爽的青砖黛瓦、竹篱环绕,现在变得像个苗圃。
“你想看花,”恒凌仙人蹲下来,胖墩墩的身子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又“咔”了一声,他呲了呲牙,继续说,“用幻术就好了啊。你想要什么样的花都有,桃花的、梨花的、杏花的、樱花的,开多久都行,还不用浇水施肥,也不用把院子挖成这样。”
雾玖泠把最后一把土填进去,用手拍了拍,压实了。然后她拿起旁边的水桶,舀了一瓢灵泉水,慢慢地浇在树根周围。水渗进土里,发出细细的“咕嘟”声,像是树苗在喝水。
她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汗,看着面前那棵小小的、枝干光秃秃的、还没有一片叶子的树苗,笑了。
“我喜欢真的。”她说。
恒凌仙人愣了一下。真的。不是幻术,不是仙法,不是那些一念之间就能创造出来的、美则美矣却没有根的东西。是真的树,真的根,真的花。要浇水,要施肥,要松土,要等。等它发芽,等它长叶,等它开花。不是一蹴而就的,不是唾手可得的,不是想有就有的。是费力的,是耗时的,是不确定的。但她喜欢。
雾玖泠抬起头,看着恒凌仙人,笑了笑。那笑容和她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狡黠的、像小狐狸似的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认真的、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的笑。
“如果连花都不是真的,”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问恒凌,又像是在问自己,“世间还有什么是真的?”
恒凌仙人看着她,忽然就不说话了。她站在那里,苍葭色的衣裙沾满了泥土,脸上蹭着黑印,头发也有些散了,几缕碎发垂落在脸侧。她不像平时那个精致漂亮、笑起来像花一样的小玖,她像一棵刚刚被种进土里的树苗,身上还带着从母土里挖出来时的泥巴,根须暴露在空气中,有点狼狈,有点脆弱,但倔强地、固执地、不肯低头地站在这里。
恒凌仙人站起身来,走到墙角,拿起另一把小铲子。他蹲下来,笨手笨脚地开始挖坑。他的动作没有雾玖泠熟练,铲子挖下去不是深了就是浅了,坑的形状也歪歪扭扭的,但他挖得很认真,胖墩墩的身子蹲在那里,像一只正在刨土的胖企鹅。
雾玖泠看着他,愣了一下:“师父,你——”
“你不是要种树吗,”恒凌仙人头都没抬,继续挖坑,语气硬邦邦的,“一个人种到什么时候?为师帮你。”
雾玖泠看着他那笨拙的动作,看着他那件深褐色的衣袍上沾了泥土,看着他那一向梳得整整齐齐的白发被风吹乱了几缕,鼻子忽然有点酸。她吸了吸鼻子,蹲下来,把一棵新的树苗放进恒凌仙人挖好的坑里,开始填土。
“师父,你挖的坑太浅了。”
“浅了吗?为师觉得刚好。”
“深一点根才能扎下去。”
“行行行,再挖深一点。”
师徒二人蹲在院子里,一个挖坑,一个填土,一个浇水,一个扶苗。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暖洋洋的,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些刚种下的小树苗上,照在满院的坑坑洼洼上。风吹过,没有花,没有叶,只有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一根根指向天空的手指,在问——什么时候才能开花?
