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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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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缘谷传送阵前,今日格外热闹。
天才刚亮,灵门山门前的广场上就聚满了人。入选的弟子们穿着各自最好的衣袍,背着行囊,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兴奋地交谈着。有人检查储物袋里的丹药和符箓,有人在反复确认自己有没有带够换洗衣裳,有人在跟没选上的同门告别,有人在偷偷打量其他门派的弟子——传送阵的另一端,会有来自仙界各大门派的同龄人,那是比仙缘谷本身更让人期待的风景。
云卷站在人群前方,水蓝色的衣裙在晨风中轻轻飘动,面容清丽,目光从容。她是老弟子,今年负责带领新弟子进入仙缘谷,不需要参加考核,自然也不需要紧张。她的目光从入选名单上扫过,眉心微微跳了一下。
雾玖泠。又是这个名字。
她怎么又入选了?不是资质平平吗?灵气值60分,入门选拔时勉强及格,终选赛赢了她也不过是运气好,折扇那种偏门法器,登不得大雅之堂。这样的人,应该在第一轮就被刷下来才对。可是她偏偏入选了,不仅入选了,还在实战比试中赢了所有人,以新弟子第一名的成绩拿到了名额。
云卷深吸一口气,将名单合上。她没有办法,毕竟自己是带队的老弟子,是一定会遇上雾玖泠的。仙缘谷里,老弟子要带领新弟子完成历练任务,组队是不可避免的。她不能拒绝,不能避开,不能装作不认识。但没关系,云卷在心里告诉自己,她在仙缘谷一向游刃有余。那里的地形、规则、机缘分布,她都了如指掌。雾玖泠是第一次去,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就算去了也找不到什么好东西。
想到这里,云卷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然后她听说了一件事——沈观复要跟雾玖泠组队。
她的眉心又跳了一下。
沈观复。二师仙的亲传弟子,灵门年轻一辈中实力最强的弟子之一。他往年去仙缘谷,从不跟人组队,独来独往,来去如风。今年他居然主动要跟雾玖泠组队?云卷的指尖微微收紧。这个雾玖泠是给人下了降吗?怎么连沈观复都要跟她去?
她站在人群中,看着不远处雾玖泠正笑眯眯地跟沈观复说话,沈观复微微低着头,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认真地在听。云卷移开目光,不再看。
好在,也有很多男弟子来邀请她组队。云卷仙子的名号在灵门不是白叫的,她长得美,修为高,家世好,性格虽然清冷了些,但那是仙子该有的矜持。一个接一个的男弟子走到她面前,拱手行礼,小心翼翼地询问能否与云卷仙子共伍。她微微颔首,答应了其中几个修为和品行都不错的,他们的脸上立刻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云卷的心情这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传送阵在广场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圆形石台,石台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缓缓流转,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石台周围站着四位长老,分别把守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维持阵法的稳定。带队的三位师仙已经到了。
二师仙潜空站在石台东侧,一袭深青色长袍,手持长枪,面容冷肃,目光如炬。他今天不穿枪袍改穿常服,但那股凌厉的气势一点都没有收敛。
三师仙恒凌站在石台西侧,胖墩墩的身子今天又换了一件新袍子,枣红色的,配了一条暗金色的腰带,整个人看起来喜气洋洋的。他正拉着雾玖泠说话,声音不大,但表情丰富,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笑,不知道在嘱咐什么。
四师仙黎真站在石台南侧,一袭月白色长袍,面容清俊,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不是青丘拢烟扇那种法器,就是普通的折扇,扇面上画着几笔兰草,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像个书生。
大仙师佑法没有来,他要和帝仙留守灵门。以往也是这样安排的,四位师仙不必全部出动,留一位在门中协助帝仙处理事务,合情合理。雾玖泠正被恒凌拉着说话,黎真从旁边走过来,趁着恒凌转身喝水的功夫,飞快地往雾玖泠手里塞了一叠符纸。动作很快,快到周围的人都没有注意到。雾玖泠低头一看,是一叠画好的符箓,朱砂鲜红,笔力遒劲,每一张都蕴含着浓郁的灵力。有防御的,有攻击的,有疗伤的,有驱邪的,还有几张她叫不出名字的,但一看就不是凡品。
“黎师叔,这——”
“拿着,”黎真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别让恒凌看到”的神秘,“仙缘谷里什么都有可能遇到,多带几张符,防身用。”
雾玖泠看着手里那叠厚厚的符纸,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她抬起头,看着黎真那张清俊的、总是带着三分精怪气的脸,真诚地笑了:“谢谢黎师叔。”
黎真摆了摆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恒凌已经转过身来,一眼就看到了雾玖泠手里的符纸。他的眼睛猛地瞪大,胖墩墩的身子以与体型不符的速度冲过来,一把将雾玖泠从黎真身边拉开,拉到自己的身后,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黎老四!”恒凌的声音拔高了三度,“你又想干什么?!”
黎真举起双手,一脸无辜:“恒凌师兄,我只是给她几张符防身,没有别的意思。”
“防身?防身需要给那么多张?你当我是三岁小孩?”恒凌瞪着他,气鼓鼓的,“我告诉你,小玖是我的徒弟,她的安全我来负责,不需要你操心。”
黎真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他看了雾玖泠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自己保重”的无奈,然后转身走开了。恒凌这才松了口气,转过身看着雾玖泠,语气从质问变成了哄劝:“小玖啊,符纸这种东西,不是越多越好的。你看你储物袋都装不下了,师父给你拿一些出来——”
“师父,”雾玖泠把符纸收进储物袋,动作快得像怕被人抢走,“黎师叔画符很厉害的,金琅阁都买他的符,别人想要还要不到呢。他送给我,我怎么能不要?”
