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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比赛结束
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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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结束第三天,李润佳才敢回教室。
不是怕输。市赛一等奖,红皮证书还搁书包里卷着,硬挺挺的角戳她后腰,像在提醒她:你不差,你只是两个星期没来上课而已。
而已。
早读铃还没响,走廊里三三两两的人抱着课本往教室走。她站在后门口,隔着半开的窗户看见自己的座位——没了。原本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上堆着同桌陈嘉怡的卷子和笔袋,椅子也被拖到另一边跟后排拼在一起,变成一个临时的四人讨论组。她的桌子还在,被挪到了最后一排垃圾桶旁边,桌面上落了一层灰,还有谁扔废纸团时没瞄准留下的痕迹。
李润佳在门口站了大约五秒。
“让一下。”
身后有人挤过去,肩膀撞了她一下。她侧过身,看见陈嘉怡抱着一摞练习册从她旁边经过,像不认识似的径直走到那个拼起来的四人组旁边坐下,笑着跟后排说昨晚的综艺。
李润佳走进去,绕过讲台,绕过第一排,绕过第二排。每走一步都觉得有人在看她,又觉得其实没人在看她,这两种感觉交替着往她心口砸,砸得她步子越来越小。
她在最后一排坐下。
桌上那层灰被她校服袖子蹭出一道干净的弧,露出一行不知道谁刻的字:某某到此一游。某某两个字被划掉了,又用圆珠笔在旁边歪歪扭扭补了一个“李润佳是猪”。
字迹是陈嘉怡的。她认得那个“李”字的写法,上头一横写得特别长,陈嘉怡说过这样写字好看。
她把卷子拿出来盖住那行字。
“哟,回来了?”
前排有人回头,是班上的学习委员方婷。方婷扶了扶眼镜,语气倒没什么恶意,只是音量大了点,周围几个正在补作业的同学都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继续补。
“嗯。”李润佳笑了一下,“回来补天。”
方婷被她逗乐了,递过来一张纸条:“作业清单,各科的,你缺的周测卷子我都帮你留了一份,在课代表那儿,你自己去要。”
纸条上密密麻麻列了十几项。数学两套综合卷,物理三张专题,化学实验报告补两个,英语周报三期加作文,语文还有一篇读书笔记和一次课前演讲没做。
李润佳把纸条折好塞进笔袋,心想还行,两周的量而已,熬两个夜的事。
真正让她熬不住的在后头。
第一节语文课,老师说翻到第一百二十四页。她把书翻到那一页,发现前面六十多页全是白的,没笔记没批注,连课文标题旁边该划的重点词语都没划。旁边的人——一个她不太熟的男生——课本上红蓝黑三种颜色密密麻麻,边栏还贴了便签。
她借过来抄笔记,男生倒是大方,直接把书推过来。她抄得手酸,抄到一半听见前排有人小声说:“她之前不是挺能学的吗?”
另一个声音接话:“比个赛回来就飘了吧。”
不是陈嘉怡的声音。但她看见陈嘉怡的背微微挺了一下,没有回头。
李润佳继续抄。笔尖戳破了纸,洇了一小团墨。
课间,她去找课代表拿卷子。回来的时候陈嘉怡正跟后排的人说笑,她走过去,想问一下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什么题型,话还没出口,陈嘉怡头也没抬,朝她挥了挥手:“滚,我不认识你,我没有同桌。”
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大家继续各说各的。
李润佳停在原地,嘴角还维持着准备开口时的弧度。那个笑容僵在脸上,像一件穿错了的衣服。她把话咽回去,转身走回最后一排,坐下,翻出数学卷子开始做第一道选择题。
选C。
不对,选B。
她又看了一眼题目,改成A。
手在抖。
不是那种剧烈的、肉眼可见的抖,是骨子里渗出来的细微震颤,像冬天站在操场风口里等了太久。她把手压在卷子边上,压平。
没事的。陈嘉怡就是这种说话方式,以前她俩同桌的时候,陈嘉怡也说过“滚”,说完就笑着靠过来抄她的笔记。只是那时候说“滚”的后面会跟一句“快把笔记给我”,而不是“我没有同桌”。
不一样的。她知道不一样了。
可她能怎么办?去质问?去哭?去说“你这句话让我很难过”?她说不出口。她只会笑,只会说“好的好的”,然后躲到一个没人看见的地方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一百遍。
中午,阿雪来救她。
“走,吃饭。”
阿雪从隔壁班过来,扎着高马尾,手里拎着一袋零食,直接往李润佳桌上一放。薯片、酸奶、两个橘子,还有一根玉米肠。
李润佳抬头看见是她,紧绷了一上午的脊背终于松下来一点。“你怎么来了?”