恒凌仙人种完最后一棵,站起来,捶了捶酸痛的腰,看着满院的小树苗。
“这是什么树?”他问。
雾玖泠把水桶放好,拍了拍手上的泥,头都没抬:“樱花树。”
恒凌仙人怔了怔。樱花树。他当然知道樱花树,灵门后山就有一片樱花林,是飞绛仙子在世时种的。每年春天,樱花盛开,粉白色的花瓣铺天盖地,美得不像是真的。但飞绛仙子过世后,那片樱花林就没人打理了,花一年比一年少,树一年比一年老,如今只剩几棵老树还在开着,花期也越来越短。
“樱花树……”恒凌仙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雾玖泠抬起头,冲他笑了笑:“我喜欢樱花。”
恒凌仙人看着她那沾满泥土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盛满了期待的眼睛,点了点头。小姑娘嘛,喜欢樱花很正常。他年轻的时候也喜欢樱花,因为飞绛仙子喜欢。飞绛仙子说,樱花最美的时候不是盛开,是飘落。花瓣离开枝头的那一刻,不是死亡,是另一种绽放。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但他没有说这些。他只是点了点头,说:“樱花好,好看。”
雾玖泠转过身,看着满院的小树苗。靠墙一排,窗前两棵,门边一株小的,加上刚才种的那些,一共十九棵。她的院子不大,种下十九棵樱花树,已经满满当当了。树与树之间只留了一条窄窄的小径,勉强能走一个人。等到它们长大了,枝繁叶茂了,这条小径就会被花枝遮住,走在下面,头顶就是一片粉白色的花海。
她舀了一瓢灵泉水,浇在最后一棵树的根部。灵泉是恒凌仙人从灵门后山的灵泉眼打来的,水中蕴含着浓郁的灵气,用来浇灌植物,能让它们长得更快、更壮、更美。以灵泉灌溉,夏天,就能看到满天的樱花了。
不是幻术,不是仙法,不是一蹴而就的虚妄。是真的树,真的根,真的花。要等,但要不了多久了。雾玖泠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干。阳光从枝干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沾满泥土的衣裙上,落在那枚苍葭色的簪子上。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像春天。
恒凌仙人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看着满院的小树苗,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干在春风中轻轻摇晃。他忽然觉得,这个院子,等到夏天,一定会很美。不是因为樱花美,是因为种樱花的人,觉得它是真的。
一个月的时间,过得很快。
快到雾玖泠还没来得及把那十九棵樱花树全部浇一遍灵泉,日历就翻到了考核这一天。清晨,天还没亮透,灵门的晨钟就响了。不是平时那种悠远绵长的钟声,而是一种更急促的、更密集的、像是擂鼓一样的声响。钟声从凌霄峰传遍千座山峰,在山谷间回荡了许久才渐渐消散。
雾玖泠从床上一跃而起。她今天没有赖床,没有打哈欠,没有抱着被子滚来滚去。她穿好衣裳,梳好头发,将水风清簪子端端正正地簪在发间,对着铜镜看了三遍,确认自己看起来精神抖擞、斗志昂扬,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院子里,那十九棵樱花树已经长出了嫩绿的新芽。灵泉灌溉的效果显著,不过一个月,那些光秃秃的枝干上就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叶芽,有的已经展开了小小的叶片,在晨风中轻轻颤动。雾玖泠从它们身边走过,指尖轻轻拂过一片嫩叶,叶片上的露珠滚落在她的指腹上,凉凉的,像是春天在跟她打招呼。
“等我回来再给你们浇水。”她小声说了一句,然后推开院门,大步朝试炼台走去。
试炼台前的广场上,已经聚满了人。新弟子们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有人面色凝重,有人摩拳擦掌,有人闭目养神,有人还在临时抱佛脚地翻看功法笔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兴奋的气息,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
恒凌仙人站在试炼台边上,胖墩墩的身子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深褐色袍服,腰间系了一条暗金色的腰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他看到雾玖泠走来,立刻迎上去,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
“小玖啊,”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为师很看好你但为师也很担心你”的复杂情绪,“今天的考核,你一定要好好加油。作为我的亲传弟子,如果连选都选不上,那多不好意思。”
雾玖泠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恒凌仙人那张写满了“为师的面子就靠你了”的脸,嘴角抽了抽。
“师父,”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您这是看不起谁呢?”
恒凌仙人连忙摆手。“没有没有,为师怎么会看不起你?为师就是——就是提醒你一下,不要大意。今年的竞争很激烈,你看看那些人,”他朝人群努了努嘴,“个个都憋着一股劲呢。”
雾玖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广场上,新弟子们确实个个神情严肃,有人在角落里默默练剑,有人在对着空气比划法术,有人在闭目调息,有人在跟同伴互相打气。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写着一句话——我要去仙缘谷。