恒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知道小玖说得对,黎真的符确实厉害,金琅阁都出高价买,别人想要还得排队。但他就是不舒服,就是觉得黎真在跟他抢徒弟。他哼了一声,不再说什么,但眼睛一直盯着黎真的方向,像是在防贼。
传送阵启动的时候,金色的光芒从石台中央升腾而起,将整座石台笼罩其中。符文开始急速流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是大地在呼吸。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将站在石台上的弟子们的身影照得几乎透明。
雾玖泠站在人群中,深吸一口气。光芒从脚下升起,穿过她的身体,穿过她的发间,穿过那枚苍葭色的簪子。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变轻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缓缓升离地面。周围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灵门的山峰、宫殿、竹林,都化作一道道流动的光影,从她身边飞速掠过。风声在耳边呼啸,但不是冷的那种,而是一种温柔的、像是在说“去吧”的声音。
光芒消散的时候,雾玖泠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全新的土地上。
仙缘谷。
眼前是一片宽阔的谷地,四面环山,山峰高耸入云,山腰处云雾缭绕,看不真切。谷中植被茂密,古木参天,藤蔓垂落,野花遍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灵气,不是灵门那种被阵法凝聚的、略显凝滞的灵气,而是一种更鲜活的、更流动的、像是山泉一样清冽的灵气。深吸一口,整个人都精神了。
谷口处已经聚满了人。不同门派的弟子们穿着不同颜色的衣袍,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互相打量着,暗暗较着劲。天门派的弟子一袭月白色锦袍,腰佩长剑,气度不凡。金陇门的弟子身着赭黄色劲装,个个身材魁梧,一看就是走刚猛路子的。毓琇门的弟子则是一身青碧色衣裙,步履轻盈,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
雾玖泠的目光从那些门派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最远处的那群人身上——青丘门。狐族的弟子们穿着统一的月白色衣裙,衣襟上绣着九尾狐的暗纹,在阳光下隐隐发光。他们的面容精致而清冷,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仙气,像是从月宫中走出来的仙子仙童。雾玖泠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那是她的族人,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但她不能过去相认,不能打招呼,不能露出任何破绽。她只是灵门的一名普通新弟子,一个与青丘没有任何关系的散修。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听到的,是从心里听到的。那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风穿过竹林的细响,但她听到了。她猛地抬起头,朝人群后方看去。
人群一阵骚动。不是普通的骚动,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更原始的、像是小动物感知到天敌时的反应。说话声戛然而止,笑声消失了,连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最轻最轻。然后,人群开始跪倒。不是慢慢跪的,是哗地一下,像被风吹伏的麦田,一片接一片地伏倒在地。没有人抬头,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响。
雾玖泠回过头。
雾娉泠来了。
她站在谷口的高处,身后是仙缘谷巍峨的群山,头顶是万里无云的晴空。鎏金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金线绣成的九尾天狐图腾在阳光下流转,像是活的。她的面容冰雪般美丽,眉目间没有一丝表情,目光淡淡地扫过人群,所到之处,连空气都凝固了。帝仙的威压如无形的潮水,从她周身向外扩散,铺天盖地,无可抵挡。所有人都在跪,所有人都在低头,所有人都不敢直视她。她的光芒万丈,刺目而威严,像是把太阳穿在了身上。
但对雾玖泠无效。姐姐的仙光,永远不会灼伤她。但雾玖泠还是跪下了。她随着人群一起伏倒在地,额头抵着手背,脸埋在臂弯里。不能暴露身份,不能让别人知道她认识帝仙,不能让别人知道她是雾娉泠的妹妹。她只是灵门的一个普通新弟子,和身边所有人一样,在帝仙面前俯首。
雾娉泠的目光从人群上扫过。她看到了天门派的弟子跪成一排,看到了金陇门的弟子伏在地上,看到了毓琇门的弟子低着头不敢动,看到了灵门的弟子们整齐地跪在右侧。她的目光没有停留,从那些陌生的面孔上一一掠过。然后,她看到了她。
那个跪在灵门弟子中间的少女,穿着苍葭色的衣裙,墨发松松地绾着,发间簪着一枚苍葭色的簪子,簪头坠着一颗通透的坠子,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她跪在那里,和周围的人一样低着头,脸埋在臂弯里,看不出表情。但雾娉泠认出了她。不需要看脸,不需要看衣裳,不需要看任何可以伪装的东西。她只是看到那个身影,就知道那是她的妹妹。
雾娉泠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很短,短到在场没有任何人察觉。但雾玖泠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缕春风拂过脸颊,像一滴温水落在手心。她的眼眶忽然有些酸,但她忍住了,没有抬头,没有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雾娉泠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淡很淡,淡到她身旁的大祭司都没有注意到。但那确实是笑。她的目光从雾玖泠身上移开,重新变得淡漠而疏离,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温柔从未存在过。她收回目光,走下高台,朝仙缘谷深处走去。鎏金仙袍在她身后猎猎作响,所到之处,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没有人敢挡她的路。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仙缘谷的入口处,那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才渐渐消散。人群从地上爬起来,有人腿软得站不稳,扶着旁边的人才勉强立住。有人脸色煞白,嘴唇还在发抖。有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
“那就是雾帝仙……”一个天门派的弟子喃喃自语,声音还在发颤,“太可怕了……”
“听说她是三大帝仙中唯一的女帝仙,也是脾气最冷的一个。”
“冷?那叫威严,你懂什么。”
雾玖泠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她低着头,嘴角弯了弯,然后又压了下去。姐姐来了。姐姐亲自带队。不是为了青丘门的弟子,是为了来看她。雾玖泠知道,她都知道。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了回去,然后抬起头,望向仙缘谷的入口。晨光从山谷的缝隙中漏进来,将那条蜿蜒的小径照得金灿灿的。姐姐的身影已经看不到了,但她知道,姐姐就在前方。在这个谷里的某个地方,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在看着她。雾玖泠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像春天。
仙缘谷很大。大到雾玖泠站在入口处往里看了一眼,就觉得如果没有沈观复带着,她大概会在里面转上三天三夜都找不到北。谷口看着窄,走进去之后却豁然开朗,像是有人在山腹中劈开了一整片天地。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近处是密不透风的古木林,林间有小径蜿蜒,不知通向何方。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只漏下斑斑点点的阳光,落在地上像一枚枚金色的铜钱。
结伴的人们都紧紧地走在一起,没有人敢掉队。雾气从林间升腾起来,不是普通的雾,而是带着淡淡灵气的、能见度极低的浓雾,走出一丈远,回头就看不到来时的路了。如果走散了,可是很麻烦的。雾玖泠紧紧地跟在沈观复身边,几乎是踩着他的影子在走,一步都不敢落下。她可不想走散,仙缘谷不是都是好的仙缘,里面善恶皆有,福祸相依。恒凌仙人在她出发前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几遍——“机缘来了要抓住,危险来了要躲开,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喊,喊不过就扔符,黎老四给你的那些符别舍不得用。”雾玖泠当时听得直点头,现在走进来了,才觉得师父的絮叨还是有道理的。
沈观复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绛色的衣袍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不急不躁,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四周,时而看天,时而看地,时而看树梢,时而看雾气流动的方向。雾玖泠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从容不迫的样子,心里踏实了许多。
还没走多远,各门派的较量就已经开始了。不是真刀真枪的打斗,而是一种更隐晦的、更表面上的、更像是孔雀开屏式的较量。天门派的弟子们聚在一起,月白色的锦袍在雾气中格外醒目,他们互相展示着新学的法术,剑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说——看,我们的剑法多漂亮。金陇门的弟子不甘示弱,从储物袋中掏出各自的法器,有的是金环,有的是铜锏,有的是铁锤,一个个分量十足,往地上一顿就是一个坑,像是在说——看,我们的法器多重。毓琇门的弟子们则比较着彼此的衣袍纹样,青碧色的衣裙上绣着各式各样的花草虫鸟,针脚细密,配色雅致,她们低声交谈着,时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像是在说——看,我们的衣裳多好看。
连搭档都比起来了。有人比谁的搭档修为高,有人比谁的搭档家世好,有人比谁的搭档长得俊,有人比谁的搭档说话好听。雾玖泠听了一耳朵,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些仙门弟子,平时端着一张张清高的脸,到了仙缘谷里,一个个都变成了争强好胜的孔雀,恨不得把尾巴上所有的羽毛都抖落出来给人看。
沈观复也未能幸免。他本来就抢眼——二师仙的亲传弟子,灵门年轻一辈中实力最强的弟子之一,身姿挺拔,面容清秀,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今天他和雾玖泠站在一起,更加抢眼了。一个温润如玉,一个明媚如花,两个人走在一起,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一样,想不被注意都难。
金陇门的弟子先围上来了。他们个头都高,身材魁梧,往那一站像一堵墙。领头的是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穿着一身赭黄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对铜锏,走路带风,气势十足。他走到沈观复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咧嘴笑了:“你就是灵门的沈观复?久仰久仰。”
沈观复微微颔首,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不卑不亢:“不敢。”
“听说你去年在仙缘谷找到了一株千年何首乌?”浓眉青年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运气不错啊。”
沈观复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运气而已。”
天门派的弟子也围上来了。他们不像金陇门那样直接,而是更含蓄一些,先是一个穿月白色锦袍的弟子从旁边走过,“不经意”地看了沈观复一眼,然后“恰好”认出了他,然后“热情”地招呼同伴过来介绍。一来二去,沈观复身边就围了一圈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问东问西。有人问仙缘谷的地形,有人问去年遇到过的机缘,有人问灵门的修炼功法,有人问他和云卷仙子熟不熟。沈观复应对得游刃有余,不紧不慢地回答每一个问题,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既不给灵门丢脸,也不让人觉得他傲慢。
雾玖泠站在他旁边,听着那些人明里暗里的试探和较劲,忍不住插了几句嘴。金陇门那个浓眉青年说他们门派的弟子个个力能扛鼎,雾玖泠笑眯眯地说:“那同修一定能扛起这棵树吧?”她指了指旁边一棵两人合抱的古木,浓眉青年的笑容僵了一下。天门派那个穿月白锦袍的弟子说他们门派的剑法天下第一,雾玖泠歪了歪头,一脸天真地问:“那同修一定打赢过帝仙吧?”那弟子的笑容也僵了。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浓眉青年和月白锦袍弟子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沈观复侧头看了雾玖泠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但目光里带着一丝“你呀”的无奈。雾玖泠冲他眨了眨眼,笑得像只占了大便宜似的。这种东西还挺好玩的,逞逞口舌之快对于她来说也是一种放松。在灵门天天练功、画符、种树,憋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还不能让她过过嘴瘾了?
