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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初雪 十二月的第 ...

  •   十二月的第一周,北京下了一场雪。

      温予雾是在教室里看到雪的。当时她正在上现代文学专题的讨论课,陈教授讲到沈从文的《边城》里那句“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他停下来问:“你们觉得,翠翠在等什么?”

      全班安静了大概五秒,有人低声说“等一个不确定”,陈教授点了点头,正要继续,温予雾旁边的女生忽然小声说了一句:“下雪了。”

      她转过头。教室的大窗户外面,灰色的天空裂开了一道缝,无数细小的白点从裂缝里往下落,起初很稀疏,像谁在天上撒盐,然后越来越密,整片天空都白了。雪花落在窗玻璃上,化成一小滴水珠,滑下去,又落一朵,又化成水珠。教室里有人低低地“哇”了一声,陈教授也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那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他说,“回去的路上小心。”

      温予雾合上课本的时候,手指碰到窗玻璃,那一小片玻璃是凉的,上面的水珠汇聚成一条细线,慢慢往下淌,像窗玻璃在哭,又像在笑。

      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台阶上有人踩出了脚印,黑的泥浆混着白的雪,脏兮兮的,但树枝和房顶上还是干净的白色。她伸出手掌,一片雪花落在她掌心,六角的形状清晰了一瞬,然后融化,变成一小点水。她把手收回来,贴在口袋里,然后给沈知晚发了一条消息:“下雪了。”

      他很快回了一个字:“嗯。”

      她又发:“你今天几点下实验?”

      “不一定,可能晚。”

      “那我来找你?”

      隔了几秒,他回:“路滑。”

      她看着那两个字,笑了笑,回:“我会走慢一点。”他没再回,但她知道那就是默许的意思。

      她坐地铁去北理工的时候,地铁车厢里的暖气很足,窗户上蒙了一层雾。她伸出手指,在雾面上画了一朵雪花,画完又觉得画得太圆了,不像是六角的,又补了几笔,把一朵雪花画成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车厢晃了一下,旁边站着的小女孩看着她画的那颗星星,咯咯笑了一声。她低头也笑了,用袖子把玻璃上的画擦掉了。

      地铁出地面的那一段,她看到外面的世界全白了——屋顶、树顶、马路牙子上还没被铲走的雪,厚厚一层,把一切尖锐的边缘都包裹成柔和的弧度。

      她到北理工的时候,雪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一些。她站在实验室楼下等他,脚边有一棵松树,树枝上积了一层雪,压得枝条弯下来,像一个弯腰的老人在对她点头。她伸手碰了一下枝头的雪,雪从枝头簌簌落下来,掉在她的鞋面上,凉丝丝的。

      她等了一会儿,看到实验室楼门开了。沈知晚走出来,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立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看到她的时候,脚步没有变快,但眼睛弯了一下——那点变化藏在他围巾和领子的缝隙里,但她认得。她走过去的时候,脚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每一步都陷下去。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也往前走了一步,然后站住了。

      “等了多久?”他问。

      “刚到。”

      “骗人。”

      “那等了五分钟。”他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穿。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递给她一个东西——是暖手宝,贴着小雪花贴纸的那个。暖手宝的外壳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高二那年她不小心掉在楼梯上磕出来的。他一直没有换新的。

      “怎么这么热?”她接过去。

      “充了三次电。”

      “为什么充三次?”

      “第一次充完凉了,第二次充完也凉了。第三次你到了。”

      她握着暖手宝,没有说话。他的意思大概是:他等了她很久,等得暖手宝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直到她来。

      “你实验做完了?”

      “嗯。”

      “吃饭了吗?”

      “还没。”

      “那去吃火锅吧,”她说,“下雪天应该吃火锅。”

      “哪家?”

      “上次路过的那家,你说‘下次来试’的那家。”

      他想了想,大概是记起来了,点了点头。

      火锅店很小,藏在北理工西门外面的一条巷子里。掀开帘子进去,热气迎面扑来,带着花椒和牛油的浓郁香气。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子,窗外是雪,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汽,把街景变得模模糊糊的。

      锅底端上来的时候,红汤翻滚着,辣椒和花椒在汤面上浮浮沉沉,白汤那边飘着枸杞和红枣。他先把她喜欢的菜推到她面前——冻豆腐、宽粉、莲藕,都是她吃火锅必点的。

      她涮了一片莲藕,捞出来的时候藕片上挂着红油,她吹了两口才咬下去,脆的,辣味从舌尖炸开,她嘶了一声。

      “辣?”

