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杀人船 冒充身份 ...
-
阳光泼洒在江上,江水烫成一片流动的金箔。
一艘乌篷船身,暗沉沉的船舱,露出的春光照射着,一个挂着红色玉佩的少年。
她还不知道自己要死了。
“张波”长发挽了个髻,余下的被风卷得微微扬起,几缕碎发贴在冷白细腻的脸颊,他垂着眼,指尖轻轻捻着衣角的流苏。
李顺摇着船,船身轻轻晃动,江风灌进来,卷起舱内的浮尘,张波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船板的阴影深处。
那里,一块暗褐色的布料被半幅船帘遮着。
——后面藏着一具尸体。
李顺今天早上刚杀的。
偌大的乌篷船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江水轻轻拍船的声响。
……
早晨李顺刚把尸体藏进船底,正撑着橹要往江深处去,张波踩着青石板,几步冲过来,一把攥住他的船绳,墨绿衣摆在风里翻出细碎的褶皱。
“载我!”少年抬眼,下颌线绷得利落,耳尖那对红玛瑙耳坠晃得人眼晕。
明显是易了容的模样,偏是少年郎的粗哑嗓音,“事出有急。”
李顺握着橹的手顿了顿,墨色瞳仁里没什么波澜:“船不载人,只运货。”
张波却先一步钻进船舱,往船板上一躺,眼一闭,摆出一副赖定了的架势:“那我就当你的货!
载什么不是载啊?你要是不载,我就喊人,说你这船里藏着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什么都没看见,语气却笃定得很。
对于危险没有任何感知。
李顺盯着他看了一瞬,黑眸扫过船板,开口:
“坐吧。”
张波整个人放松下来,指尖捻着衣角的流苏,眼底藏着得逞的笑意。
……
行舟路上。
许是一路奔波乏了,又或是被江风吹得松了神,张波指尖捻着流苏打了个哈欠,目光留在了窗外晃眼的春光里。
……
乌篷船漂到一处荒滩时,张波忽然坐直身子,墨绿衣摆扫过船板,发出细碎的声响:“我去方便一下,你等我片刻。”
李顺转过头,袖子里拿着匕首,往张波那里跟上去。
速度太快,不等李顺过去,张波已经撩开船帘,踩着湿软的泥地往岸边的芦苇丛钻去。
墨色长发被风扬起,耳尖的红玛瑙耳坠在春光里晃了晃,很快便隐没在青黄的苇叶间。
一时看不见人,李顺握着刀的手缓缓收紧,目光落在那片被船帘遮住的阴影上——尸体的重量压得船身微微倾斜。
现在撑橹离岸,张波就会被丢在这荒滩上,今天他走的小路,平时没船朝这里走。
把她留在这里,她死路一条。
船身轻轻晃了晃,顺着水流漂走。
“船家!”
芦苇丛里忽然传来张波的声音,带着点慌,又带着点刻意压下的急切:“你别开船走!等我回来!”
张波攥着一根苇秆,声音拔高了些,带着破釜沉舟的笃定:
“我知道你怕麻烦!我张波说话算话,我身上有银票——,或是你想要的任何东西,我都能给你!你只要等我一刻钟,就一刻钟!”
——蠢货。
——出门在外,最忌讳的,
就是露财。
李顺缓缓松开橹柄,看着芦苇丛,声音清冽:“一刻钟。过时不候。”
“好!”
一刻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李顺掀开那半幅船帘,将尸体往船板更深处挪了挪,又用几捆干稻草盖得严实。
指尖触到官袍上还未干透的血迹时,他忽然想起张波那张冷白细腻的脸,想起晃得人眼晕的红玛瑙耳坠。
——真是个傻的。
刚把船帘拉好,李顺就听见芦苇丛里传来脚步声。
张波走得急,墨绿衣摆沾了些泥点,长发也乱了几缕,脸上却带着劫后余生的笑,一脚踏上船板就往李顺跟前凑:“我就知道你会等我!”
李顺往旁边让了让,避开她身上沾着的草屑,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钱呢?”
张波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伸手往衣襟里摸去。
她忘了自己还扮着男装,动作一大,领口便松了些,露出一截冷白细腻的脖颈,耳尖的耳坠晃得更厉害了。
她摸出一张叠得整齐的银票,递到李顺面前,眼底还带着点邀功的意味:“你看,真的是银票!等我们到了安全地方,我再给你兑成现银!”
