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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以规矩为刃,他偏要步步近身 暮光斜切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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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光斜切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劈出泾渭分明的明暗两半。
萧烬严斜倚软榻,大半身形浸在背阴的沉翳里,眼睫半掀,深黑的瞳仁里盛着窗外来的碎光,却半点暖意也无。
他的视线先落回那只乌木食盒上,再缓缓抬升,掠过她垂在身侧、紧扣着盒提的素白指尖——指节泛出极淡的青白,力道收得极紧,却又稳得没有半分晃动。
而后目光才漫过她绷得平直的肩线,最终落在她低敛的眉眼上。
她垂首立在光里,鬓发丝毫不乱,衣袂垂落得规整服帖,世家嫡女的礼数挑不出半分错处。唯有垂落的长睫,在眼下投出的浅影里,极轻地颤了一下。
满室清苦的药香漫过来,裹着他身上冷冽的沉息。
那一下睫羽的颤动,快得像错觉,转瞬便平复如初。
萧烬严半阖着眼,呼吸浅缓,目光却始终凝在她身上,漫而不散,像在端详一件裹着温顺外壳、内里却藏着锋刃的器物。
他指尖无意识地蹭过榻边铺着的绒垫,动作慢而慵懒,病气裹着的骨相里,漫出几分不动声色的侵略感。
一室死寂。
烛火在壁上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咫尺相对,却隔着泾渭分明的明暗。
暮色越沉,室内光线越淡,两人之间的空气也越绷越紧。
萧烬严终于开了口,声线裹着久病磨出的低哑,轻得像落在水面的雾,却字字都往那层未说破的隔阂里钻。
“大婚那日,是本王怠慢了。”
话音落的瞬间,沈知微紧扣食盒的指尖,又收了一分力。
她始终没有抬眼,下颌微敛,语声温软平缓,像一潭不起波澜的静水,唯有尾调裹着一丝极淡、几乎捕捉不到的凉。
“殿下身系阖府安稳,静养为重。”
不接话,不承情,不怨怼,不攀扯。
礼数周全得无懈可击,却也隔着一道化不开的距离。
空气骤然滞涩。
萧烬严眸色微沉,指尖抵着榻沿,上半身微微往前倾了寸许。
咫尺距离陡然被拉近,清苦的药气混着他身上的冷息,铺天盖地覆了过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笼在其中。
沈知微肩线微不可查地一紧,脚下极轻地往后退了半寸。
不是慌乱避让,是刻入骨髓的本能戒备——前世就是这带着药香的气息,裹着她满门的鲜血,让她连临死前都挣脱不开。
不多不少,刚好避开他气息笼罩的范围,又丝毫不显失态,依旧是端方恭谨的模样。
这细微到极致的避让,尽数落进他眼底。
萧烬严的目光定在她颈侧细腻的肌理上,眸色深了几分,没再往前,也没再开口,只依旧定定地看着她。
僵持里,沈知微指尖轻抬,扣住了食盒的铜扣。
“咔嗒”一声轻响,清清脆脆,劈开了满室密不透风的凝滞。
她垂眸掀开盒盖,暖融融的食气混着菜香漫涌而出,一点点压过了室内萦绕的药苦。
素白指尖捏着瓷碟边沿,俯身,将碟盏一一摆上榻前的矮几。动作娴雅从容,脊背始终挺得笔直,没有半分要凑近的意思,每一个俯身的弧度都守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垂落的发梢随着她的动作轻晃,堪堪擦过他搁在榻边的指尖,只差半分,便要触上。
萧烬严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目光顺着那缕发梢,落向她垂着的、泛着浅粉的耳尖,眸色又沉了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唯有在俯身避开他视线时,那点紧绷的戒备,才会泄出这一丝软意。
她摆完最后一碟,直起身,依旧垂着眼,恭立在侧,全程未曾与他对视一眼。
一室暖香漫着,菜碟上的白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人之间的光影。
萧烬严搁在榻边的银筷,始终纹丝未动。
沈知微垂着的视线,先落向那副未动的银筷,又扫过矮几上尚温的菜色,长睫极轻地颤了颤。
这膳食出自顾晚苓的小厨房,前世她便是借着一碗碗汤药膳食,悄无声息地在他身边安插眼线、搅弄风云。今日她亲手接过来,便必须先撇干净所有干系——菜里若真有问题,锅全是顾晚苓的;若没问题,也堵死了所有“正妃苛待侧妃、蓄意构陷”的闲话。
指尖在袖中微蜷,随即又舒展开。她抬手,取过案边另一双备着的干净银筷,动作从容娴雅,没有半分滞涩。
银筷轻落,先碰了碰最靠前的芙蓉鸡片,夹起小块送入口中,慢嚼咽下,神色未改。再依次落向每一盘菜,从清炒时蔬到煨得软烂的肉羹,每一样都稳稳夹了两口,筷尖始终避开她方才碰过的位置,全程垂眸敛神,不疾不徐,连呼吸都没乱过半分。
待最后一碟尝罢,她放下银筷,取过一旁素帕,指尖轻按唇角拭了拭,语声温淡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只淡淡一句:“看来她的手艺,还有待见长。”
话音刚落,静室里忽然漫开一声低笑。
是从萧烬严喉间滚出来的,裹着久病磨出的沙哑,轻而沉,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玩味,震得满室凝滞的空气都松了几分,却又缠上了更密的暧昧。
他终于抬了手,骨节分明的指尖捏起银筷,却没碰菜碟,只抬眼,沉沉的目光直直撞向她。
这是他第一次,正正经经、毫无遮掩地,与她对视。
暮光从他身后漏过来,在他眼尾扫过一点浅淡的光,病色掩不住眼底的锐利与探究,像要直直看穿她温顺皮囊下,藏了一路的心思。
“王妃这是,替本王试毒?”他开口,声线依旧低哑,尾调带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不咄咄逼人,却字字都往她心底钻。
沈知微心头微凛,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迎着他的视线只一瞬,便又垂了眼,躬身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处:“臣妇不敢。只是殿下久未用膳,怕备膳的人失了分寸,不合殿下口味,先替殿下尝过咸淡。”
软话,规矩话,滴水不漏,把所有试探都严严实实挡了回去。
唯有捏着素帕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皱了帕子边角,泄出一丝极难察觉的紧绷。
萧烬严看着她这副无懈可击的模样,眸底笑意又深了几分。
银筷终于落向菜碟,夹的恰好是她最先尝过的那片芙蓉鸡片,送入口中,慢嚼咽下。全程目光没挪过半分,始终锁着她低垂的眉眼,像在端详一件越看越有意思的藏品。
“咸淡刚好。”他咽下口中食物,才慢悠悠开口,“倒是本王,让王妃多心了。”
沈知微没接话,只垂首立着,像一尊恪守本分的玉像,温顺,却也冰冷,碰不得,近不得。
萧烬严又夹了一筷子她尝过的青菜,抬眼扫她,声线裹着漫不经心的探究,字字戳破薄壳:“大婚至今,王妃从未踏足我院半步。今日亲自送膳,就只是为了验一验这膳食的咸淡?”