      “还行。”

      “那怎么嘶了?”

      “因为有你在,要装一下。”她说完自己笑了。他夹了一片羊肉放进白汤里涮了一下,蘸了麻酱,放进嘴里慢慢嚼,没接她的话。但她看到他的耳尖又红了。

      火锅的热气和窗外的雪,一个在屋里一个在屋外,中间隔着一层结着水汽的玻璃,像两个世界叠在一起。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校庆的稿子过了。”

      “沈泽宇那边?”

      “嗯。他说写得好,稿费按千字算,转了三百块。”

      “三百块不少。”

      “我给他点了杯奶茶当谢礼,说谢谢他给机会。”

      “什么时候?”

      “上周三,”

      他夹菜的手没有停,但她注意到他的筷子在藕片上面顿了一下。她低下头,又补了一句:“他问我要不要下学期进文艺部,说我写稿子有天赋。”

      “你怎么说?”

      “我说考虑一下。”

      沈知晚把藕片放进嘴里,嚼完了才说话。“他有没有说别的?”

      “他说……”温予雾低头涮了一片宽粉,“他说‘如果你男朋友介意,就当我没提过’。”

      沈知晚的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你告诉他了?”

      “告诉他什么?”

      “你有男朋友。”

      “嗯。”她没有抬头,宽粉在红汤里翻腾,“他问我的时候,我说了。”

      沈知晚没有说话。但他在红汤里涮了一片冻豆腐,蘸了麻酱,放进了她的碗里。

      雪停了之后,他们从火锅店出来,外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雪面,整条街都变亮了,像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白瓷。她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完整的鞋印。

      “走慢点。”他说。

      “你不是说路滑吗?”

      “所以让你走慢点。”

      她故意走快了两步,脚底在雪面上打了个滑,身体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我就是想试一下雪滑不滑。”

      “结果呢?”

      “滑。”

      他没有松手。他的手还搭在她肩膀上,隔着羽绒服的厚面料,她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她知道他没放开。他们并排走着,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面上投出两道平行的深色。

      她说:“像不像高中那年?”

      “哪年?”

      “高一,冬至。我们在操场看雪,你把我的手塞进你口袋。”

      他想了想。“那个暖手宝你还留着?”

      “留着啊,每年冬天都翻出来用。”

      “那小雪花贴纸还在吗?”

      “掉了两张,还剩一张。”

      “那我下次再给你贴新的。”

      “旧的也行。”

      回到他住的地方,楼道口有一块防滑垫,她站在垫子上跺了跺脚,雪块从鞋底掉下来,在垫子上融成一小滩水。他站在她身后,用钥匙开门。门开了之后,暖风从屋里涌出来,带着他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薄荷味。她换拖鞋的时候,弯腰摸到一只毛茸茸的拖鞋——新的,灰色的,上面绣着一朵白色的小云。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

      “为什么是云?”

      “因为你名字有雾,雾升上去就是云。”

      她穿着那双拖鞋走进屋,脚底很软,每一步都像踩在干燥的棉花上。

      那天晚上她坐在他书桌前继续改稿子,校庆的稿子过了,但陈教授那边的项目报告她还没改好。她把录音笔接上电脑,一段一段地回放湘西录下的音频。江水声、缆绳声、老人的烟嗓、小女孩喊“妈妈牛”。然后是她自己的声音——“这里的灯是红的”——她听到这里时,发现后面还有一小段,是她没有录过的。

      一段很轻的呼吸声。然后是沈知晚的声音,低低的,只有两个字——

      “回来。”

      她愣住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录进去的——也许是她把录音笔塞进他口袋时,不小心按到了录音键。那两个字夹在湘西的江水和北京的空气之间,被她无意间带回来了。她盯着电脑屏幕,进度条还在往前走,后面的空白一直延续到结尾。她没有倒回去重听。她也没有删。

