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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火腿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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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润佳决定暂时不去思考“铜镜里为什么有个古装男人”这件事。
不是心大。是她的作业实在太多了。
两套数学综合卷、三张物理专题、化学实验报告两份、英语周报三期加作文、语文读书笔记和课前演讲——她把清单拍在桌上,像摊开一副烂牌。然后深吸一口气,从数学开始。
铜镜被她立在笔筒旁边,镜面朝向她。
她做一道题,看一眼镜子。镜子里只有她自己咬着笔帽皱眉的样子,没有那个墨青色长衫的男人。倒是镜背那行字还在,“吾名海龙,待君久矣”,锈迹底下又隐隐约约多了一行新的,她眯着眼辨认了半天——
“恩人做作业的样子,与前世一模一样。”
“你前世也看我做过作业?”她忍不住问。
镜面安静了几秒,然后浮现出两个字:“看你。”
李润佳把镜子翻过去扣在桌上,耳朵尖发烫。扣了大约三秒又翻回来,因为那个“看你”写得太好看了,笔画清峻,收锋利落,像刻在石碑上的字被水洗过一遍。她想再看一眼。
镜面上又多了一行:“恩人耳朵红了。”
“你闭嘴。”
“好。”镜面上浮出一个字,然后真的安静了。
李润佳埋头做题。做了两道选择题之后忽然反应过来——他跟她说“好”,那岂不是承认了刚才一直在看?她抬头瞪了铜镜一眼,镜面映出她气鼓鼓的脸,和身后宿舍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没有别的。
但她总觉得那面镜子在笑。
数学卷子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宿舍里其他人都睡了,她开着台灯,光拢成一小圈,照得卷子边缘发黄。最后一道题是导数综合,三小问,她卡在第二问上,算了三遍得出三个不同的答案。
她放下笔,把脸埋进胳膊里。
闷了一会儿,她侧过脸,一只眼睛从胳膊缝隙里看那面铜镜。镜面里还是她的倒影,头发乱蓬蓬的,眼眶底下青了一片,嘴唇抿成一条很委屈的线。
“海龙。”她小声叫了一句。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镜面漾开一圈极淡的波纹,像雨点落在水面上。
“这题我不会。”她说。
镜面上慢慢浮出字来:“恩人稍等。”
等什么?她盯着镜子,大约过了十几秒,镜面上浮现出一个完整的解题步骤——不是现代数学的符号体系,而是一种奇特的、类似于古代算筹图示的画法,但每一步的推理逻辑清晰得惊人。她顺着看下来,看到第三步的时候“啊”了一声。
不是因为他算对了,而是因为他用的方法和老师教的完全不同,更简洁,像抄了一条近路。
“你怎么会这个?”她压低声音。
“前世恩人教我的。”
“我前世教你导数?”
“恩人教我的不是导数。恩人教我的,是遇到解不开的题时,换一条路走。”
李润佳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她把第三步的思路重新看了一遍,然后自己把后面的步骤补完了。写完最后一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嘴角是翘着的,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笑,是真的、从解题的畅快里长出来的弧度。
她把卷子翻到下一页,拿起铜镜对着镜面小声说:“谢谢。”
镜面上浮出两个字:“不谢。”
然后又是一行:“火腿肠的事,我记得。”
李润佳噗嗤一声笑出来,赶紧捂住嘴,怕吵醒室友。她把铜镜放在枕头旁边,镜面朝上,关掉台灯。黑暗中镜面泛着一点极淡的光,像夜光贴纸,又比夜光贴纸暖。
她闭上眼睛,听见镜子里传来极轻极轻的声音,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写字,笔尖划过纸面,一笔一画,不急不缓。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香味叫醒的。
不是闹钟,是香味。火腿肠的香味。
她睁开眼,枕头旁边的铜镜安安静静,镜面上搁着一根火腿肠。不是贩卖机里那种一块钱一根的淀粉肠,是小卖部最贵的那种纯肉肠,真空包装,生产日期是昨天。
宿舍里其他人还没醒。她把火腿肠拿起来,下面压着一张从她草稿纸上撕下来的小纸条,上面用极工整的小楷写着:“趁热。”
两根火腿肠,一根已经剥好了,另一根还包着包装纸。
李润佳坐在床上,穿着印着卡通熊的睡衣,头发乱成鸟窝,手里攥着一根火腿肠,鼻子酸了整整十秒。然后她把火腿肠吃了。
好吃。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火腿肠。
她吃第二根的时候看了一眼铜镜,镜面上浮着一行字:“恩人吃东西的样子,与前世一模一样。”
“我前世吃东西也像仓鼠?”
“像。”
李润佳把最后一口火腿肠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完了,你今天得罪我了。”
镜面上的字顿了顿,然后浮现出来:“那我再剥一根赔罪。”
“你哪来那么多火腿肠?”
“买来的。”
“你一个住在镜子里的人哪来的钱?”
镜面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浮出一行字,笔画都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歪斜:“把恩人抽屉里攒的一毛硬币换开了。”
李润佳猛地拉开抽屉——上学期攒了小半年的硬币罐子,空了。罐子底下压着一张整整齐齐的十块纸币和一张五块纸币,还有几个钢镚,是找零。
她盯着那张十块钱看了半天,忽然笑出声来。这个人——这个镜子里的、不知道是不是人的家伙,把她的硬币罐子拿去买了火腿肠,还给她找了零。
她笑了好一会儿,笑到眼角都湿了。然后把铜镜拿起来,认认真真地说了句:“谢谢你,海龙。”
镜面没有浮字。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应了,镜面上慢慢浮出四个字,笔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恩人开心。”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看见了她上扬的嘴角,然后自己也跟着弯了弯眼睛。
李润佳把铜镜放回书包里,起床洗漱。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是那面铜镜,是宿舍洗手间里普普通通的方镜。镜子里的人满嘴泡沫,头发支棱着,眼睛还有点肿,但脸色比昨天好看了。
她把泡沫吐掉,对着镜子龇了龇牙。
今天周五,还有一天课。作业还剩一大半,座位还在垃圾桶旁边,陈嘉怡可能还是会说“我不认识你”。但是没关系。
她有火腿肠。
早读前她走进教室,直接走向最后一排自己的位置。经过陈嘉怡她们那个小团体的时候,陈嘉怡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李润佳没停。也没躲。她走过去,坐下,从书包里掏出铜镜立在笔筒旁边,然后开始补昨天的英语周报。
铜镜的镜面微微亮了一下,像是谁在镜子里朝她眨了眨眼。
课间阿雪来找她,看见她桌上立着一面古色古香的铜镜,好奇地拿起来翻看。“哇,这个好看,哪儿来的?”
“捡的。”
“捡的?这也太好看了吧,你看背后还有字——吾名海龙,待君久矣。啧啧啧,这谁刻的,这么深情。”阿雪把镜子翻过来照了照自己的脸,又放回去,“等等,你气色怎么比昨天好这么多?”
李润佳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因为今天早饭吃得好。”
阿雪没听懂,但也没追问,拉着她去买酸奶。李润佳站起来跟她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铜镜立在笔筒旁边,镜面映着窗外刚升起来的太阳光,折出一小片亮晃晃的光斑,正好落在她桌面上那行“李润佳是猪”的刻字上,把字迹照得快要看不见了。
她转过头,追上阿雪。
书包里的铜镜轻轻震了一下,像是心满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