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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答案 答案 ...

  •   七月的晋市,梅雨季刚过,难得放了晴。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叶,在彤天路的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街边的西餐厅落地玻璃窗擦得锃亮,映着蓝天白云,也映着窗内相对而坐的两个人。

      江荧站在马路对面,手里还攥着刚交给出版社的《第七个春天》原稿回执,指尖的纸张被捏得发皱,却浑然不觉。

      她是顺路过来的。出版社离这里不远,编辑笑着说新漫画上线数据爆了,特意留了周边给她,她抱着一摞印着自己画的Q版小人的明信片,拐过街角,就看见了玻璃窗里的林砚。

      不是平日里在公司穿的、一丝不苟的定制西装,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那块她攒了三个月稿费给他买的手表。对面坐着的女生她认得,是陆晚茉,穿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眉眼清隽,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弯成好看的弧度。

      江荧站在原地,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挪不动。

      她看见林砚拿起公筷,自然地给陆晚茉的盘子里添了一块切好的牛排,动作熟稔,没有半分生疏;看见陆晚茉笑着递给他一小块芝士蛋糕,他没有推辞,低头咬了一口,眼底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松弛的笑意;看见陆晚茉说话时,脸颊沾了一点奶油,林砚抬手,用指腹轻轻帮她拂掉,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指尖停留的瞬间,陆晚茉的耳尖红了,他也没有收回手。

      桌上摆着一小束红玫瑰,开得正好,陆晚茉的手腕上,戴着一条碎钻手链,江荧认得。上个月林砚去出差,回来的时候,她问起有没有带小礼物,他笑着说太忙了,忘了,还愧疚地抱了她很久。原来不是忘了,是买了,只是给了另一个人。

      阳光晃得她眼睛发疼,她就那样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从一开始的不敢置信,到心口传来密密麻麻的、窒息般的疼,再到后来,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空。

      七年的画面,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飞速闪过。是亦明大学那场春雨里,他撑着黑伞问她“顺路吗”;是玉兰道的春夜里,他抱着她,一遍遍地说“只有你”;是晋市出租屋里,无数个并肩熬过的深夜,他说“等我站稳了,就娶你”;是小镇的年夜里,他对着她的父母承诺“我一定会好好对她”;是这半年来,他越来越晚的归家,越来越多的谎言,越来越深的闪躲,还有她一次次压下去的怀疑,一遍遍告诉自己“要信他”。

      原来所有的不对劲,所有的反常,所有她替他找的借口,都有了最清晰的答案。

      不是工作太忙,不是压力太大,不是策略出了问题。是他身边,有了另一个人。是他用她的信任,织了一张巨大的谎网,把她蒙在鼓里,一边享受着她毫无保留的温柔,一边借着另一个人的家世,铺着他往上走的路。

      编辑打来电话,问她有没有安全到家,她才回过神,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快了,谢谢姐,稿子收到就好。”

      挂了电话,她没有冲进去,没有歇斯底里地拍玻璃窗,没有质问,没有哭闹。只是转身,抱着那摞明信片,一步步往地铁站走。阳光落在她的背上,暖融融的,她却觉得浑身发冷,指尖抖得厉害,连地铁卡都差点拿不住。

      回到家的时候,夕阳已经落了半边天,把客厅染成了温柔的橘色。

      她像往常一样,把外套挂好,洗了手,走进厨房,掀开砂锅,把早上就炖上的玉米排骨汤重新开火温着,又把他爱吃的酱牛肉从冰箱里拿出来,切好码在盘子里。做完这一切,她走到书房,打开那个放在衣柜最深处的木箱子,把书桌上他翻烂的、她画满批注的专业书,把冰箱上贴满的Q版便签,把《春日尽头》的原稿,把七年来所有和他有关的、承载着回忆的东西,一样一样,轻轻放了进去。

      没有摔东西,没有撕画稿,没有歇斯底里的崩溃。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把属于他们的七年,妥帖地收了起来。

      然后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开着那盏他最喜欢的暖黄落地灯,从黄昏,等到深夜。

      墙上的挂钟,时针滑过了十一点,门锁终于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响。

      林砚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淡淡的红酒气息,还有那股她早已熟悉的、清冽的木质调女士香水味。他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礼盒,下意识地藏到了身后,看见坐在沙发上的江荧,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换上了平日里温和的笑意:“怎么还没睡?不是说今天新漫画上线,累了一天,早点休息吗?”

      他换了鞋走过来,想像往常一样伸手抱她,江荧却微微侧身,避开了。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客厅里只剩下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馨,只剩下一层化不开的、冰冷的隔阂。

      “吃饭了吗?”江荧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很软,没有一丝质问的尖锐,甚至还带着一点平日里的温柔,“汤在砂锅里温着,酱牛肉也切好了,要不要吃一点?”

      林砚的喉结滚了滚,心里的慌乱更甚,他放下手里的公文包,勉强笑了笑:“在外面吃过了,陪客户应酬了一下,喝了点酒。”

      又是谎言。

      江荧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闪躲,看着他下意识藏在身后的礼盒,看着他衬衫领口蹭到的一点口红印,心口的疼又翻涌上来,却被她死死压了下去。她吸了口气,依旧是软软的语气,像在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是陪客户,还是陪陆小姐?”