沈知微脸上半分尴尬也无,垂着的眼睫连颤都未颤一下,依旧是那副温顺端方的模样,躬身微微颔首,礼数分毫不差,语声温淡平稳,连一丝慌乱都听不出来。
“回殿下,臣妇是王府正妃,阖府内务、殿下的饮食起居,本就是臣妇的分内之责。”
“分内之责?”萧烬严重复着这四个字,指尖转了转银筷,忽然低笑出声,话锋陡然一转,直戳核心,“这膳,是王妃从顾侧妃手里截过来的吧?”
这话落得轻,却像块石子投进静水,砸得满室空气又绷了起来。
沈知微却依旧面不改色,别说尴尬,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只抬眼,直直迎上他的视线,眼底平静无波,字字都踩在王府的规矩上,半分错处不留。
“殿下说笑了。臣妇是王府正妃,阖府饮食往来,本就该经臣妇的眼。顾侧妃院里的小厨房,无留样、无核验,贸然往殿下跟前送入口之物,本就坏了府里的规矩。”
她语气依旧平和,半点酸意也无,只不疾不徐往下说,字字都站得住脚:“臣妇拦下,是怕入口之物出了差池,难辞其咎。亲自核验过再送进来,才合规矩,也不负殿下所托。”
三言两语,把截胡抢膳的事,圆成了正妃整肃规制、为君分忧的分内事。
全程姿态恭谨,却明明白白亮了底线——这王府的规矩,该由她这个正妃说了算。
萧烬严捏着银筷的指尖顿了顿,眸底的玩味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本以为,这位新王妃要么是借着送膳争宠,要么是被侧妃挤兑得忍不住来宣示主权,却没料到,她竟能把一件本该沾着酸意的事,说得这般冠冕堂皇,句句不离规矩,半分私心不露,连一丝窘迫都无。
他放下银筷,没再追问,只淡淡道:“王妃有心了。”
沈知微顺势躬身颔首:“殿下用膳即可,臣妇不打扰,先行告退。”
她说完,转身便要往外走,脚步平稳,没有半分留恋。
袖中的指尖却悄悄松了松,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只要踏出这道门,她便又能退回自己的正院,守着规矩,与他隔着安全的距离,不必再应付这密不透风的审视与试探。
前世的血与泪还刻在骨血里,她着实不想,再与这个人有半分多余的瓜葛。就连大婚当夜他宿在外院、二人未曾圆房这件事,她都在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站住。”
身后忽然传来他低哑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堪堪叫住了她刚踏出门槛半步的脚步。
沈知微脚步一顿,背对着他的肩线几不可查地绷紧,随即缓缓转过身,垂眸躬身,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温顺模样:“殿下还有何吩咐?”
萧烬严倚在软榻上,目光沉沉锁着她,薄唇微勾,一字一句,说得慢悠悠的,却像根线,牢牢缠上了她想退走的脚步。
“王妃既然这般守规矩,把本王的起居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尾调漫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那以后,本王的安神汤,就有劳王妃日日亲自送过来了。”
沈知微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了袖角,指节泛出青白。
垂落的长睫压得极低,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抗拒与冷意。
日日亲自送过来。
这七个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把她好不容易拉开的距离,又硬生生拽了回来。她想避,想躲,想与他划清界限,可他偏偏用她最看重的规矩,给她设了个避无可避的局。
她不能拒。
拒了,便是打了自己刚刚说的“照料殿下起居是分内之责”的脸,便是失了正妃的本分,便是给了旁人攻讦她的由头。
何况,日日亲手送汤,便等于名正言顺地攥住了他入口之物的核验权,彻底堵死了顾晚苓之流借着送膳近身、暗做手脚的路。前世她避之不及的局,今生反倒成了她掌权的契机。
半晌,她才缓缓抬起眼,眼底已经敛去了所有波澜,只剩温和平顺。
躬身,屈膝,礼数分毫不差。
“臣妇,遵旨。”
四个字,说得平稳无波,唯有转身往外走时,脚步比来时快了半分,攥着袖角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满室药香与那道沉沉的视线。
廊下的风卷着暮气吹过来,沈知微才缓缓松开了紧攥的指尖,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浅浅的红痕。
室内,萧烬严捏着银筷,夹起那片她尝过的芙蓉鸡片,慢嚼咽下。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扇上,喉间漫开一声低低的笑。
沈知微,你这温顺皮囊下,到底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