李顺没接,目光从她松垮的领口飞快移到她脖子上,墨眸无波:“藏好。
江上不太平。”
张波这才后知后觉地拢了拢衣襟,连忙把银票塞回衣襟里,小声嘟囔:“知道了知道了,多谢船家提醒,你啊,人明明挺好的嘞,干嘛冷着脸。”
她又往船舱里一坐,恢复了方才慵懒的模样,指尖捻着衣角的流苏,到处看。
目光扫过那片盖着稻草的阴影,随口问道:“这是你这船上还私运的货呢?看着挺沉的。”
李顺握着橹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她,声音淡得像水:“不值钱的脏货。”
许是被李顺等待她的行为感动,张波话多了起来:“我本是京城的人。叫张波。”
顿了顿,她眼底闪过一丝伤痛,很快又被压了下去:“我是相府的嫡系公子,自幼走丢,发现自己是贵公子,我只觉得美梦成真。我带着我喜欢的姑娘一起回去。”
“但侧室容不下我。”张波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她雇了接我的人要杀我——我是拼了命才逃出来的,但我心爱之人……。”她是那个姑娘。张波死了,她扮成了他。
她的声音轻却狠,“我要拿回我的一切,为他报仇。”
好像情绪上头,她一骨碌把张波的习性都说了,从喜欢去哪里挖野菜,喜欢哪个女诗人,到张波每天上几次茅房,全都一字不落的吐露。
说完,她长舒了一口气,舒服,紧张了几天,终于,说出来了。
她转头看向李顺,却发现对方根本没在看她。
李顺只觉得这个蠢货真是聒噪。
忽然,风向变了。
一股淡淡的、腥的气味顺着风钻进鼻腔,刺得人鼻尖发酸。张波皱起眉:“什么味道?好腥。”
循着气味,张波一步步往船舱深处走。
舱外,李顺缓缓停了橹。
船身顺着水流无声漂浮,玄色劲装的衣摆扫过船板,发出细碎而危险的声响。
张波越走越近,那股腥气越浓。
她伸手,一把掀开了稻草。
——身着锦缎官袍的尸体赫然在目,胸口短刃寒光凛冽,血浸透衣料,在船板上积出一小滩暗红。
身后,李顺的声音清冽,像碎冰,没有一丝温度:
“看见了?”
她猛地转身。
墨色瞳仁里,映着李顺冷白而漠然的脸。
——
她到死都不明白,那个愿意等她一刻钟的船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她活口。
身体软下去的那一刻,她指尖勾着那截红色流苏,轻轻一坠,落在了船板缝隙里。
李顺面无表情地松开手,将她的尸体拖到稻草堆旁,和那具官尸叠在一起,再用船帘盖住。
朝廷通缉已久的重犯。
名字贴遍各州府,赏金万两,人人得而诛之。
船上那具官尸,容貌身形相似,可以用他的身份蒙混过关。
张波的出现,是个小意外。
她如此想死,就如了她的愿好了。
李顺整理好衣冠,将张波那百两银票揣入怀中,撑船靠岸。
渡口人声杂沓,官吏呼喝,百姓推搡。
青石板被早春的日头晒得发白,空气里浮着江水的腥气和汗味。队伍蠕动着,挨个接受盘查。
只要过了这关,李顺就能暂时脱身。
“后面的!都打起精神!新旧文书一并出示!严查重犯,休要自误!”
——新旧文书。
李顺皱眉。
——今早杀那文官时,对方临死前将一物掷进了江中。捞起来的时候,字已经泡融。
喉结动了动,目光飞快扫过身侧地上那只从张波身上取来的靛蓝碎花小包裹。
只能冒充张波了。
李顺弯腰去提包裹的动作掩饰,手指探向系扣。
动作间,胸口一松。
两样物事从他不及掩实的衣襟缝隙滑出,“嗒”、“嗒”两声,先后落在青石板上。
李顺脊背一僵。
落在他脚边的,是一枚剔透莹润的红色玉佩,和一对红玛瑙耳坠。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响起。清晰、平稳,极富威慑力。
“站住。”
李顺脚步顿住。肌肉在衣服下瞬间绷紧,像拉满的弓弦。能感觉到有人正分开人群,不疾不徐地朝他走来。
步伐沉稳,落地有声,是习武之人,且下盘极稳。
周遭的嘈杂似乎也被这脚步踏碎了些许。两侧原本挨挨挤挤的人群,向后退开,让出一条路来。
那人在他身侧站定。
李顺的指腹,悄然抵住了袖中短刃的口。
只需一瞬。
可来人却并未喝令守卫,也没有动手擒拿。一只手拍上了他的肩。力道不重,就像寻常兄长招呼弟弟。
李顺缓缓侧过脸。
顾千舟是当地的武官,他几天前收到文书,让他来接一位从未谋面的堂弟。信中说,堂弟名唤张波,离家时尚幼,唯记其生母留有一对红玛瑙耳坠,他本人则带有一枚红色玉佩为信物。
远远的,他就看见这个大高个在队伍里面,他又看见那人弯腰时,衣襟里滑出两样红色物饰。
距离不近,但那抹红在青石板上很扎眼。日光一晃,玛瑙的光泽,玉佩的形制,与他清早匆匆掠过的家信描述,严丝合缝。
于是——
顾千舟走过去,拍了拍李顺的肩,和蔼开口:
“弟弟,跟我走。”
弟弟?李顺瞬间想起张波的话——“我是相府的嫡系公子……走丢……才被认回……”
电光石火间,他明白了。
顾千舟认错了人。
杀意退去,更深的算计取而代之。
李顺只迟疑了半息,便抬脚跟了上去。
几步之外,就是第一道盘查的守卫。两名持矛兵卒看到顾千舟,立刻挺直背脊,抱拳行礼:“顾大人!”
顾千舟略一颔首,脚步未停。
兵卒的目光扫向他身后跟着的李顺,脸上笑着,把两人放了过去。
第二道关卡,负责核验文书的书吏。书吏抬头看见顾千舟,慌忙起身,脸上堆起笑:“顾将军,这是……”
“弟弟。”顾千舟神色和缓,脚步没有放慢。
书吏听了,任由李顺这个没有核验文书、身份不明的人,从眼皮子底下走了过去。
第三道,第四道……
越是往外,关卡越严,守卫的甲胄越鲜明,军官的品级也越高。但无一例外,皆是放行。
李顺低着头,就这样,跟在顾千舟身后,穿过了重重森严的关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