      林砚的脸色瞬间白了,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笑意彻底垮了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说是工作对接,想说是普通的饭局,可对上江荧的眼睛,那双他看了七年的、永远亮晶晶的、永远盛满了对他的信任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平静地看着他,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所有的不堪、谎言和懦弱。

      所有的辩解,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又可笑。

      “我今天下午,路过彤天路的西餐厅。”江荧的声音依旧很轻,没有哭腔,没有颤抖,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事实,“我看见你了,林砚。”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眼底的水汽终于凝住,却没有掉下来,只是软软地问了一句:“所以,这半年来,你所有的晚归,所有的应酬,所有的不对劲,都是因为她,对不对?你跟我说的策略回撤,董事会问责,都是骗我的,对不对?”

      “不是的,荧荧,你听我解释……”林砚终于回过神,快步走过来,想抓住她的手,语气里带着急切的愧疚,“策略的事是真的,危机也是真的,我跟她只是……只是工作对接,陆总那边需要我稳住,我只是权宜之计,我……”

      “权宜之计,包括帮她擦脸上的奶油吗?包括给她切牛排吗?包括默认全行业的人,都叫你陆总的准女婿吗?”江荧轻轻避开了他的手,依旧是软软的语气,却字字都戳在他的心上,“林砚,更生的年中峰会,我看见了。你站在台上,站在她身边,默认了陆总说的话,没有一句澄清。”

      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一直在骗自己。她刷到了财经新闻的照片,看见了他和陆晚茉并肩站在一起的样子,她告诉自己,那是工作需要,是逢场作戏,他心里是有她的。直到今天,亲眼看见窗内那一幕,她才不得不承认,所有的自我安慰,都只是自欺欺人。

      林砚站在原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他看着江荧平静的脸,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破碎,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淹没。

      他想告诉她,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被逼到了绝境,只是想保住十年的心血,只是权宜之计;他想告诉她,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她,他心里爱的人,从来只有她一个;他想告诉她,等他站稳了脚跟,就跟陆枫和陆晚茉说清楚,就回来娶她。

      可这些话,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从他在峰会台上默认的那一刻起,从他一次次对她撒谎的那一刻起,从他接受陆家的资源,和陆晚茉越走越近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他骑虎难下,要么彻底推开陆晚茉,放弃触手可及的合伙人位置,放弃十年拼死拼活换来的一切,跌回原点;要么,就彻底舍弃这个陪了他七年的姑娘,舍弃他生命里唯一的、干净的春日。

      他不得不选。

      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挂钟的滴答声,在寂静里被无限放大,像敲在两个人的心上。

      最终,林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和愧疚,被一层决绝的冷意盖住了。他看着江荧,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荧荧,对不起。”

      这一句对不起,就已经给了所有的答案。

      江荧的指尖,微微抖了一下,却还是死死攥住了沙发的抱枕,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看着他,依旧是软软的语气,只是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所以,你要选她,对不对?”

      林砚别开眼,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喉结狠狠滚了一下,一字一句,清晰又残忍:“是。陆总给我的,是我拼了十年,都未必能拿到的东西。我不能放弃。”

      他是底层爬上来的孩子,太清楚一无所有的滋味了。他受够了被人嘲笑穷酸,受够了为了几百块钱低声下气,受够了明明能力出众,却因为没有背景,被人随意踩在脚下。陆家能给他的,是彻底的阶层跃升,是行业顶端的位置,是他从十八岁起,就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而江荧,是他逐利路上,最意外的温柔,也是他不得不舍弃的软肋。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林砚终于转过头,看向她,眼底红得厉害,盛满了愧疚,“荧荧,你想要什么补偿,房子,钱,只要我能给的,我都给你。我……”

      “我不要。”江荧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很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抱枕上,“林砚,我跟了你七年,从晋城到晋市,从一无所有到现在,我从来没有图过你的钱,你的地位。我图的,从来只有你这个人,只有你说过的,要跟我走到春日尽头的承诺。”

      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擦掉眼泪,看着他,问出了最后一句话,声音轻轻的,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那七年的春天,林砚,那些日子,那些话,是不是都是真的?”

      林砚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脏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疼得他喘不过气。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哭腔:“是真的。荧荧,我爱你,一直都是真的。只是我……”

      只是我,最终还是选了前途,放弃了你。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可两个人都懂。

      江荧笑了笑,眼泪掉得更凶了,却还是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她起身,走到玄关,把他的大衣、公文包,还有他常穿的拖鞋,一起放在了门口,然后转过身,看着他,依旧是软软的语气,却带着彻底的疏离:“汤还温着,你要是想吃,就吃完再走。要是不想吃,就现在走吧。”

      “荧荧……”林砚站在原地,看着她,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

      “走吧,林砚。”江荧别开眼,不再看他,声音轻轻的,“你选的路,要好好走下去。我们的春天,到这里,就结束了。”

      窗外的夜很深,晋市的霓虹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再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林砚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看着门口放好的他的东西,看着客厅里暖黄的灯光,看着这个他住了五年、被江荧填得满满当当的、叫做家的地方。他知道,只要他转身走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他最终,还是弯腰,拿起了门口的公文包和大衣。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背对着江荧,声音沙哑地说了最后一句:“对不起。荧荧,你要好好的。”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江荧终于撑不住,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失声痛哭起来。

      客厅里,砂锅的汤还温着,酱牛肉还摆在盘子里,暖黄的灯光还亮着,可那个陪了她七年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的《第七个春天》刚上线,爆火全网,读者都说,荧火太太画的爱情,温柔又坚定,能熬过七年之痒,能走到岁岁年年。

      可只有她知道,她画里的故事圆满了,她自己的春天,却永远停在了这个深夜,走到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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