“你回来上课我能不来?”阿雪把她从座位上拽起来,“走,去食堂,今天有你爱吃的糖醋里脊。”
她跟着阿雪走出去。经过陈嘉怡她们那个小团体的时候,她看见陈嘉怡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看手机。那一眼里有什么?她说不上来。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就是她太敏感,把每一个眼神都掰开来反复琢磨,非要从里面找出一点恶意或者善意,找到了就内耗,找不到也内耗。
食堂人很多。阿雪替她占位置,她去打饭,端着餐盘回来的时候听见旁边有人叫了一声“阿雪”,是阿雪的室友。三个女生凑过来跟阿雪说话,阿雪笑着应了几句,又转头把李润佳爱吃的里脊夹了两块到她碗里。
李润佳低头扒饭。
她知道阿雪是好的。阿雪是真的对她好。可她也知道,阿雪有自己的圈子,有室友,有一起拍照的人。那天晚上她在宿舍楼下看见阿雪和室友们举着手机自拍,闪光灯亮了一下,所有人的脸都被照得又白又亮,笑着比耶。阿雪笑得很开心。
她当时刚从教学楼跑回来,想着赶紧泡个面吃完就补作业。走廊尽头的贩卖机里没有火腿肠了,她蹲下去看了看出货口,空的,又站起来把身上所有口袋翻了一遍,凑出最后两个硬币,买了一瓶矿泉水。
然后她就看见了阿雪她们。
她没有走过去。不是因为生气,也不是因为嫉妒。只是那个画面太完整了,完整到她觉得自己走过去就会变成画框外多余的一笔。所以她转身回了宿舍,把泡面泡上,等三分钟,掀开盖子,热气扑了一脸。
面很烫。她吃得很慢,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亮了,阿雪发来消息:今天拍照忘了叫你!下次一定!后面跟了一串表情包。
她回了个“好呀”,加了一个大笑的表情。
然后放下手机,把面吃完,汤也喝干净。
那天晚上她失眠到凌晨三点。宿舍里其他人都睡了,呼吸声此起彼伏。她躺在下铺,盯着上铺的床板,上面贴了一张荧光星星贴纸,是开学时候陈嘉怡帮她贴的。嘉怡说这样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可以假装在看星星。
贴纸的荧光已经很淡了,只剩一点幽微的绿光。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开学第一天跟陈嘉怡分到同桌时两个人的拘谨,想起第一次一起罚站时互相递的纸条,想起陈嘉怡在她比赛前说“加油啊同桌”。想起阿雪第一次主动来找她说话,说“你笑起来好好看”。
也想起来某本书上看到的一句话:朋友都是阶段式的。
也许吧。也许她从来都只是同学,只是恰好坐得近,恰好分到同一个小组,恰好需要有人一起吃饭一起上厕所。当这些“恰好”都不在了,关系也就散了。
是她不会相处。她太敏感,太拧巴,太容易把一句玩笑话当真。别人随口说一句“滚”,她要在心里过十遍;别人忘了叫她拍照,她能推导出“其实她们从来没把我当朋友”这样一条完整的逻辑链。她知道这样不对,可情绪来的时候她拦不住。
她在笑。她永远在笑。因为不笑的话,别人就会问“你怎么了”,她不知道怎么回答。难道说“我觉得你们都不喜欢我”?太矫情了。难道说“我其实很怕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太软弱了。
所以她笑。
笑到腮帮子发酸,笑到回宿舍的路上把嘴角一点一点放下来,笑到深夜缩在被子里把白天所有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重新想一遍,挑出每一个可能不妥当的细节,反复自责。
李润佳觉得自己像一个坏掉的闹钟。白天响个不停,吵吵嚷嚷,所有人听见她的声音都觉得这个人真闹腾真活泼;到了夜里,指针卡住,秒针一格格地抖,走不动,也停不下,只剩下齿轮空转的沙沙声。
闹钟不会哭。闹钟只会响。
她会哭。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选修课。李润佳选的是“中国传统文化与工艺”,当初纯粹是因为听说这课好混学分。教室在实验楼五楼最里面,平时没什么人去,走廊尽头的窗子关不严,风灌进来呜呜地响。
她到得早,教室里只有三四个人。她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把桌上不知谁落下的一本旧杂志推到一边,胳膊肘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低头一看,抽屉深处躺着一面铜镜。
