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得救 星 ...
-
星光点点，夜风微寒，守门的男君止不住地打哈欠，眼皮越来越重，院子里越发安静，直到传来了阵阵呼噜声。
颜晔将袖中刀抽出，给两人松绑。
谢徽羽将药包拿给他，“这是迷药，精壮郎君两个时辰内都无法醒转，你拿着以防万一。”
颜晔深深看了她一眼，抬手接过，“谢了。”
他将谢徽羽藏起，对她扬起一抹笑，“别怕。昭昭，我等你。”
他说完没等谢徽羽反应，转身脚步轻轻移动出去。
他没看到谢徽羽睫毛轻颤，目光晃动——这是第一次有人说等她…
心头轰然一响，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泛起一阵酥麻的暖意。眼眶瞬间湿润，只觉得所有的委屈都被治愈了。
不过须臾，外面便响起了追赶声，谢徽羽趁此机会飞快向外跑去，她不敢回头，耳边的风声呼啸，胸腔里的心脏像是要爆炸了一般，脚下越来越重，她却丝毫不敢停下，每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腿已没了知觉，只是麻木的向前跑。
就在她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忽而看到前方明火，如同久旱之人看到水井一般，咬着牙向前冲去。
“何人在此，速速报上名来。”柳屹刀锋出鞘，满脸警惕。
“我乃晋王之女谢徽羽，要见右金吾卫中郎将…”她强忍着喉咙干痒，沙哑着喊。
“…阿昭？”看着眼前头发尽散，衣着凌乱的女娘，柳屹差点没认出来。
谢徽羽听他这么喊，立即反应过来，“阿兄，我有位朋友被拐了，现在在延寿坊，你抱着我，我带你去…”
“等等，此事要等天明向上禀报后才能…”
“此事刻不容缓，若有怪罪，我一力承担！”
谢徽羽坚定且不容反驳的样子，如同身在高位一般，让人不得不信服。
金吾卫们看着她这般，不知为何，一股热血直冲心底。
“金吾卫听令，所有人分成三队，一队包围延寿坊，一只苍蝇也不能放出去！另外两队随我去搜查！”
“是！”
不多时，她又回到了方才逃出来的地方。
柳屹曾在路上问她如何还记得路，一般逃亡的人，都像无头苍蝇一般，只会向前跑，根本不知道自己所处哪里。她没说话，却在心里默默回答，因为他在等我。
“中郎将，没找到。”
柳屹脸色一变，“你们呢？”
“回中郎将，没有。”
柳屹听到院中娘子喊冤的声音，闭了闭眼，如此明日天亮，圣人的书案上便要摆满他的大名了，他真是被迷了心窍了。
“怎么可能没有，你们细细找了？”
“自然。”一名金吾卫士卒不屑地回答，脸上还带着对她的埋怨。
“可能你的朋友已经跑了…”
“不可能，他若跑出来，为何坊正没有回禀，他若跑出来，为何金吾卫没有消息……”她还有一句未说，他若跑出来，为何会不想办法告诉她…
“可你看到了，都没找到。算了，回去吧……”
谢徽羽眼眸微闪，搂着柳屹的脖子，“可，或许他已然走了，我们先回去吧。”
柳屹看她答应，边抱着她往回走，边感叹，小女娘的心思真是六月天，说变就变。
茶坊娘子看到他们离去，转身回去打开地窖，看到被打的蜷缩起来的小郎君，连忙上前，“别打了，打残了如何能卖个好价钱。”
“若非是他，老子金童玉女一起卖，价钱不知翻了几番！”
她眼波微转，“小郎君啊，你说你何必呢，那小娘子找人来转了一圈便去了，难为你还为她争一条出路，她却如此不识好人心。你啊，还是随我们一起，说不定找个好人家，还能吃香喝辣呢。”
呵，若不是他没力气，定要起来给她一巴掌，若是在他的地盘上，他定让她好看，若……若是不管这桩事……也不行，若是昭昭在此，定被欺负地呜咽不止。
可他一腔委屈无处安放，只觉心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允。”沙哑中带着沉着的声音响起。
颜晔如遭雷击，浑身一震，喉间发紧，眼眶瞬间发热，竟不知是惊是喜，只觉心头滚烫得快要化了。
他强撑着气力，缓缓支起身，抬眼望去。谢徽羽正自台阶缓步而下，周身似被一层柔光轻笼，暖意漫溢。
她静静立在那里，不言不语，却如磐石般安稳，如星辰般明亮。
那一刻，她便是世间唯一的信仰，一眼，便足以安他动荡之心。
茶坊娘子惊恐的瞪大双眼，“你…你…你怎会…”
“娘子不是想找个好人家？吾允了。还请阿兄帮我为她找个好、去、处。”沙哑的声线带着危险，一字一顿的说。
柳屹嘴角一抽，阿妹啊阿妹，惹上你真是她的不幸，“带走！待天明之后送交京兆府！”
“不，不是我，冤枉啊…”