雾玖泠收回目光,看向恒凌仙人,笑了:“师父放心,我不会给您丢脸的。”
恒凌仙人看着她那个笑容,心里的那点不安忽然就散了。他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去吧,让他们看看,恒凌仙人的亲传弟子是什么样的。”
考核的内容不算复杂,但也不简单。第一轮是仙法灵气值测试,和入门选拔时一样,站上试炼台,石柱感应仙法灵气,给出分数。但这一次的及格线不是60分,而是70分。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有人在这一个月里突飞猛进,有人原地踏步,有人甚至不进反退。
雾玖泠站上试炼台的时候,心里比上次平静了许多。她将手放在石柱上,闭上眼睛。光芒从柱底升起,10分,20分,30分,40分,50分,60分——她睁开眼睛,看着那道光继续攀升。65分,68分,70分。光芒停在了72分。
执事弟子面无表情地在名册上写了两笔:“雾玖泠,72分,合格。”
雾玖泠走下试炼台的时候,嘴角弯了弯。72分,比上次多了12分。一个月的苦练没有白费。
第二轮是实战比试。新弟子们抽签分组,两两对战,胜者晋级,败者淘汰。雾玖泠的签运不算好,第一轮就抽到了一个以力量著称的男弟子,人高马大,手持一柄开山斧,一斧头下去,试炼台的地面都震了三震。
雾玖泠看着对面那个比她高出两个头的对手,握紧了手中的青丘拢烟扇。折扇展开,青光如潮水般涌出。她不是以力量取胜的人,她用的是巧,是柔,是四两拨千斤的韧劲。开山斧劈下来的时候,她没有硬接,侧身避开,折扇轻轻一扇,青光化作一阵烟雨,将对手笼罩其中。那男弟子被烟雨迷了眼睛,脚步踉跄了一下,雾玖泠趁机将扇骨点在他的手腕上,开山斧应声落地。
“雾玖泠,胜。”
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她一场一场地打下去,对手从拿斧的变成拿剑的,从拿剑的变成拿鞭的,从拿鞭的变成拿锤的。她赢了一场又一场,青丘拢烟扇在她手中开开合合,青光一次比一次浓烈,烟雨一次比一次迷蒙。她的额角沁出了薄汗,呼吸变得急促,但她的眼睛始终是亮的,她的手始终是稳的,她的折扇始终没有停下来。
恒凌仙人站在试炼台边上,看着她在台上辗转腾挪,折扇开合间青光如瀑,一颗悬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他的小玖,真的不一样了。不是修为提升了多少,不是法术精进了多少,而是——她不再害怕了。她不再害怕对手的强大,不再害怕自己的不足,不再害怕失败。她站在台上,握着折扇,像一棵扎根在土里的树,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最后一轮。雾玖泠的对手是一个女弟子,修为不低,剑法凌厉,一路过关斩将打到这里,几乎没有遇到过对手。两人站在试炼台两端,相对而立。台下的喧嚣声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台上那两个身影上。
女弟子先动了。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般横扫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取雾玖泠的面门。雾玖泠没有退,折扇展开,青光倾泻而出,在她面前织成一层厚厚的光幕。剑光劈在光幕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青光炸开,像是有人在台上放了一朵烟花。两人同时后退半步,又同时向前。
剑光与青光交织在一起,在试炼台上画出一幅流动的画。女弟子的剑越来越快,剑影重重叠叠,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雾玖泠罩去。雾玖泠没有慌,她的折扇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的,但每一次开合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剑影的缝隙中,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入铠甲最薄弱的接缝处。
观复。窥视反复。这不是她的心法,但她从沈观复的剑法中学到了这个道理——对手的每一次出招,都会在她的眼中留下痕迹。一次看不透,两次看不透,三次、四次、五次——她总会在某一个瞬间,看透你的习惯,看透你的节奏,看透你下一剑会从哪个方向来。
那个瞬间来了。女弟子的剑从左侧斜刺而来,雾玖泠没有躲,她侧身,折扇合拢,扇骨精准地点在剑身上。不是格挡,是引导,借力将剑锋引向身侧,女弟子的身体被带偏了一寸,露出了肩胛处一个小小的空档。雾玖泠的折扇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扇面展开,青光如潮水般涌出,将女弟子推了出去。
女弟子踉跄后退了三步,剑尖点地,稳住了身形。她抬起头,看着雾玖泠,嘴唇动了动,然后收剑入鞘,微微颔首:“我输了。”
雾玖泠收拢折扇,朝她微微欠身:“承让。”
执事弟子的声音从台下传来,不大,但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雾玖泠,胜。获得仙缘谷名额。”
试炼台周围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掌声和欢呼声。雾玖泠站在台上,握着青丘拢烟扇,看着台下那些为她鼓掌的人——有她认识的,有她不认识的,有曾经质疑过她的,有曾经看好过她的。他们都在鼓掌,都在笑,都在为她高兴。
恒凌仙人在台下鼓掌鼓得最起劲,胖墩墩的身子一颤一颤的,脸上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灿烂。他的小玖,没有给他丢脸。他的小玖,靠自己的本事,赢得了仙缘谷的名额。
雾玖泠从台上走下来,走到恒凌仙人面前,仰起头,看着他那张笑开了花的脸,笑了:“师父,我没给您丢脸吧?”