巴掌大小,背面铸着缠枝莲纹,锈迹斑斑,正面蒙了一层灰,什么都照不见。她拿起来用校服袖子擦了擦,锈没擦掉多少,倒擦出一角光滑的镜面,泛着暗沉沉的光。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
还有另一张脸。
李润佳手一抖,铜镜差点摔地上。她猛回头,身后是墙。再低头看镜子,那张脸还在——在她自己的倒影后面,像是隔着一层水,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望过来。
是个年轻男人。眉骨高,眼窝深,鼻梁从眉心起就锋利得像刀削出来的,嘴唇却薄而柔和,微微抿着,像是在忍什么话。他穿的不是校服也不是现代的衣服,是一件墨青色的交领长衫,领口露出一截白色中衣,头发半束半散,几缕碎发落在鬓边,衬得那张原本就清冷的脸更添了几分疏离。
李润佳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好看。
太好看了。好看到她在这种情绪低到谷底的情况下,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然后她才意识到害怕。
“你——”
镜子里的男人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她闭了嘴。
教室前头有人走进来,是选修课老师。李润佳飞快把铜镜塞进抽屉,坐直了身子。老师开始点名,点到她的时候她喊了声“到”,声音有点飘。
整节课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手一直搭在抽屉边上,指尖碰着铜镜冰凉的边缘。那面镜子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里,没有再出现任何异常。下课后她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把铜镜拿出来。
镜面恢复了正常,只照出她自己的脸。头发乱了一点,眼睛底下青了一片,嘴唇干得起皮。她试着朝镜子哈了一口气,镜面起了雾,雾散之后还是只有她自己。
幻觉?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了?
她把铜镜翻过来。背面除了缠枝莲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被锈迹盖住大半。她凑近了辨认,借着走廊里最后一缕日光,一个字一个字认出来——
“吾名海龙,待君久矣。”
底下一行更小的字:“前世恩未报,今生捞你回。”
李润佳:“……”
这什么?古风杀猪盘?
她下意识把镜子翻过去扣在桌上,又翻回来。镜面平静如水,映着她瞪大的眼睛。她试探着小声说了一句:“你还在吗?”
没反应。
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反应。她把铜镜塞进书包最里层,拉上拉链,走出教室。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书包里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震动,像什么东西在笑。
她停下脚步,把铜镜抽出来一看——
镜面上多了一行水渍般将干未干的字:“在的。一直。”
下面又浮现出一行:“你今天没吃火腿肠,明天我替你弄一根。”
李润佳站在楼梯口,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扫过眼角。她盯着那两行字,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惊奇。
是因为这是今天第一次,有人——或者什么东西——主动问她缺什么。不是她开口要的,不是她笑着讨的,是对方自己看见的。
她把铜镜贴在校服胸口的口袋里,隔着布料,凉意透过衬衫传到皮肤上。
“你说的,”她吸了一下鼻子,“明天,火腿肠。”
铜镜震了一下。
像是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