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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不是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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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能力的相似。是处境的相似。被甩到墙上,然后把它变成地面。
第三天中午,宁无佐在食堂碰见了顾纬。顾纬今天的菜是鱼香肉-丝和炒土豆丝。她坐下来,把筷子往饭里一插。
“你昨天给那个空间位移的打了几分?”
“八十八。”
顾纬嚼着土豆丝。“我给了八十六。她的位移距离偏短,如果目标点再远两米,她够不到。”
宁无佐夹了一筷子青椒。“但她在目标点再远两米的情况下不会选择那个落点。她落地之后趔趄的那一步,是在为下一个位移蓄力。如果目标点更远,她会多位移一次。”
顾纬把筷子从饭里拔-出-来,看了宁无佐一眼。“你看得挺细。”
宁无佐没有解释。她看得细,不是因为她当了多久的驻守处负责人。是因为她自己就站在那个位置过。被甩到墙上,然后把墙变成地面。她知道那一下趔趄不是失误,是重新蓄力。
下午的最后一场实战模拟结束之后,宁无佐在训练场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窗户对着省城的街道。车流在下面涌动,远处的高楼在秋天的阳光里亮闪闪的。
她想起今天那个空间位移的英雌。二十三四岁。位移距离偏短,但落地之后立刻为下一步蓄力。顾纬说她位移距离不够,宁无佐说她不会选择那个落点。她们俩都对。区别在于顾纬看的是她能做到什么程度,宁无佐看的是她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之后怎么用那个程度。
这就是镜教给她的东西。
复制别人的能力,最高不超过五成。五成不是限制,是她的能力本身的形状。接受了这个形状之后,她开始研究怎么用这五成。不是怎么把它变成六成,是怎么让这五成在实战中发挥出六成的效果。位移距离不够,就用落点的选择来弥补。控制精度不够,就用出手的时机来弥补。强度不够,就用持续的时间来弥补。
她用了十二年,把五成用出了七八成的效果。
不是靠突破边界。是靠认清边界之后,在边界以内把每一寸都走遍。
第四天的综合评估,宁无佐给出了五天里最低的一个分数。
五十九分。
参加复核的是一个二十二岁的英雌,来自莲池,能力是植物催生。她的能力展示环节没有问题——让一颗种子在三十秒内发芽、抽枝、开花,控制得很漂亮。控制精度测试也没有问题——在三片不同的叶子上分别催生出指定形状的虫瘿,精度达标。实战模拟的时候,问题出现了。
场景里设置了一个突发干扰——模拟的火焰从侧面包抄过来。她需要在催生植物的同时应对火焰。
她选择了催生一株藤蔓去扑灭火焰。
但藤蔓遇到火焰之后,烧起来了。
她愣了一下。就愣了大概一秒。然后她试图催生另一株更耐火的植物,但火焰已经蔓延过来了。模拟系统判定任务失败。
宁无佐在评分表上写下了五十九分。各项分数加起来,差一分及格。
她把评分表交上去的时候,程协调员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五十九分在复核里不常见,但也不罕见。每年都有那么一两个人在实战模拟环节暴露-出问题。程协调员大概见得多了。
但宁无佐坐在评审席上,手里那支笔放下来之后,手指是凉的。
五十九分。那个姑娘今年过不了。要补测。补测如果还不过,就会降级。降了级,很多东西都会跟着变。岗位、待遇、发展空间。顾纬第一天说的话响在她耳朵里——你手里那支笔,比你在驻守处用的任何能力都重。
宁无佐把笔拿起来,在备注栏里又加了一行字。“突发干扰应对时能力选择不当。建议补测前加强多场景适应训练。”
她把建议写得很具体。不是“加强训练”这种空话,是“多场景适应训练”。莲池驻守处如果有类似青岐的那种简陋训练场,那个姑娘可以在里面反复练——不是练催生藤蔓的速度,是练在不同的突发-情况下选择催生什么。藤蔓遇到火焰会烧起来,那就催生含水量高的植物。没有现成的种子,就在平时多储备几种不同特性的种子带在身上。
这些不是在省里的测试区能学到的东西。是在驻守处的日常里,在无数次处理青岐街头那些算不上大事件但也需要应对的小麻烦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傍晚,宁无佐走出训练场的时候,在门口看见了那个得了五十九分的姑娘。
她坐在台阶上,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刚才在测试区里那场火还在她身体里烧着。宁无佐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了下来。台阶凉凉的。
姑娘没有抬头。但她的手指抖得轻了一点,因为知道旁边坐了一个人。不是一个人待着了。
“藤蔓遇到火会烧起来。”宁无佐说,声音不大,“下次催生芦荟。芦荟含水量高,烧不起来。”
姑娘的手指停了。
“莲池驻守处的院子里种了一-大片芦荟。后勤种来擦手用的。你跟后勤的人说一下,拿几片叶子带在身上。比种子快。”
姑娘抬起头来。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委屈,是宁无佐在很多人脸上见过的那种表情——被撞了一下之后还没来得及消化的东西。二十二岁,跟宁无佐刚到青岐时差不多的年纪。
“你怎么知道莲池驻守处院子里有芦荟?”