走进仙缘谷深处之后,沈观复开始认真了。他不再和那些人寒暄,也不再理会周围的闲言碎语,而是放慢了脚步,开始感受仙缘之气。仙缘谷之所以叫仙缘谷,是因为谷中弥漫着一种特殊的灵气——仙缘之气。它不是用来修炼的,不是用来疗伤的,而是用来“感应”的。每个人身上的仙缘之气都不相同,它会引导你走向属于你的那份机缘。有的人能感应到,有的人感应不到,有的人感应得强,有的人感应得弱。沈观复属于感应得强的那种。他去年第一次来仙缘谷,就凭着自己的感应找到了好几处不错的机缘,连二师仙都夸他在这方面有天赋。
他们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的。沈观复在前面慢慢地走,时不时停下来,闭上眼睛,感受一下空气中仙缘之气的流向,然后调整方向,继续走。雾玖泠跟在他后面,也不催他,也不问他要走哪条路,就是安安静静地跟着。她知道,沈观复在找路。不是普通的路,是通往机缘的路。让那些急着往前冲的弟子们先走,也不是坏事。仙缘谷里的机缘不是谁先到谁就能拿到的,得有缘才行。而且,走在前面的人,不仅要面对机缘,还要面对危险。让他们在前面“开开路”,也是好的。
果不其然,前面传来一阵惊呼声。不是惊喜的惊呼,是惊恐的惊呼。雾玖泠踮起脚尖往前看,只看到几个弟子从前面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脸色煞白,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楚。沈观复的反应很快,他一把拉住雾玖泠的手腕,带着她迅速闪到路旁的灌木丛后面,蹲下来,屏住呼吸。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雾玖泠蹲在灌木丛后面,心脏砰砰跳。她透过枝叶的缝隙往前看,只见前面那条小径上,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飘。不是飞,是飘,像是没有重量一样,在空气中晃晃悠悠地游荡。它的身形像人,又不像人,四肢细长得不成比例,躯干却扁扁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扁了。它的身体是纸糊的——不对,不是纸糊的,是纸做的。白色的纸,一层一层地糊在它那扁平的躯干上,边缘处翘起,在风中簌簌作响。它的脸也是一张纸,上面画着五官,眉眼弯弯,嘴角上扬,笑得很慈祥。但那张笑脸在纸面上是固定的,不会动,不会变,不管它转过头来看向哪里,那张笑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慈祥地、空洞地、让人毛骨悚然地笑着。
雾玖泠紧张地攥紧了手中的青丘拢烟扇:“不用帮忙吗?”她小声问,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沈观复能听到。
沈观复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视,只有一种平静的、理性的、像是在陈述事实的冷静。“我们是竞争关系。”他说,声音同样压得很低。不是冷血,不是见死不救,而是——规则。仙缘谷的规则,仙界各大门派之间不成文的规则。机缘各凭本事,危险各安天命。帮忙是情分,不帮是本分。而且——
沈观复伸出手,指了指那个纸糊的身影。“这是纸魂客。”他的声音依旧很低,但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以他们的修为,打不过。”他顿了顿,“而且我们也要保存力气,我们也可能会遇到恶灵。”
雾玖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个纸魂客正慢悠悠地飘向那几个吓得魂飞魄散的弟子,纸做的四肢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簌簌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刺耳。那几个弟子拔出剑来,朝它刺去,剑锋穿过纸做的身体,从另一侧穿出来,纸魂客毫发无伤,甚至还在笑——那张画在纸面上的笑脸,慈祥地、空洞地、永恒不变地笑着。
雾玖泠收回了目光,不再说话。她明白了。不是不帮,是帮不了。纸魂客这种东西,不是他们这个修为能对付的。冲上去,只会多搭进去几条命。她攥紧了扇子,指节微微泛白。
沈观复看着她的侧脸,沉默了片刻。
“等它走了,我们再走。”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像是在安慰。
雾玖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蹲在灌木丛后面,看着那个纸魂客慢悠悠地飘远了,纸做的四肢在雾气中渐渐模糊,那张永恒的笑脸也渐渐消失在林间的阴影里。她呼出一口气,松开了攥紧扇子的手。
沈观复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落叶,朝她伸出手。
“走吧。”他说。
雾玖泠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瞬,然后握住,借力站起来。他的手很稳,掌心干燥,温度适中,不凉不热。她松开手,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跟在他身后,继续往前走。雾气还是很浓,能见度还是很低,前方的路还是看不清。但她跟着沈观复,走得不快不慢,心里没有那么慌了。
仙缘谷很大,机缘很多,危险也很多。这才刚刚开始。
他们的运气不错。
走了两个时辰,没有遇到一个恶灵。路上偶尔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从灌木丛后传来,沈观复会停下脚步,侧耳听一会儿,然后摇摇头,示意雾玖泠继续走。不是什么大东西,不值得浪费时间。
雾气时浓时淡,浓的时候伸手不见五指,淡的时候能看清前方几十丈远的树影。沈观复走得很稳,不急不躁,像是在等什么东西。雾玖泠跟在他身后,踩着松软的落叶,沙沙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她的眼睛四处张望着,不是害怕,是好奇。仙缘谷的植被和外面不一样,这里的树更高,藤更密,苔藓更厚,连地上的蘑菇都比灵门的大一圈,伞盖是淡蓝色的,上面有细细的银白色纹路,像是有人拿笔画上去的。
“你看那个蘑菇,”雾玖泠忍不住小声说,“好漂亮。”
沈观复侧头看了一眼:“那是夜光蕈,晚上会发光。摘了会有毒雾,别碰。”
雾玖泠连忙把手缩回去。她刚才差点就伸手了。
又走了一段路,沈观复忽然停了下来。不是那种慢慢减速的停,而是突然站住,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雾玖泠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连忙刹住脚步,探头往前看。
“怎么了?”
沈观复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一片阴湿的岩壁上。那里长着一株草,不大,巴掌高,叶片细长如柳,通体泛着淡淡的紫光。那紫光很柔和,像是月光落在紫色的丝绸上,又像是萤火虫在夜色中飞舞时的光晕。草叶的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金色纹路,在紫光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像是有人拿金线在上面绣了一圈边。
聚缘草。雾玖泠在恒凌仙人给她的草药图谱上见过。聚缘草,难得灵药,生长在阴冷潮湿之处,通体紫光,叶缘有金纹。可增强修炼者与天地灵气的感应,对寻找机缘有奇效。很难找到,百年难遇。
“运气不错。”沈观复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丝笑意。
雾玖泠也笑了。走了两个时辰,总算看到一样好东西了。但她没有急着冲上去,因为她记得恒凌仙人说过——越是珍贵的灵药,越有凶物守护。聚缘草这种东西,不可能孤零零地长在这里,等着人来采。
“它有守护的凶物?”她试探着问。
沈观复点了点头:“分魂尸。”
雾玖泠紧张地握紧了青丘拢烟扇:“分魂尸是什么?”
沈观复的目光依旧落在那株聚缘草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惊动什么。“聚缘草的守护者。一株聚缘草,必有一具分魂尸守护。分魂尸和聚缘草,一个分,一个合,彼此相互依存。聚缘草靠分魂尸的腐气滋养,分魂尸靠聚缘草的灵气维持形骸。没有聚缘草,分魂尸会散。没有分魂尸,聚缘草会枯。”他顿了顿,“分魂尸可不是什么善类。分魂,顾名思义,被分了魂魄,想要再举起来可很困难。”
雾玖泠听得头皮发麻:“分了魂魄?什么意思?”
