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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偿 枭是第二天 ...

  •   枭是第二天傍晚回来的。他带出去五个猎手,带回来七个——黑石部落那边,有两个人不愿意打了,跟着枭回来了。他们低着头跟在枭的队伍后面,手里还攥着石斧,但斧刃朝下。
      枭走到洞口,把那把沾了血的石斧扔在地上。不是他的血。
      “黑石部落散了。他们首领死了,剩下的人分成两拨,一拨往北跑了,一拨愿意归顺。”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跟来的人,“这两个,说想留下。我说了不算,带回来让大家看。”
      穂拄着木棍从干草堆上站起来。她的头还缠着兽皮布条,走路有点晃,但她一步一步走到了那两个人面前。
      “抢陶罐的,有没有你们?”
      那个额头有疤的人抬起头看了穂一眼,又低下去了。“没有。我们是被逼着来的。首领说,不去就杀我们全家。”
      穂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对简说:“记下来。黑石归顺者二人,未参与劫掠。按部落规矩,留观三月。期间同工同酬,犯错按律罚,守规矩期满,即为正式族人。”
      简的笔尖在兽皮上划过,一字不差地记下了。穂又补了一句:“跟之前归顺的人一样待遇。不分先后。”
      那两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莽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她靠在洞壁上,青铜刀插在腰间的兽皮带里,手没离开过刀柄。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两个黑石部落的人,是一种很沉的、像秤砣一样的盯法——她在称他们的分量。
      枭走到莽旁边,蹲下来。
      “北边跑了的那拨,可能会再回来。也可能去找别的部落联手。黑石部落不是单独活到现在的,他们和北边的山戎部落有往来。山戎部落人多,骑马的。要是他们联起手来,我们这点人不够看。”
      莽低头看着他画在地上的地形图,忽然说:“那就赶在他们联手之前,把北边也打服。”
      枭抬起头看她。
      “不是你去打。是我们一起去打。你带猎队,我带女人们。你打正面的,我们守侧面的。你追的时候,我们堵。”
      枭沉默了一会儿。“明天开始,猎队和女人们一起练。你教她们格挡,我教她们抄后路。”
      从那天起,洞口外面的空地上,训练的人多了一倍。莽和枭每天带着人合练,从最开始的各练各的,慢慢练出了配合。他们在山林里一遍遍地跑位,踩出了一条条隐蔽的小路。
      穂把这次防御编成了一套完整的轮值体系。每天天一亮,轮值的人自动就位,不用人叫。她把每个人的名字和位置都排好了,写在一块木板上,立在洞口。
      黎婆把草药按照用途重新分类,每一类都用不同颜色的兽皮袋装着。她还从归顺的黑石部落女人那里学到了两种新草药,让简画下来补进草药图谱里。
      北边一直没有动静。但枭派出去的斥候带回消息,山戎部落确实在集结人手。不只是山戎,还有几个被黑石残部串联起来的小部落,都在往北边聚拢。
      穂把我叫到干草堆旁边。她手里拿着那块写满了数字的木板。
      “现在的储备,够全族人吃四个月。如果北边入冬之前来,我们撑得住。如果拖到冬天,大雪封山,他们来不了,我们也出不去,就要吃老本。老本够吃到开春,但开春之后如果接着打,就会紧张。所以我算了一下,如果要打,最好在秋天打完。打完还能赶在入冬前储备足够的粮食和肉。”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算陶罐换兽皮的时候一模一样——平静,务实,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她要的不是热血,是结果。
      莽从洞口走进来,正好听到最后一句。她把青铜刀插回腰间,蹲下来看着穂的木板。
      “秋天打完。”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看向北边的方向。“那就是还有一个多月。”
      她说完就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洞口外面传来她召集队伍的声音。训练的时间,从每天一个时辰,变成了两个时辰。
      那天傍晚,训练结束之后,莽没有回山洞。
      我走出去找她,发现她一个人蹲在炼炉边,手里握着那把青铜刀,一刀一刀地削一根硬木棍。木屑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还不睡?”我蹲到她旁边。
      莽没有抬头。“睡不着。”
      她削完最后一刀,把木棍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是一把木刀——和她的青铜刀形状一模一样,连握柄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给你打的?”我问。
      莽摇了摇头。“给芥子。”
      我愣了一下。
      “她太小了。青铜刀她握不动。”莽把木刀翻过来,用拇指试了试刃口的厚薄。“木头轻。她先练着。等她的手长到能握住真刀的时候,这把木刀就是她的第一把刀。”
      她把木刀放在膝盖上,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兽皮,开始缠握柄。一圈一圈,缠得极紧极密。缠完之后她用手掌搓了搓,让兽皮贴合得更紧。
      “我小时候。”莽忽然开口,“没人给我做木刀。”
      我看着她。
      “我第一把刀是捡的。枭丢掉的石斧,刃口崩了,他不要了。我捡回来,磨了整整一个秋天,磨到刃口能砍断树枝。”
      她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篝火光里,她虎口那道旧伤疤微微凸起,像一道被反复冲刷之后留下的河床。
      “这把疤,不是握刀握出来的。是磨那把破石斧磨出来的。没有握柄,直接握着斧身磨。磨到手上全是血口子,结痂了又磨开,磨开了又结痂。磨了一个秋天,石斧磨利了,我的手也磨废了。”
      她把掌心合上。
      “黎婆说,再磨下去,这只手就废了。她给了我一块兽皮,让我缠在斧身上当握柄。”
      莽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把缠好握柄的木刀。
      “芥子不用磨一个秋天。”
      她把木刀举起来,对着月光。刃口很钝,但弧度很准——和她自己的青铜刀一模一样。
      “她明天就能开始练。”
      莽站起来,把木刀插进腰间的兽皮带里,和她的青铜刀并排。一大一小,一真一木。
      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两把刀,忽然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我说的还是对她自己说的。
      “第一把刀,不能是捡的。”
      “走。”她说,“回去睡觉。明天还要练。”
      她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
      月光照在她背上。她腰间那两把刀——一把能杀人,一把不能——在月光里轻轻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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