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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六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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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最后一天,a市下了场暴雨。
谈聆夏从片场出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一点。
今天的戏拍得不太顺,一场分手戏男主NG了八次,导演脸色铁青,全组人陪着熬到半夜。她坐在保姆车后座,眼眶泛着红,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躺在座椅上。
圆圆小心翼翼地把水杯递过来:“聆夏姐,喝点水润润嗓子。”
谈聆夏接过来,低头轻抿上吸管喝了几口,干涩的嗓子这才得到些缓解。
窗外夜色浓稠,路灯一盏盏地往后退,她的倒影在车窗上忽明忽暗。
“去哪?”方姐问。
谈聆夏随口报了个城东的小区地址。
圆圆和方姐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这半年来,这个地址出现频率越来越高,从一开始的偶尔,到现在只要收工有空就会去。她们都不知道那个地址住着谁,谈聆夏不说,她们也不敢问。
但方姐隐约猜到了一些,因为谈聆夏的资源,是从半年前突然好起来的。
那时候她刚从一部小成本网剧的女三号杀青,手里没有一个项目,银行卡余额眼看就要见底。更糟糕的是,她之前签约的一个轻奢品牌代言出了问题,品牌方以形象不符为由单方面解约,反手要她赔八百万违约金。
谈聆夏那时候的全部身家加起来,也不到五十万。
方姐帮她到处找关系,求人,跑断了腿也没拉到什么像样的资源。一个十八线小明星,长得再好看也没用,这个圈子里最不缺的就是好看的人。
那天方姐不知道从哪搞来一张邀请函,是盛恒集团主办的私人酒会。
“盛恒你知道吗?做影视投资的那个,手上攥着一大把IP版权,他们要是能看上你,随便给个角色都比你现在强。”方姐把邀请函塞到谈聆夏手里,“去碰碰运气,万一呢。”
谈聆夏从衣柜翻出了自己那件最贵的衣服,踩了双恨天高在酒会在举着酒杯见人就笑。期间她跟一个中年男人聊了十分钟,对方的手一直在她腰上若有似乎触碰,谈聆夏忍着恶心没翻脸,这个人她还惹不起。
然后她看见了粱既白。
他站在酒会角落里,身边没什么人,单手端着一杯香槟,姿态懒散又矜贵。身上穿着件深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被解开,整个人看起来漫不经心。
谈聆夏手中的酒杯差点没拿住。
六年前,她跟着妈妈住进了粱家,虽然没有和粱叔叔领证,但也如夫妻一般。粱既白比他大几个月,两个人像两只好斗的猫,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一年多,直到高考结束发生一堆事情,她出了国再也没回去过。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他,没想到会在如此狼狈的时刻碰见。
谈聆夏的第一反应就是逃跑,她随便搪塞了几句面前男人,转身目光扫视周围想要去卫生间,刚好对上粱既白的目光。
他认出了她。
男人表情没什么变化,似乎早已料到,扭过头去继续和身旁人说话。
那场酒会结束之后,谈聆夏以为他会因为高中时自己做的蠢事而给她穿穿小鞋刁难自己。
但三天后,方姐接到了一通电话。
盛恒旗下的影视公司要投一部古装悬疑剧,其中的女二号,点名要谈聆夏。
方姐挂了电话之后,在原地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然后转过头来看着谈聆夏,眼睛瞪得像铜铃:“你认识盛恒的人?”
谈聆夏此时正在吃外卖,拆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不认识。”
“那人家为什么点名要你啊?”
“可能.....我比较合适。”
方姐显然不信,但资源送到嘴边没有不吃的道理。在谈聆夏进组拍了一个月,杀青那天她收到了一条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地址和时间。
但号码归属地是棠北。
她本来不想去,但好奇心作祟还是去了。
那是一个不对外开放的私房菜馆,谈聆夏到的时候,粱既白已经在了。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壶上好的龙井,看到她进来,抬了抬眼皮。
“坐。”
谈聆夏在对面坐下来,心里有点发慌,但脸上表情丝毫不露怯。静静注视着,等粱既白开口。
“戏拍完了?”他问。
“拍完了。”
“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谢谢粱总的资源。”
她说梁总两个字的时候,故意加重了语气。粱既白听出来了,随意看了眼,端起茶喝了一口。
“不用谢,你很适合。”
谈聆夏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合适?他怕不是连她演过什么都不知道吧?
她没忍住,问了出来:“你看过我演戏?”