      她把文档里那行“沱江是一个在走路的人”又看了一遍,然后在后面加了一句:“他走路的尽头,有人在等他回来。”

      她写完之后回过头,他已经坐在床上了,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书页好一会儿没有翻动。她看到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在台灯光下投出细细的阴影,呼吸很均匀,像是睡着了。她没有叫醒他。她走过去,把放在床尾的薄毯展开,轻轻盖在他身上。他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手指在毯子边缘捏了一下,像是无意识的反应。

      她回到书桌前,关了电脑,关了台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那支录音笔上,磨砂的外壳泛着薄薄的光。她看了一眼床上的人,他的呼吸声很轻,和湘西沱江的水声差不多均匀。

      那天夜里,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12月4日,雪。北京下雪了。陈教授问翠翠在等什么,还没等我想到答案,雪就下了。我去北理工找他,在松树下等了五分钟,雪落在松针上,厚了薄,薄了又厚。他从实验室出来,羽绒服领子立起来,遮了半张脸。他给了我暖手宝,贴着小雪花贴纸的那个,充了三次电,说“第一次充完凉了,第二次充完也凉了,第三次你到了”。我大概让他等太久了。我们去吃了火锅,雪花肥牛、冻豆腐、宽粉、莲藕。我问他吃没吃饭,他说没吃,但我猜他其实在实验室吃过面包了,因为他说“吃了”的时候眼睛往左看了一眼。他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左。但我没说破。回来的路上雪停了,路灯照着雪地,整个街像铺了碎瓷。他扶了一下我的肩膀,说“走慢点”。他说了三次“走慢点”。我每次都走快了。他给了我一双新拖鞋,灰色,绣着云。他说“雾升上去就是云”。我问他什么时候买的,他说上周。他大概早就在等这场雪了,或者,他早就在等我来找他。我把湘西的音频又听了一遍,发现多了一段。他说了两个字。我没有告诉他我听到了。我没有删。

      她合上日记本,把桌上那支录音笔移到离台灯更近的地方。窗外又飘起了细雪,落在窗台上,无声无息的,像有人在暗处撒一把又一把的盐。

      同一时间,沈知晚醒过来。毯子从肩膀滑下去,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毯子——是沙发上的那条,她铺上来的时候大概特意抖平了。他坐起来,看到她的拖鞋还放在门口,灰色的,绣着云,鞋尖朝里。她已经走了,但拖鞋还在那儿,像她还会回来穿。

      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

      12月4日,雪。下雪了。她说来找我。我在实验室等她的时候,把暖手宝充了三次电,第一次凉了,第二次也凉了。第三次她来了。她站在松树下,雪落在她头发上,她没拍掉。她从地铁口走过来的路上,大概摔了一跤,因为她裤腿膝盖的位置湿了一块,但她没说。我也没说。吃火锅的时候她说沈学长给了她三百块钱稿费,她给人点了杯奶茶当谢礼,人不在北京,远程收的。她解释了,语气比平时快了一点。她大概察觉到我在听。其实她不用解释。她说沈学长问她有没有男朋友,她说“我男朋友可能会不高兴”。她说的是“我男朋友”。她穿那双云朵拖鞋的时候,脚趾在鞋里动了动,大概觉得暖和。她不知道我看了她的脚。我帮她写了一句“沱江是一个在走路的人”,她把这句话放在文档第一行。后来她在后面加了一句,我没看清,但她写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像在做决定。她写完之后回头看我的时候,我闭着眼。她走过来盖了毯子。她大概以为我睡着了。我没有。毯子盖下来的那一瞬,我闻到她袖口上火锅的味道,花椒和牛油的,和窗外雪的味道混在一起。她走的时候把拖鞋脱在门口,鞋尖朝里。我起来看了一眼,把鞋摆正了。然后我发现,她把自己的那枚云朵银坠子从书包里拿出来了,放在我的书桌上,和我的银杏并排。她什么时候放的,我不知道。但她放了。

      他关掉台灯。窗外的雪还在下,细密无声。书桌上两枚银片叠在一起,月光照上去,一朵云和一片叶子,像是都找到了该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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