“分魂尸生前是被某种邪术杀死的人,魂魄被强行一分为二,一半留在尸身里,一半被抽走。留在尸身里的那一半魂魄无法转世,也无法安息,只能在原地徘徊,守护着杀死它的那个人种下的聚缘草。它的另一半魂魄——”沈观复的声音更低了,“会变成分魂客。分魂客没有实体,只有魂体,飘飘荡荡,四处游走,寻找能让自己完整的机缘。分魂尸和分魂客本是一体,相遇时会合二为一,力量倍增。”
雾玖泠的手指攥紧了扇骨:“那——你有把握吗?”
沈观复沉思了片刻。他之前遇到过聚缘草,也遇到过守护它的分魂尸。那一次他运气好,分魂尸没有带着分魂客一起出现,他独自对付分魂尸,费了一番功夫,但还是拿下了。如今分魂客很少了,据说是多年前仙界有一次大规模的除邪行动,清剿了大批游荡的分魂客。剩下的那些,要么藏在极深的山谷里,要么早就和分魂尸合体了。
“只要不遇上跟着分魂尸一起的分魂客,”沈观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笃定,“还在我的把握之下。”
他朝雾玖泠点了点头。雾玖泠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攥紧的扇骨。她相信沈观复。
沈观复朝那株聚缘草走去,步伐很轻很轻,轻到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雾玖泠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既不会太近干扰他,也不会太远来不及支援。他蹲下来,从腰间拔出那把小刀。刀身窄而薄,刀刃锋利,刀柄上缠着防滑的细绳。他托住花茎,刀尖对准花茎最细嫩的位置,屏息,凝神,一刀落下。
聚缘草应声而断。切口平整光滑,没有伤到叶片分毫。紫色的光在断口处闪了闪,然后缓缓收敛,整株草从根部开始,紫色渐渐褪去,变成了普通的青绿色,像是一盏灯被吹灭了。沈观复将聚缘草收入布袋,动作很快,但很稳。然后他没有动。
雾玖泠也没有动。
前方的阴影里,出现了一个影子。它从岩壁的裂缝中走出来,不,不是走,是飘。它的脚没有沾地,离地面大约一寸,缓缓地、无声无息地向前移动。雾气在它身边翻涌,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
分魂尸。
雾玖泠握紧折扇,屏住呼吸。
它的身形像人,又不像人。说像人,是因为它有头、有躯干、有四肢,比例大致和正常人一样。说不像人,是因为它太瘦了,瘦到像是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皮肤是灰白色的,不是活人的白,也不是死人的青灰,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是被水泡了很久的纸浆的颜色。皮肤上有细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裂纹里透出暗紫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蠕动。
它的头微微低垂着,下巴几乎碰到胸口。头发很长,灰白色的,干枯如草,垂落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那一小部分脸,皮肤紧绷在颧骨上,眼眶深陷,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两团暗紫色的光,像是两盏快要熄灭的灯。它的嘴微微张着,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洞,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一股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
它的手垂在身侧,手指细长如枯枝,指甲又长又黑,弯弯的,像是鸟类的爪子。它的身上穿着一件破烂的灰色长袍,长袍上满是污渍和破洞,有些地方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皮肤。长袍的下摆拖在地上,但它走路时脚不沾地,下摆也没有沾到泥土,就那么悬空着,飘飘荡荡。
沈观复看着那个影子,微微松了一口气。只有一个。分魂尸,没有分魂客。还在他的把握之内。他站起身,将小刀收回腰间,右手按在剑柄上。
然后他发现了不对劲。
分魂尸走得很慢,但它的背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分魂尸自己的动作,而是另一个东西,一个附在它背上的、和它几乎融为一体的东西。那东西也是灰白色的,也是瘦骨嶙峋的,也是皮肤干裂、泛着暗紫色光的。但它的体型比分魂尸小了一圈,四肢紧紧地缠绕在分魂尸的身上,像是婴儿抱住了母亲的背。它的头从分魂尸的肩侧探出来,同样的深陷眼眶,同样的暗紫色光团,同样的黑洞洞的嘴。它在笑。那张没有牙齿、没有舌头的嘴,微微弯着,弯成一个诡异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分魂客。
沈观复的瞳孔骤然紧缩。不是只有一个。是两个。分魂尸和分魂客,在一起。它们合体了,不,不是合体,是分魂客找到了它的另一半,趴在了分魂尸的背上,像是一个永远不肯放手的、被诅咒的孩子。它们还没有完全融合,但已经在一起了。分魂尸的力量,加上分魂客的魂力,不是一加一等于二,是几何倍数的增长。
沈观复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指节泛白。
雾玖泠也看到了。她看到了那个趴在分魂尸背上的、更小、更诡异的身影,看到了那张笑着的、黑洞洞的嘴,看到了那两团在深陷眼眶中跳动的暗紫色光。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分魂客。沈观复说过,分魂客很少了。很少,但不是没有。他们遇上了。
分魂尸和分魂客一起,朝他们走来。分魂尸的脚步依旧很慢,分魂客的头在它肩侧一晃一晃的,那张笑着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只有阴冷的风,从它们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腐朽的、潮湿的、像是埋了很久的东西被挖出来的气味。
沈观复拔出了剑。剑身在雾气中闪过一道寒光,照亮了他紧绷的下颌和微微抿紧的嘴唇。
“退后。”他说,声音很轻,很稳。
雾玖泠后退了三步,没有退得更远。她握紧了青丘拢烟扇,青光在扇面上隐隐流转。她不会退的。不是不听话,是——如果沈观复需要帮忙,她要在能够得着的地方。
分魂尸停下了脚步。它缓缓抬起头,深陷的眼眶中那两团暗紫色的光,落在了沈观复身上。它背上的分魂客也抬起了头,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四团暗紫色的光,同时盯着他。
然后,它们张开了嘴。不是吼叫,不是嘶鸣,而是一种无声的、只有魂魄才能听到的尖啸。那尖啸穿透了空气,穿透了树木,穿透了雾玖泠的耳膜,直刺入她的脑海。她的头猛地一痛,眼前发黑,膝盖发软。她咬紧牙关,撑住了。
沈观复的剑已经刺了出去。
沈观复的长剑与分魂尸的利爪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剑锋划过灰白色的皮肤,留下一道深深的裂口,但没有血流出来,只有暗紫色的光从裂口中涌出,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分魂客趴在分魂尸的背上,不停地发出那种无声的尖啸。不是声音,是魂魄层面的震颤,一波一波地冲击着沈观复和雾玖泠的神识。雾玖泠的头越来越痛,像是有人拿了一把钝刀在她的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锯。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开始失真,连手中的折扇都变得沉重起来。
沈观复心中一紧。分魂客叫得越久,越有可能引来其他恶灵。仙缘谷深处,恶灵横行,一个分魂客的尖啸足以惊动方圆百丈内所有的黑暗存在。他必须速战速决。
长剑在手中一转,剑身上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芒。观复仙降,窥视反复。他已经看透了分魂尸的攻击节奏——左爪,右爪,左爪,左爪,右爪,循环往复,每一次的间隔都是三息。他等了两个循环,确认无误,然后在分魂尸左爪挥出的瞬间,侧身避开,剑尖精准地刺入了分魂尸颈侧那道最深的皮肤裂缝中。
