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尽头》如娑

16、谎言 谎言

　　欺骗，是从一句轻描淡写的 “没事” 开始的。

　　深夜十一点，林砚推开家门，屋子里依旧留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江荧窝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刚印好的《第七个春天》样刊，等着他回来。看见他进门，她立刻起身迎了上来，自然地接过他的公文包，帮他脱下外套，语气里带着心疼：“又熬了这么久？是不是策略出了点问题？我看你这几天都没怎么睡。”

　　她刷到了财经新闻上关于市场震荡的消息，也听圈子里的朋友提了一句，最近量化圈不好过，心里一直记挂着，却不敢多问，怕给他添压力。

　　林砚看着她眼里的担忧和温柔，心脏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的疼。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带着疲惫，却笑着说：“没事，就是一点小波动，市场正常回调，很快就稳住了。就是董事会那边事多，开了几天会，累了点。”

　　这是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地对她撒谎。把天翻地覆的危机，轻描淡写说成了正常回调；把他已经走到悬崖边的职业生涯，说成了无关紧要的琐事。

　　江荧没有怀疑。她太信任他了，信任他的能力，信任他说的每一句话。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像无数个他疲惫的夜晚一样，软乎乎地说：“没事就好，再忙也要记得吃饭，我给你炖了汤，温在锅里的，我去给你盛。”

　　看着她转身走进厨房的背影，林砚脸上的笑意瞬间垮了下去，他靠在玄关的墙上，闭了闭眼，指尖狠狠掐了掐眉心，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淹没。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

　　从那天起，他的谎言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他开始接受陆枫安排的资源，陆家出面，压下了闹得最凶的几家 LP，撤资函被收回，董事会的问责也停了，张三虽然不甘心，却也不敢再明着针对他。他终于有了喘息的空间，可代价是，他必须按照陆枫的要求，和陆晚茉保持着 “合适” 的接触。

　　他开始频繁地和陆晚茉一起出现在圈子里的饭局、行业峰会，对外只说是 “工作对接”，却从不澄清圈子里关于 “陆总准女婿” 的传闻；陆晚茉帮他对接了很多海外的机构资源，他没有拒绝，甚至会主动约她喝咖啡，聊工作，聊艺术，聊市场，唯独避开感情的话题；陆晚茉生日宴的请柬，陆枫给了他主宾的位置，他没有推辞，收下了。

　　他对自己说，这都是为了工作，为了稳住局面，权宜之计而已。可他心里清楚，他在利用陆晚茉的好感，利用陆家的资源，去换他想要的前途。

　　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的陌生香水味越来越频繁，江荧问起，他只说是应酬时客户身上沾到的；他常常关着书房的门打电话，刻意避开她，她问起，他只说是工作上的机密；他再也没有跟她提过合伙人提名的事，她问起进度，他只说 “还在走流程，不急”。

　　他依旧会回应她的温柔，会抱着她，会吻她，会在她熬夜赶稿的时候，给她煮一碗热汤，会收下她给他的每一个惊喜，可他的眼神里，总是藏着她看不懂的闪躲和愧疚，拥抱也越来越紧，却少了往日的松弛。

　　江荧不是没有察觉，可她依旧选择了相信。她忙着新漫画的上线，忙着影视改编的对接，她总觉得，他只是遇到了事业上的坎，只是压力太大了，等他熬过去，就会变回原来的样子。她依旧每天给他炖养胃汤，依旧给他画手绘的便签，依旧在深夜里，留着一盏灯，等他回家。

　　她不知道，她满心信任等着的人，正在用一个又一个的谎言，给他们七年的感情，挖着一道深不见底的坟墓。

　　真正把谎言推到顶点的，是更生投资的年中投资人峰会。

　　那天，陆枫带着林砚和陆晚茉一起出席，站在台上，当着所有投资人和媒体的面，拍着林砚的肩膀，笑着说：“这是更生未来的核心合伙人，也是我女儿晚茉，最欣赏、最信任的人。未来更生的核心策略，会由林砚全权负责，希望各位继续支持。”

　　台下瞬间响起了掌声和起哄声，所有人都默认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无数镜头对准了台上并肩站着的林砚和陆晚茉，闪光灯亮成一片。

　　陆晚茉侧过头，看着林砚，眼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和期待。

　　林砚站在台上，看着台下无数双眼睛，看着镜头里的自己，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江荧的脸。他想开口澄清，想告诉所有人，他和陆晚茉只是工作关系，他有一个爱了七年的姑娘，在老小区的出租屋里，等着他回家。

　　可他最终，只是微微颔首，对着台下笑了笑，没有说一句澄清的话。

　　他默认了。

　　为了他的前途，为了他十年的心血，为了再也不跌回泥潭里，他在所有人面前，默认了他和陆晚茉的关系，用一场盛大的公开欺骗，换来了他想要的安稳。

　　峰会结束，他送走了陆枫和陆晚茉，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场里，指尖捏着手机，屏幕上是江荧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新漫画上线首日就爆了！排名第一！晚上给你做你最爱吃的酱牛肉，早点回来呀～】

　　后面跟着一个她手绘的、举着奖杯的 Q 版小人。

　　林砚看着那条消息，指尖微微颤抖，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狠狠抖了一下。

　　他赢了。

　　他保住了自己的产品，稳住了投资人，合伙人提名重新提上了日程，陆枫承诺给他的核心权限，也尽数兑现。他终于站到了他梦寐以求的高度，再也不用被出身捆住手脚，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可他也输了。

　　从他在台上默认的那一刻起，他就彻底输掉了那个陪了他七年、从春日里走来的姑娘。

　　他知道，这场短暂的欺骗，终究会有被戳穿的一天。而他，根本没有想好，该怎么面对那双永远信任他、永远亮晶晶的眼睛。
　　窗外的梅雨季还没停，雨还在下，砸在玻璃上，像他再也回不去的，那个玉兰盛放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