“娘子怎的如此反复，方才不是想找个好地方吗？”谢徽羽语气俏皮。
她慢慢靠近，盯她半晌，忽而扯了扯嘴角，“娘子不必喊，到了京兆府大牢自有你喊冤的时候。”
一字一句，声音沙哑，像是阎罗殿的阎罗。吓得茶坊娘子脑子空白。
颜晔敏锐地察觉，她平静的语气下压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怒气。
他微愣了一下，歪头挑眉，低笑起来。
谢徽羽看到颜晔被打的遍体鳞伤，的确怒不可遏，若非尚存一丝清明，知其罪当伏法，不可私刑泄愤，她早已按捺不住，欲将其碎尸万段。
谢徽羽看着他，气不打一处，“你还能笑出口！你怎么不用药也不还手？你明明有些身手却……”
话落之后才后知后觉，语气里藏着隐秘的暧昧。
她抿了抿嘴，“你还能走吗？”
“能。”
“…你倒干脆。”说着，谢徽羽起身扶他上去。
这是个较为隐秘的地窖，也不怪金吾卫找不到，地窖耗资巨大，普通人家一般无力承担，何况还如此隐秘，其背后定有高人。
颜晔察觉到她语气不对，心下一叹，主动岔开话题，“你怎么知道我身手不错？”
“…被关着的时候，当时只有我二人，你没必要隐藏，可你连呼吸都很轻，只能说明是常年练武的习惯。”
颜晔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她心思竟如此细密，在当时那种情况下，竟还能有心留意这些。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那包药呢？”
“我配的！”谢徽羽抬着头，有些傲娇。
“你配的？”颜晔愕然。
“你不会？”谢徽羽惊讶道。
“……”
“其实不难，我可以教你。”
“……”他好像被鄙视了。
其实不是，谢徽羽只是以为习武之人，多少会些药理。
“…我会！”颜晔咬牙道。
“哦～无妨，我也能教你，额，我是说我们可以互相指点。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嘛。”
“你不信？！”
“我信，我信。”
颜晔额头上青筋的青筋一突一突的，他明智的选择换个话题。
“你为何随身带着迷药？”
谢徽羽沉默片刻。因为草原可汗的轻慢、中原的式微，皆让她如履薄冰，周遭觊觎者从未断绝。为求自保，她随身藏着迷药——不伤性命、不留痕迹，即便被人察觉，碍于她可汗之妃的身份，也奈何不得。
“为自保。”谢徽羽低垂眉眼，眼神躲避道。
察觉她对这个话题的不适，颜晔自觉切换，“你多大？”
话题转变如此之大，谢徽羽一时没接上来，“…虚岁三岁，你问这个干嘛？”
“只是觉得你不像寻常雉童…”
谢徽羽默然。她素来惯于藏拙，在外人眼中，至多是个故作老成的“假大人”，从未这般毫无防备。可眼前这人，相识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她却卸了所有伪装。许是他眼底那份澄澈，无半分算计与恶意，让她不自觉地卸下了心防。
夜色温柔，万物静谧，春风将思绪吹散，拂过官署房舍。
“夜晚宵禁，你们先住我这里，明日天亮我送你们回去。”
“阿兄，敢问晋王府如何？”谢徽羽方才一直未见柳屹，一见面就迫不及待的追问。
“我方才已经去递过信了，阿姑和姑父让你安心待着，待到天明，便来迎你回家。”
谢徽羽松了口气，她怕阿娘担心坏了。阿兄也甚是体贴心细，不问缘由却将已事情办的妥帖。
“咕噜咕噜…”肚子叫嚣着。
“……”
“咕噜咕噜咕噜…”
“噗嗤…”颜晔忍不住笑出了声。
“咳，”柳屹抿了抿嘴，用十分正经又严肃的语气，“我去看看有什么吃的。”
…若不是看到他翘起的嘴角，她真要信了。
而另一个，谢徽羽扭头瞪了他一眼，“好笑吗？”
他低下头，拼命摇头，肩膀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眼底的笑意亮的藏不住。
眼见小女娘要生气了，颜晔轻咳了一下，“其实不好笑。”
谢徽羽冷笑一声，“那你笑那么久？”
谢徽羽不知道，颜晔方才见惯了她遇事时的从容冷静，此刻骤然撞见她这般窘迫难当的模样，正是这巨大的反差，才让他忍俊不禁。
“吱呀。”
柳屹用肩膀推开房门，端着两碗面进来，“灶房早就熄火了，只找到点汤饼1，却也够一碗。我厨艺一般，你们凑合着用一些。”
“敢问阿兄可有伤药，可否一用？”
柳屹摸了摸谢徽羽的脑袋，“你先吃，阿兄去给你拿。”
一碗汤饼，两个人。一盏烛火，两道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