分魂尸的身体猛地僵住了。暗紫色的光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像是一朵盛开的、腐烂的花。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嘶哑的、低沉的、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哀嚎。背上的分魂客也跟着尖叫起来,两团暗紫色的光在深陷的眼眶中剧烈跳动,像要炸开一样。
雾玖泠没有犹豫。她冲上去,折扇展开,青光如潮水般涌出,将分魂尸和分魂客同时笼罩其中。青光不是攻击,是束缚。像一层又一层的轻纱,将它们裹住、收紧、勒住。分魂尸的挣扎越来越弱,分魂客的尖啸越来越低。暗紫色的光一明一灭,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沈观复的长剑从分魂尸颈侧拔出,剑尖在空中画了一道弧,刺入了分魂客的眉心。两个身影同时停止了动作。分魂尸的身体从脚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作灰白色的粉末,随风飘散。分魂客趴在它背上,也跟着一起消散。暗紫色的光在最后一刻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沈观复收剑入鞘,呼出一口气。他转过身,看着雾玖泠,目光里带着一丝惊讶,也带着一丝欣赏。“你很厉害。”他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雾玖泠摇了摇头,折扇合拢,握在手中:“运气而已。”不是谦虚,是真的觉得是运气。她的青光刚好能克制分魂尸的暗紫光,她的折扇刚好能在沈观复需要的时候出手。如果换一个对手,换一个时机,她不一定能做到。
沈观复没有再说。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衣袖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手臂上三道深深的血痕,皮肉外翻,血珠不断地往外渗。是分魂尸的利爪划的,当时没感觉到疼,现在看到了,疼意才涌上来。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卷纱布和一瓶金创药,匆匆地包扎了一下,动作很快,手法也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受伤了。
“快走。”他抬起头,目光变得凝重,“我感受到了妖气。”
雾玖泠的心猛地一沉。妖,比恶灵难对付多了。恶灵虽凶,终归是没有实体的魂魄,只要找到克制之法,未必不能一战。妖不一样,妖有实体,有妖力,有智慧,有千百年来与仙界对抗的经验。仙界的妖,大多数都很强大。要不然仙界连连除妖,也不至于还有妖物存留。大多数妖都被驱逐到了妖界,但仙界的妖物,有些强大的无法估量,它们藏在大山深处,藏在秘境之中,藏在任何仙界大军扫荡不到的地方,伺机而动。
他们刚走出几步,沈观复就顿住了。不是慢慢停下的,是突然站住,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他的身体绷得很紧,脊背挺得笔直,右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前方,雾气翻涌。
不是自然的风吹雾散,而是有什么东西在雾气中移动,搅动了整片雾海。雾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向两侧退去,露出一片空荡荡的林间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团妖气。青黑色的,浓烈得像是凝固的墨,在空中缓缓旋转,像一只巨大的、半睁半闭的眼睛。妖气所到之处,草木枯萎,泥土发黑,连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吞了一口铁锈水。
九婴。
沈观复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不是恐惧,不是惊慌,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本质的、像是面对不可战胜之物时的无力。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念出了那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九婴……”
雾玖泠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口大钟。她听说过此物。在青丘的藏书殿里,在姐姐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中,在那些被尘封的、很少有人翻阅的古籍里。九婴,上古凶兽,水火之怪,能喷水吐火,其叫声如婴儿啼哭,故名九婴。生于太古洪荒之时,吞食万物,无人能制。后来被上古大能以神弓射杀,一箭射穿六头,一箭射穿三头,九头齐落,方才伏诛。但它的魂魄没有消散,而是散落在天地之间,附于山川、河流、古木、深潭之中,等待着重生的机会。仙界的九婴,不是那只被射杀的九婴,是它的后代,是它魂魄的延续,是它留在世间的一缕执念。但即便是后代,即便是执念,也足以让任何修仙者闻风丧胆。
青黑色的妖气中,一个巨大的身影缓缓浮现。
它从雾气中走出来,不,不是走,是游。它的下半身是蛇,粗壮的、覆盖着青黑色鳞片的蛇身,在地面上蜿蜒游动,鳞片与泥土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蛇身有水桶那么粗,长度目测超过十丈,蜿蜒曲折,看不到尾巴的尽头。鳞片是青黑色的,每一片都有巴掌那么大,边缘锋利如刀,在雾气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它的上半身,有九个头颅。不是并排长的,而是从粗壮的脖颈上分叉出去,像一棵树的九根枝干,各自伸向不同的方向。每一个头颅都像龙又像蛇,头顶有角,短而粗,像鹿茸一样分叉。眼睛有九对,每一对颜色都不一样——有的血红,有的金黄,有的翠绿,有的深紫,有的冰蓝,有的漆黑。十八只眼睛同时盯着沈观复和雾玖泠,没有眨动,没有转动,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像是在看两只误入蛇穴的青蛙。
它的嘴微微张着,露出里面四排锋利的牙齿,里外交错,密密麻麻。每一颗牙齿都有手指那么长,尖端锋利如针,上面还挂着黏腻的、半透明的涎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它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呼气,都有一团青黑色的雾气从九个鼻孔中同时喷出,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一股腐烂的、潮湿的、像是沼泽地底淤泥的气味。
九个头颅在空中缓缓摆动,像九条蛇在寻找猎物。它们的动作并不一致,有的向左,有的向右,有的仰头看天,有的低头看地,有的互相缠绕,有的彼此避开。十八只眼睛在不同的方向上扫视着,但最终,它们都落在了同一个地方——沈观复和雾玖泠站着的位置。
沈观复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不愿意承认的事实:“九婴……上古凶兽的后裔。水火不侵,刀枪不入。它的鳞片能抵御帝仙以下的所有攻击,它的牙齿能咬穿任何护体灵光,它的毒液能在三息之内腐蚀掉一个修仙者的全部修为。”
他顿了顿:“它的九个头颅,每一个都有独立的意识。你砍掉一个,其他八个会同时攻击你。等你砍掉第二个,第一个已经重新长出来了。”
雾玖泠的脸色白得像纸。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本能的、面对绝对强大时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反应。她看着那团青黑色的妖气,看着那九个缓缓摆动的头颅,看着那十八只颜色各异的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们……”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还是说了出来,“不会要交代在这里吧?”