“我去过。前年交流的时候。”
姑娘把这句话收进去。“你是哪里的?”
“青岐。”
“青岐驻守处的院子里种了什么?”
宁无佐想了想。“冬青。一-大排。曾姐每天早上浇水。周姨说浇得太多了,曾姐说冬青不怕水。”
姑娘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听到别人家院子里种着什么的时候,不由自主地被带进去了一点。
“我回去也种一盆。”她说。
宁无佐站起来。“补测的时候别紧张。你知道五十九分差在哪里了。知道了,下次就不会再差。”
姑娘也站起来。她比宁无佐高一点。站直了之后,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伸出手来。
“我是奥罗拉,莲池驻守处的。”
宁无佐握了她的手。“堪维娅。青岐的。”
奥罗拉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然后转身走了。她走路的步子比刚才从测试区出来的时候大了一些。不是不难受了,是把难受装进了某一个可以带着走的容器里。
宁无佐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人流里。省城的傍晚,下班的人行色匆匆。骑电动车的在车流里穿来穿去。路边的小店亮着灯。卖炸鸡的,卖奶茶的,招牌的灯光在暮色里很扎眼。
她拿出手机,给宁波平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最后一天,后天回去。”
宁波平回得还是三个字:“早点睡。”
宁无佐笑了一下。
第五天是汇总成绩。四个评审员坐在会议室里,把五天的评分表逐一核对。有分歧的地方讨论,讨论不下的由程协调员裁定。顾纬和宁无佐在空间位移那个英雌的分数上又讨论了一次。顾纬坚持位移距离偏短应该扣分,宁无佐坚持落点选择弥补了距离的不足。最后程协调员把分数定在八十七。比宁无佐的八十八少一分,比顾纬的八十六多一分。
全部成绩汇总完,程协调员把最终的名单收进档案袋里,封了口。
“辛苦各位了。”她说,“明年的评审工作还会从各市抽调。到时候如果有需要,会再通知大家。”
顾纬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莲池那个年轻评审员在收拾桌上的评分表,把废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省城那个话不多的评审员把笔记本合上,装进包里。宁无佐把胸牌摘下来,放在桌上。塑封的胸牌在桌面上反射着天花板的灯光。
宁无佐走出训练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灰白色的外墙,三层楼,长条形的窗户嵌着加固过的玻璃。门口的铜牌在午后的阳光里亮着。她十四年前第一次站在这块铜牌下面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今天站在同样的位置,手是干的。
她转身走了。
去高铁站之前,宁无佐绕到地下一层。老沈家桂花糕的店还开着。招牌还是黄底红字,玻璃柜台后面码着一排排切好的桂花糕。白色的糕体上嵌着金黄-色的桂花,用油纸垫着。
卖糕的还是那个老太太。比十四年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但梳得很整齐。她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湿布,在擦柜台玻璃。擦得很慢,一圈一圈的。
宁无佐说:“一盒桂花糕。”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宁无佐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擦玻璃。“青岐的?”
宁无佐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