粱既白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深色的眸子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看过..”他停顿几秒才又继续开口“你之前有部网剧,一个替人传话的小丫鬟。”
那部网剧是她两年前拍的,小成本,播出去根本没有人会在意,她全程出境不到半个小时。倒是没想到他会看,还记得这么清楚。
“你为什么看我的那部剧?”
粱既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看着他,不知道过了多久,谈聆夏被他看的浑身不自在。
然后就听见他开了口:“谈聆夏,你缺资源。”
谈聆夏听出了话外意思,他知道自己的难处,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
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自己很狼狈,她最不想被别人看到的一面,被最不想被看到的人看到了。
“所以呢?”谈聆夏声音发涩“粱总要施舍我?”
粱既白的眉头微微皱了皱,“不是施舍,是合作。”
“什么合作?”
“我给你资源,你演好戏。”
谈聆夏看着他,试图从男人的表情找出点某种暗示,他想要什么?资源置换?人情债?还是别的什么?
但粱既白的表情始终不变,冷淡,克制。像一堵墙。
“条件呢?”谈聆夏问。
“没有条件。”
“没有条件?”
“没有。”
谈聆夏没忍住发出自嘲的笑声,“粱既白,你以为我会信?”
粱既白盯着弯不去的嘴角,下颚线微微绷紧看了一点。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忍耐什么。
“信不信是你的事,给不给是我的事。”
那天晚上谈聆夏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思考着。他是不是在可怜自己?是不是想看她出丑?还是有什么更大的坑等她跳。
之后的日子,资源像不要钱一样往她身上砸。几部戏的女一号,两个代言和三本杂志封面。谈聆夏的身价翻了十几倍。她的名字开始出现在热搜上,一瞬间从一个要被淘汰的不知名小明显,变成了各大平台都在抢的香饽饽。
她还是没有主动联系粱既白。
但开始习惯在他的酒会上出现,在人群中寻找他的身影。
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奇怪的平衡,比陌生人亲近,比朋友暧昧,但又不像恋人。
谈聆夏告诫自己,这就是一场交易。他给资源,那自己就陪他演完这场戏。至于他到底想要什么,她也没看懂。
这种状态维持了两个月。
直到一天晚上,谈聆夏又在一场酒会上遇见了他,那天她喝了比往常要多些,一个人躲到了阳台吹风,粱既白不知何时来到了身后,她转身的时候差点撞上他的胸口。
谈聆夏急忙往后退一步,身体靠在栏杆上,仰着头与他对视。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梭,吹乱了发丝。
“粱既白,”她开口,声音带着醉意。“你到底想要什么?还是说,这就是你报复我的手段?”
粱既白垂着眼看着她,那双深色的眼睛掺着复杂的情绪,像是冰面下的暗流,汹涌又克制。
“你觉得我想要什么?”他声音压的很低。
“我不知道。”她回答,声音轻了下来“但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你没有欠我的。”
“我有。”
“没有。”
“那你就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谈聆夏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眼眶有些发酸,但咬牙忍住没哭出来,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狼狈的一面。
粱既白沉默了很久,谈聆夏转身想要离开时,被男人拉住了手,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了耳后。
“我想要什么,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发着抖。
粱既白眼中带着无奈,“那你慢慢想,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电梯到了。
谈聆夏从回忆里抽身出来,走出电梯在一扇门前站定,拇指贴上,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玄关的灯开着,暖色调的光照着地上那双与房间装修格格不入的兔耳拖鞋,她弯腰换鞋还能听到客厅方向传来翻书页的声音。
粱既白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巴掌左右的书,谈聆夏对这些不是特别感兴趣,迅速移开视线。
“哥哥,”她走过去,顺势坐进了他怀中,把头靠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今天对手NG了八次。”
粱既白将书合上放置一旁沙发上,侧头看了她一眼,“什么戏?”
“分手戏。”
“跟谁分手?”
谈聆夏抬起头来看着他,眨了眨眼,然后弯起唇角凑过去亲了一下。
“跟一个你不认识的人,”她说,声音懒洋洋的,“反正不是跟你。”
粱既白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着一点红。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掺杂着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谈聆夏的声音响起来,像是快睡着了。
“我今天一直想一件事。”
“什么?”
“我在想,如果当年我没出国,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她没有睁开眼,所以没看见粱既白听到这句话时的表情。
过了许久,谈聆夏正要睁开眼,忽然听见他声音。
“你会留下来吗?”声音几乎像是耳语。
窗外又开始下起暴雨,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谈聆夏窝在男人怀中,听着窗外滴滴答答的雨声,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像是只餍足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