沈观复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答案。这里是仙缘谷深处,距离谷口有几十里山路,到处都是浓雾、恶灵、毒瘴,就算求救,等其他人赶过来,他们肯定已经连渣都不剩了。九婴不会给他们等待救援的时间,不会给他们逃跑的机会,不会给他们留下任何活路。
青黑色的妖气中,九婴的九个头颅同时转过来,十八只眼睛同时落在他们身上。然后,它张开了嘴。不是嘶吼,不是咆哮,而是一种尖锐的、刺耳的、像是婴儿啼哭的声音。那声音从九个喉咙里同时发出,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朝沈观复和雾玖泠碾压过来。声浪所到之处,树木连根拔起,地面被掀开一层,碎石和泥土在空中飞舞,像一场小型的灾难。
沈观复挡在雾玖泠身前,长剑出鞘,剑身上亮起一道金色的光幕。声浪撞在光幕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沈观复的身体猛地一震,嘴角渗出一丝血。光幕没有碎,但出现了裂纹。
九婴停止了啼哭。它的九个头颅同时低下,十八只眼睛盯着沈观复,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东西。然后它动了,不是扑过来,不是喷水吐火,而是——游过来。青黑色的蛇身在泥地上蜿蜒游动,鳞片与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像是在玩弄猎物。
沈观复后退了一步。他的手还在发抖,但他的剑还是稳的。他侧过头,看着身后的雾玖泠,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我拖住它,你跑。”
雾玖泠瞪大了眼睛:“不行——”
“你跑出去,找人回来。”沈观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面对九婴的人,“我撑不了多久,但至少能撑到你跑出它的感知范围。快去。”
雾玖泠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握剑的手在发抖却依然稳住了剑锋,看着他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落在绛色的衣襟上,看着他站在她面前,像一堵墙,挡住了那团青黑色的、铺天盖地的妖气。她咬了咬嘴唇,攥紧了手中的青丘拢烟扇。
她没有跑。她走到沈观复身边,和他并肩站着,折扇展开,青光从扇面上流淌出来,在两人面前织成一层薄薄的光幕。她的腿在发抖,她的手在发抖,她的声音也在发抖,但她说出的话,很稳。
“要跑一起跑,要死一起死。”
沈观复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绝望的笑,而是一种温暖的、释然的、像是在说“你这个傻子”的笑。他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头,看着那团越来越近的青黑色妖气,握紧了手中的剑。
九婴的九个头颅同时仰起,同时张开嘴,同时发出那尖锐的、婴儿啼哭般的声音。声浪铺天盖地,树木翻飞,地面龟裂,空气中的灵气被搅得支离破碎。沈观复的剑光在声浪中忽明忽暗,雾玖泠的青光在声浪中摇摇欲坠。
他们站在一起,没有退。
九婴又哭了一声。那声音比之前更加尖锐,像是婴儿被活活撕裂时的啼哭,从九个喉咙里同时发出,汇成一股无形的声浪,朝沈观复和雾玖泠碾压过来。声浪所到之处,空气都在震颤,地面上的碎石被震得跳起来,树木的枝叶簌簌作响,有几棵细一点的树直接被连根拔起,飞出去撞在远处的岩壁上,折成两截。
沈观复的伤口勃然裂开。那三道被分魂尸利爪划出的血痕,本就已经包扎好的伤口,在声浪的冲击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内部撕开。纱布瞬间被血浸透,暗红色的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滴在绛色的衣袍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他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剑尖点地,勉强撑住没有倒下,但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雾玖泠震惊地看着他手臂上迅速扩散的血迹,瞳孔微微收缩。她的脑子里飞速地转着——沈观复受伤了,伤得不轻,不能再打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撑不了多久。她侧身挡在他面前,苍葭色的衣裙在青黑色的妖气中像一抹微弱的、却不肯熄灭的光。她的身量比他小得多,站在他前面,像是用一片树叶去挡一场暴风雨。但她的背挺得很直,没有一丝弯曲。
沈观复抬起头。少女站在他身前,苍葭色的衣裙被九婴的声浪吹得猎猎作响,墨发在风中飞扬,发间的水风清簪子剧烈地晃动,那颗通透的坠子折射出凌乱的光。她看着前方那团青黑色的妖气,看着那九个缓缓摆动的头颅,看着那十八只颜色各异的眼睛,目光中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一丝退缩。她的容貌美艳至极,此刻却冷若冰霜,像一柄被抽出了鞘的剑,锋芒毕露,寒光凛凛。
她双指夹出一张符。符纸是明黄色的,上面用朱砂画着繁复的纹路,笔画遒劲,力透纸背。这是黎真给她的疗养符,她记得黎真把这张符塞到她手里时说的话——“这张符,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用了之后,伤口会快速愈合,但有一个代价。用了此符就不能动,要在原地疗养,不然符纸尽废,伤口也会撕裂得更大。”她把符纸贴在沈观复的胸口,朱砂纹路亮起一道柔和的金光,那金光像是有生命一样,从他的胸口蔓延到肩头,从肩头蔓延到手臂,在裂开的伤口处汇聚、缠绕、愈合。血止住了,皮肉重新长合,疼痛如潮水般退去。但沈观复的身体被那层金光牢牢地定在了原地,不能动,不能走,不能战斗。
沈观复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张正在发光的符纸,又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个背对着他的少女。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不是对九婴的恐惧,是对她的恐惧。他知道了这是什么符,知道了用了这张符意味着什么,知道了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雾玖泠!”他的声音拔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温润如玉的调子,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撕裂的急切,“你疯了吗?!”
雾玖泠没有看他。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团青黑色的妖气上,落在那九个缓缓摆动的头颅上,落在那些越来越近的、腥臭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呼吸上。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在她眼里,沈观复比她厉害多了。他的剑法,他的经验,他的沉稳,他在仙缘谷中的游刃有余——她一样都比不上。疗养好了,如果她死了,沈观复也能保全自己。这不是圣母,不是牺牲,不是那种“我要为你献出生命”的悲情。她只是做了一个最划算的决定。两个人死在这里,没有意义。一个人拖住九婴,另一个人活下去,才有意义。而那个应该活下去的人,不是她。
“沈师兄,”她的声音依旧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好好疗伤。”
她飞身向九婴扑去。苍葭色的衣裙在青黑色的妖气中像一道划破夜空的流光,墨发在身后飞扬,水风清簪子在发间剧烈地晃动,那颗通透的坠子折射出七彩的光,在昏暗的林地中像一颗小小的、倔强的星星。她没有回头看沈观复,没有犹豫,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
青丘拢烟扇在手中展开,青光如潮水般涌出,在她面前织成一层厚厚的光幕。她的仙力在体内奔涌,从丹田到四肢,从四肢到指尖,从指尖到折扇。扇面上的烟雨开始翻涌,像是暴风雨前的乌云,翻滚着、咆哮着、渴望着释放。
九婴的九个头颅同时转向她,十八只眼睛同时落在她身上。血红的、金黄的、翠绿的、深紫的、冰蓝的、漆黑的——每一对眼睛都映出了她的身影,小小的,苍葭色的,在青黑色的妖气中像一朵快要被风暴吞噬的花。它张开嘴,九个喉咙同时发出那尖锐的、婴儿啼哭般的声音。这一次不是声浪,是攻击。无形的力量从九张口中同时喷出,朝雾玖泠碾压过来。
她迎了上去。青光与九婴的啼哭碰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巨响。雾玖泠的身体猛地一震,嘴角渗出一丝血,但她没有退,没有停,没有闭上眼睛。她咬紧牙关,将所有的仙力都灌注到青丘拢烟扇中,青光越来越盛,越来越浓,从淡淡的烟雨色变成了浓郁的翡翠色,又从翡翠色变成了更深沉的青碧色,像一面用光织成的盾牌,挡在她和九婴之间。
九婴的啼哭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密集,九个头颅轮流发出攻击,一波接一波,像是永远不会有尽头。青色的光幕在声浪中忽明忽暗,像一盏在狂风中摇曳的灯。雾玖泠的仙力在飞速消耗,她的手臂在发抖,她的腿在发软,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但她没有退。她不能退。她的身后,是沈观复。他还在疗伤,还不能动,还不能走。她必须撑住,撑到他能够站起来的那一刻。
九婴停止了啼哭。它看着面前这个小小的、苍葭色的、浑身是血的少女,十八只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残忍,没有任何情绪。它只是在看,像是在看一块挡在路上的、微不足道的、一脚就能踢开的石头。
然后它动了。不是声浪,不是啼哭,而是真正的、肉身的、无可阻挡的攻击。九个头颅同时低下,九张嘴巴同时张开,九道攻击同时喷出——水与火交织,冰与雷共舞,毒雾与烈焰齐飞。九种不同的力量汇聚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朝雾玖泠席卷而来。