恒凌仙人看着她,眼眶有点红,但他忍住了。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没有,”他的声音有点哑,“没有丢脸。你是师父的骄傲。”
雾玖泠的眼眶也红了,但她忍住了。她吸了吸鼻子,把那点酸涩压了回去,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
“那当然,”她说,“也不看看是谁的徒弟。”
恒凌仙人被她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更红了。他转过身,假装在看别处,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雾玖泠装作没看到,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凌霄峰。暮色将那座最高的山峰染成了淡淡的金色,峰顶的宫殿在夕阳中熠熠生辉。她摸了摸发间的水风清簪子,指尖触到那颗通透的坠子,凉凉的,滑滑的。
“仙缘谷,”她在心里说,“我来了。”
暮色渐深,试炼台周围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昏黄的光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发间的簪子上,落在那颗折射出七彩光芒的坠子上。她站在那里,像一棵刚刚种下的树苗,根须扎进了土里,枝干伸向天空。她要等,等花开。但不会太久了。
入选名单送到凌霄殿的时候,尉迟瑛正在批阅文书。仙侍双手捧着名册,低着头,快步走进殿内,在距离帝仙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将名册举过头顶:“帝仙,仙缘谷入选名单已定,请帝仙过目。”
尉迟瑛没有抬头,笔尖在文书上划过,落下一个字。批了。祂放下笔,接过名册,随手翻开。目光从第一个名字扫过去,一个接一个,不快不慢,像在看一份无关紧要的清单。然后祂看到了那个名字——雾玖泠。三个字,端端正正地写在灵门弟子名册的中间位置,字迹工整,墨迹已干。祂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站在一旁的仙侍根本没有察觉。然后祂合上名册,随手放在案边。
没有太惊讶,预料之中吧。
仙侍垂手站在一旁,犹豫了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帝仙,今年您会去仙缘谷吗?”尉迟瑛重新拿起笔,继续批阅下一份文书。祂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幅度很小,但很明确。不去。仙侍点了点头,躬身退了出去。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尉迟瑛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祂的目光落在案边那本名册上,看了片刻,然后移开。窗外的暮色正浓,最后一抹晚霞正在天边慢慢消散。祂看着那片淡紫色的余晖,嘴唇微微抿着。去了又如何?祂问自己,没有答案。她又不需要。祂垂下眼睫,掩去眼中一丝极淡的、连祂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殿内安静了很久。
青丘。雾娉泠坐在殿中,面前摊着一份文书,但她没有在看。她在等。殿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轻缓而优雅。大祭司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的手中拿着一封书信,封口处盖着天地之主的玺印。
“帝仙,”大祭司将书信双手呈上,“天门派送来的。”
雾娉泠接过书信,拆开。里面是一份名单,仙缘谷各大门派入选弟子的名单。每年都是如此,天地之主青如许会提前拿到完整的入选名单,然后派人送到青丘。雾娉泠从来没有要求过,但青如许每年都送。今年也不例外。她的目光从名单上扫过,灵门,天门派,金陇门,毓琇门——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名字。
雾玖泠。三个字,端端正正地写在灵门新弟子名单的末尾。字迹不是印的,是手写的,笔锋温润,收笔处带着一丝不经意的弧度。雾娉泠认得这笔迹,是青如许的字。祂亲手写的。
雾娉泠看着那个名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淡,淡到站在一旁的大祭司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但确实是弯了。她放下名单,抬起头,看向大祭司。“今年的仙缘谷,”她的声音依旧是那样清冷,但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本座亲自带队。”
大祭司愣了一下。帝仙亲自带队?仙缘谷的历练,青丘门每年都会派长老带领弟子参加,帝仙从来不亲自去。不是不能去,是不需要去。帝仙的身份,不需要出现在那种场合。但今年——大祭司的目光落在名单上那个名字上,恍然大悟。他笑了,苍老的脸上褶子堆叠,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朵:“小殿下倒是长进不少。”
雾娉泠点了点头,没有否认。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灵门的方向。暮色将那片天空染成了淡淡的紫色,有几颗星子已经迫不及待地在天边亮了起来。她看着那些星星,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但很快就被她压了回去。
她站起身来,鎏金仙袍在暮色中泛着冷冷的光泽。她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风从窗外吹来,吹动了她耳畔的碎发。
“小玖,”她在心里说,“姐姐来看你。”
夜风拂过青丘的山巅,吹动了殿外的竹影。月光如水,洒满整座宫殿。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缀满星辰的夜空。那颗最亮的星,在灵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