雾玖泠看着那股洪流,没有退。她将青丘拢烟扇举过头顶,双手握住扇骨,缓缓打开。一寸,两寸,三寸。每打开一寸,青光就浓烈一分,烟雨就翻涌一分,她体内的仙力就消耗一分。她知道这一击挡不住。但她还是要挡。因为她的身后,有不能退的理由。
九婴的啼哭还在耳畔回荡,九道攻击汇聚的洪流已经逼至眼前。水与火交织,冰与雷共舞,毒雾与烈焰齐飞,青黑色的妖气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朝雾玖泠兜头罩下。她的青光在洪流面前薄得像一张纸,随时都会碎裂。
雾玖泠咬紧牙关,指尖的青光已经快要枯竭了。她的仙力在刚才的对峙中消耗殆尽,丹田中空空荡荡,像是被抽干了水的井。但她还有另一种力量。她能感觉到它,蛰伏在丹田最深处,被那层银色的封印牢牢锁着。姐姐的法术还在,封印还在,妖气不会外泄。但——她可以掌控妖气的流动。就算屏障在,流出一点妖气也可以。反正流出一点也可以增加屏障使用时间,而且,现在不用担心沈观复发现妖气,九婴已经有妖气了,青黑色的妖气铺天盖地,浓烈得像墨,她再流出一点,混在其中,根本不会被察觉。
用妖力说不定能打败妖力。
雾玖泠闭上眼睛,松开了一直紧咬着的那根弦。不是全部松开,是松开一点点。只一点点,刚好够那股沉睡在丹田深处的力量涌出一丝。封印还在,银色的光芒还在拼命地锁着它,但它太强了,强到封印也无法完全压制。它从封印的缝隙中挤出来,沿着经脉向上蔓延,从丹田到胸口,从胸口到手臂,从手臂到指尖。
她睁开眼。
金红色的光芒从她的指尖倾泻而出。不是青光的柔和,不是仙力的纯净,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炽烈的、像是把地底熔岩引到了指尖的颜色。金红与青黑碰撞在一起,没有巨响,没有爆炸,只有一种安静的、无声的、像是烈火遇上了薄冰的碾压。金红色的光所到之处,青黑色的妖气像被阳光照到的晨雾,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不是青色的,不是柔和的,不是烟雨朦胧的。而是浓烈的、炽热的、像是把地底的岩浆抽出来浇在了天地之间。金红色的光从青丘拢烟扇的扇面上倾泻而出,与之前那些温柔缠绵的青光截然不同。它霸道,它凌厉,它不讲道理,它像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地砸在九婴那九道攻击的洪流上。
水与火被震散,冰与雷被粉碎,毒雾与烈焰在金红色的光芒中像纸糊的一样,瞬间溃不成军。妖仙之力,不是妖可以比拟的。妖生于天地之间,受天地法则的约束,再强大也只是天道之下的一粒尘埃。妖仙不一样,妖仙是天地法则的异数,是天道规则中的一个漏洞,是既不属于妖界也不属于仙界的第三种存在。它们的强大,不是因为修为,是因为血脉,是因为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规则的挑战。更何况,她还是九尾妖仙。九尾,是狐族血脉的极致,是妖仙中最顶尖的存在,是千万年难得一遇的天命之体。
九婴的九个头颅同时僵住了。
它感觉到了。不是金红色的光,不是被击退的攻击,而是那股光背后的东西——妖仙之力。不是妖,不是仙,是妖仙。世界上很少有妖仙,甚至已经绝迹已久。仙妖大战之后,妖族被驱逐至蛮荒,仙界明令见妖即诛,那些天生妖气与仙气并存的孩子,要么被处死,要么被遗弃,极少有能活下来的。妖仙,在仙界已经成了一个传说,一个存在于古籍中的、早已灭绝的种族。
但眼前的少女身上,散发的明明是妖仙才会有的气息。不是普通妖仙的气息,是九尾妖仙。金红色的光,九尾狐的形态,那是妖仙中血脉最纯正、力量最强大、最接近太古妖仙始祖的存在。绝对的强制力妖力从她身上涌出,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朝九婴碾压过去。那不是修为的压制,不是法术的克制,而是血脉的碾压。就像兔子遇到鹰,鹿遇到虎,狐狸遇到噬月狼——是天敌的气息,是刻在骨子里的、无法抗拒的、让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的恐惧。
九婴震惊地颤抖了一下。那颤抖从它的九个头颅同时开始,沿着九条脖颈向下蔓延,传遍整个巨大的蛇身。青黑色的鳞片在颤抖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敲击无数片薄铁。它的十八只眼睛同时收缩,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里面映出那个少女的身影——苍葭色的衣裙,墨色的长发,发间苍葭色的簪子,指尖金红色的光。她站在青黑色的妖气中,像一团在黑暗中燃烧的火。
妖仙。世界上很少有妖仙,甚至已经绝迹已久。太古时代之后,妖仙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仙界说它们灭绝了,妖界说它们消失了,古籍上说它们只是传说。但此刻,一个活生生的、九尾狐的、浑身散发着金红色光芒的妖仙,就站在它面前。
九婴畏惧了。它活了很久,比这片山林里的任何生灵都久。它见过妖界的辉煌,也见过妖界的崩塌。它见过妖仙,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妖界还没有被驱逐的时候,在那些古老的、如今已被遗忘的岁月里。妖仙是妖类中的皇者,不是靠修为,不是靠杀戮,而是天生的、血脉里的、无法被剥夺的尊贵。妖仙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普通妖类的绝对压制。就像帝仙对仙人的压制一样,不是力量的问题,是层级的问题。九婴后退了一步。不是慢慢退的,是猛地向后一缩,像是被火烧到了尾巴。它的九个头颅同时向后仰,十八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雾玖泠,瞳孔中映出金红色的光,那光让它从骨髓里感到寒冷。
雾玖泠很震惊。她不明白九婴怎么退了。刚才还铺天盖地地朝她扑来,九道攻击汇成的洪流几乎要把她吞没,她都已经做好了被击中的准备。可现在,它退了。不是战术性的后退,不是寻找更好的攻击角度,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想要逃离的退。它的九个头颅低垂着,十八只眼睛不敢直视她,巨大的蛇身在地上蜿蜒着往后缩,鳞片与地面摩擦发出急促的沙沙声,像是在逃。
雾玖泠很震惊。她不明白九婴怎么退了,刚才还那么凶,九个头颅一起攻击,水与火、冰与雷、毒雾与烈焰齐发,一副要把她碾成粉末的架势。现在却退了,退得那么快,那么狼狈,那么迫不及待,像是在逃避什么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她不明白,但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万一它是使诈呢?万一它退到一半突然回头呢?万一它只是假装害怕,等她们放松警惕再扑上来呢?她不能赌,不能放虎归山,不能留下后患。
她朝九婴扑去,金红色的光从指尖流出,在身前织成一片光幕。她的仙力已经耗尽了,但妖力还很充沛,像是一头刚刚被唤醒的野兽,在她的体内咆哮着、渴望着释放。她将那股力量引向青丘拢烟扇,折扇展开,金红色的光从扇面上倾泻而出,朝九婴席卷而去。
九婴畏惧至极。它看着那个朝自己扑来的少女,看着她身上翻涌的金红色光芒,看着那双眼睛里不容置疑的、属于妖仙的威严。它的九个头颅同时伏在地上,十八只眼睛紧紧闭着,巨大的蛇身蜷缩成一团,鳞片紧紧贴合在一起,像是在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它发出了声音。不是啼哭,不是嘶吼,而是一种低沉的、颤抖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呻吟。那声音里有恐惧,有哀求,有臣服——它在祈求妖仙的原谅。
雾玖泠听不懂。她不是不想听,是听不到。她的妖气一大半被姐姐的封印锁着,那股能够与妖类沟通的、属于妖仙的本能感知,也被封印压制了大半。她能释放妖力,能感受到妖力的流动,能用自己的妖力去压制其他妖类,但她听不到它们在说什么。她只能看到九婴伏在地上,听到它在呻吟,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再次发起攻势。金红色的光从折扇中涌出,化作一道光柱,朝九婴的正面轰去。她不想杀死它——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杀死它,毕竟这是九婴,上古凶兽的后裔。但她至少要把它打跑,打得远远的,打到它不敢再回来。
光柱落在九婴面前,没有击中它的身体,只是落在它身侧的地面上。地面被炸开一个大坑,泥土和碎石飞溅,打在九婴的鳞片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九婴的身体猛地一颤,九个头颅伏得更低了,几乎贴到了地面。然后它做出了一个让雾玖泠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它低下了所有的头颅,九个头同时垂落,额头贴地,像是在叩首。这是妖族最高的屈服之礼,表示绝对的臣服、绝对的顺从、绝对的放弃抵抗。它呻吟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然后它抬起最大的那个头,张开嘴,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锋利的牙齿。雾玖泠以为它要攻击了,她握紧了折扇,金红色的光在扇面上凝聚,准备迎接下一轮冲击。
九婴没有攻击。它用那口锋利的牙齿,咬向了自己的脖颈。不是轻轻的咬,是深深的、用尽全力的、鳞片碎裂、血肉横飞的咬。青黑色的鳞片在牙齿下碎裂,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暗红色的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溅在黑色的泥土上,冒着热气。九婴的九个头颅同时发出凄厉的哀嚎,那声音不再是婴儿的啼哭,而是真正的、充满了痛苦和绝望的、垂死之兽的悲鸣。它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巨大的蛇身在地上翻滚,压倒了周围的树木,泥土和碎石被掀得到处都是。但它没有停,它继续咬着,越咬越深,直到那个最大的头颅从脖颈上断裂,滚落在地。
鲜血溅到了雾玖泠的脸上。温热的,黏稠的,带着浓烈的铁锈味。她愣住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那颗滚落在脚边的、还睁着眼睛的、瞳孔中还映着金红色光芒的头颅。
九婴,它自杀了。
雾玖泠的脑子一片空白。她看着那颗头颅,看着那双渐渐失去光芒的眼睛,看着那从断裂的脖颈中汩汩流出的、还在冒着热气的鲜血,看着那巨大的、还在微微抽搐的蛇身。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它怎么自杀了?她只是想把打跑,打得远远的,打到它不敢再回来。她没有想杀它,她甚至不觉得自己能杀它。它是九婴,上古凶兽的后裔,水火不侵,刀枪不入,九个头颅砍掉一个还能再长出来。它怎么会自杀?它为什么要自杀?它怕她。不是怕她的修为,不是怕她的法术,不是怕她手中的青丘拢烟扇。它怕她身上的那股气息。妖仙的气息。九尾妖仙的气息。那种气息对妖类来说,是绝对的、不可抗拒的、让它们从骨髓里感到恐惧的威压。就像帝仙对仙人的威压一样,不是力量的问题,是层级的问题。妖仙是妖类的皇者,是站在妖类金字塔最顶端的存在。九婴在面对妖仙时,就像凡人面对帝仙——除了跪拜,除了臣服,除了献上自己的生命,它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雾玖泠站在九婴的尸体前,脸上的血还在往下淌。她的手还在发抖,她的腿还在发软,她的脑子里还是空白的。金红色的光从她的指尖缓缓消散,封印重新合拢,将那股翻涌的妖力锁回了丹田深处。她又变回了那个普通的、修为不高的、只会用折扇的灵门弟子。但九婴的尸体还在,地上的血还在,溅在她脸上的温热还在。那不是梦,是真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金红色的光已经消失了,指尖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但她的手在抖。不是冷的,不是怕的,是——她不明白。她不明白九婴为什么会怕她,不明白它为什么要自杀,不明白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能让一头上古凶兽的后裔畏惧到那种程度。她只知道,她身上的秘密,比她想象的更深。
沈观复站在原地,看着那具庞大的、还在微微抽搐的九婴尸体,久久没有动。他的瞳孔中还残留着刚才那一幕的残影——少女苍葭色的衣裙在青黑色的妖气中像一道光,她扑向九婴,金红色的光芒从她手中炸开,然后九婴伏地、颤抖、哀嚎、咬断了自己的脖颈。
他不明白。九婴,上古凶兽的后裔,水火不侵,刀枪不入,连他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他以为雾玖泠必死无疑了,他甚至已经闭上了眼睛,不想看到那一幕。但九婴没有杀死她。九婴自杀了。为什么?刚才妖气更凶了,浓烈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团青黑色中炸开了一股新的力量。按理来说,那是九婴的攻势将会更强的征兆,他以为下一瞬雾玖泠就会被撕成碎片。但九婴突然就伏在地上,像是在跪拜,像是在求饶,然后它咬断了自己的脖颈。沈观复的目光落在雾玖泠身上,若有所思。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衣裙上溅满了九婴的血,墨发散乱,发间的簪子歪了,那颗通透的坠子垂落在耳畔,沾着几点暗红色的血珠。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像是一片被暴风雨打过的叶子。
雾玖泠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有血,手上也有血,苍葭色的衣裙上全是斑驳的血迹。但她的眼睛是亮的,看到沈观复站在那里、伤口已经愈合、脸色恢复如常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更亮了。她跑过来,步伐有些踉跄,跑到他面前,仰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落在他左臂上——那里曾经有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现在只剩三道浅浅的粉红色痕迹,像是旧伤愈合后留下的疤。
“师兄,好点了没有?”她的声音有些喘,带着劫后余生的轻快,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沈观复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臂上那三道浅粉色的痕迹。符法起了作用,黎真给的疗养符确实好用。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皮肉长合,筋骨复原,连疼痛都消散得干干净净。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灵活自如,没有任何不适。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是血、脸上还挂着血珠的少女,笑了。那笑容很轻很轻,但很真,不是客气,不是礼貌,而是发自内心的、劫后余生的、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柔的微笑。
“好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多谢师妹。”
雾玖泠摆了摆手,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谢我,谢黎师叔。是他的符好用,我就是贴了一下。”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也没有做什么,就是冲上去吓了它一下,谁知道它就——”
她的话戛然而止。她意识到自己差点说出了不该说的话。吓了它一下?九婴会被一个普通灵门弟子吓到?沈观复不是傻子,他一定注意到了什么。
沈观复确实注意到了。他看着雾玖泠,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但更多的是关切。
“为什么九婴突然自杀了?”他问,语气很轻,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她的脸。
雾玖泠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动作很快,快到像是在逃避什么。“不知道,”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那不是装的,是真的迷茫,“我也不知道它为什么突然就……就那样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又抬起头,看着那具庞大的、已经开始腐烂的九婴尸体,眉头微微皱着,“可能是它觉得自己打不过?也可能是它发了什么病?反正——”她摆了摆手,语气变得轻快起来,“不管了,反正危险解除了。”
沈观复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雾玖泠差点以为自己露出了什么破绽。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走到九婴的尸体旁边。那具庞大的蛇身已经开始腐烂了,青黑色的鳞片失去了光泽,变得暗淡发灰。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混着一种腐烂的、潮湿的、像是沼泽地底淤泥的气味。沈观复蹲下来,从腰间拔出那把小刀,在九婴的脖颈处翻找了一会儿,然后精准地切入鳞片的缝隙,撬下了一片最大的主鳞片。那鳞片有巴掌大,青黑色的底色上流转着淡淡的金色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九婴的主鳞片很珍贵,可以入药,可以炼器,可以在坊市中卖出高价。一片完整的、没有破损的主鳞片,更是可遇不可求。
沈观复将鳞片在衣袍上擦干净,递给雾玖泠。
“拿着。”他说,“九婴是你逼退的,战利品自然归你。”
雾玖泠看着那片在阳光下泛着金光的青黑色鳞片,犹豫了一瞬,然后接过来,笑了。“不要白不要。”她说,将鳞片收进储物袋,拍了拍,确认放好了。
沈观复看着她那个笑容,嘴角也弯了弯。他站起身来,将小刀收回腰间,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已经开始被雾气吞噬的九婴尸体,然后转过身,朝仙缘谷更深处走去。
“走吧,”他说,“机缘还没找到。”
雾玖泠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她的步伐还有些虚浮,但她的背挺得很直,她的眼睛很亮,她的笑容还在。
沈观复走在前面,绛色的衣袍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一直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她的脚步很轻,但很稳,一步不落地跟着他。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润从容的表情。
雾玖泠居然救了自己一命。不是帮忙,不是辅助,是真正的、以命相搏的救命。她挡在他面前,把疗养符贴在他胸口,然后一个人冲向九婴。她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不知道九婴会不会突然改变主意,不知道自己的青光能不能挡住那铺天盖地的攻击。但她还是冲上去了。
沈观复在心中下定决心——日后,一定护她周全。不是因为报恩,不是因为道义,而是——她值得。这个总是笑眯眯的、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喜欢吃甜食喜欢种树喜欢跟师父撒娇的小姑娘,比任何人都勇敢。她值得被保护。
他走在前面,没有说话。雾玖泠跟在后面,也没有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雾气弥漫的山林中慢慢走着。身后的九婴尸体已经被雾气完全吞没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青黑色的影子,像一座正在腐烂的山。远处的山林里,有鸟叫声传来,清脆而悠远,像是在告诉他们——危险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