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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四月 四月,北京 ...

  •   四月,北京的玉兰花开得正好。

      温予雾走在校园里,白色、粉色的花瓣在枝头堆叠,厚厚的,摸起来像绸缎。她每天路过都会停下来看一眼。她想起高中的银杏树,想起他说“等叶子黄了,一起看”。现在叶子还没绿,花先开了。她把手机举起来,对着玉兰花拍了一张照片,阳光透过花瓣,把花瓣照得半透明。她发给他。他回:“好看。”她问:“花好看还是我好看?”他回:“你。”她笑了。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四月的第二周,她给沈泽宇发了消息:“北大那个交流会,我去。”

      “好。我把你加进名单。”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阳光照在玉兰花瓣上,亮晶晶的。她拿起手机,给沈知晚发了一条消息:“我报名了。”

      “嗯。”

      “你陪我去?”

      “好。”

      四月第三周,北大交流会的前一天晚上,温予雾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白色的方块。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她打开和沈知晚的聊天框,打了三个字:“睡不着。”过了几秒。“我也是。”她问:“你也睡不着?”“嗯。在想明天。”“想什么?”“想你在台上讲。我在外面等。”她看着那行字,把手机贴在胸口。她想起他说过“怕你出来找不到我”。她回了一个字:“好。”然后补了一条:“你站在哪里等?”他回:“哪棵树下?”“银杏。还没长叶子。”“等我明天认认。”“好。”

      第二天,温予雾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戴了那条星星项链和星星手链。两个人坐地铁,四号线,从北师大到北大,六站。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窗外的隧道,灯光一闪一闪的。他低头看手机,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你紧张吗?”“有一点。”“不用紧张。”“你每次都这么说。”“因为是真的。”她笑了。她把他的手臂抱得更紧了。

      北大校园比北师大更大,更老。梧桐树的叶子还没有长全,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晃。温予雾走在前面,沈知晚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交流会的地点是中文系的老楼,红砖墙,爬山虎爬了一半,还没绿透。她走进去,沈知晚没有跟进来。“我在外面等你。”他说。“你不进去听?”“听不懂。”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她知道他不是听不懂,是不想让她分心。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等我出来。”“嗯。”

      她走进会议室。老楼二层,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木桌上,一条一条的,像琴键。她找到自己的座位,面前摆着一瓶矿泉水,瓶盖上贴着一张标签纸,手写着她的名字——温予雾。她用手指按了按标签纸的一角,指尖能感觉到纸的纹理。她看到对面坐着的人,有人在翻笔记本,有人在喝水,有人低头看手机。她的心跳很快,像是高中第一次上台演讲。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老楼特有的味道——木地板、旧书、石灰墙。她把手放在桌上,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她看着那道刻痕,忽然就不紧张了。

      交流会规模不大,二十几个人,围着一张长桌。她坐在中间,面前放着一杯水。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这一次,她没有讲翠翠的等待,而是讲沈从文笔下的人与自然。她讲湘西的水,那些河流如何把村庄连接起来,又如何把人隔开。她讲船,讲渡口,讲翠翠和爷爷每天守在河边,等过河的人,也等不回来的人。她讲沈从文写水的时候,笔触很轻,但每个字都在说——人在自然面前很小,但可以活得很深。

      “沈从文写湘西的河流,水是绿的,河床是石头,船是木头的,桨划下去,水花是白色的。他写这些东西,不是在写风景,是在写一种生活。人在这样的地方活着,不是被自然吞噬,而是和自然一起呼吸。翠翠在河边长大,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但她知道水什么时候涨、什么时候退,知道船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她的等待不是被动的,她是在自然里等待。那个等的人会不会回来,水也不知道,但水还是会流。翠翠也是。”

      她讲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引用了沈从文的那段话:“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她停了一下,然后说:“这不是情诗。这是沈从文对湘西的全部感情。”

      掌声响了。她鞠了一躬,走下台。她看到对面有人在点头,有人在记笔记。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她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窗户正对着老楼前的花坛,花坛边有一棵银杏树,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树下站着一个人。沈知晚。他没有坐在长椅上,没有刷手机,就站在那里,看着她所在的窗户。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她的心跳又快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在。

      交流会结束后,她走出老楼。他站在银杏树下,手里拿着一瓶水。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他第一次见她时穿的那件很像。她走过去。

      “等很久了?”她问。

      “没有。”

      “你每次都说没有。”

      “因为是真的。”

      她笑了。她接过他手里的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你站了多久?”她问。

      “从你开始讲。”

      “你没去别的地方逛逛?”

      “没有。”

      “为什么?”

      “怕你出来找不到我。”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她把他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很暖,和刚才那瓶水一样。她抬起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把他的眼睛映成了浅棕色。她踮起脚,嘴唇贴上了他的。很轻,但很认真。他没有动,也没有躲。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的手收紧了,把她的手握得更紧。她松开他,退后半步,看着他。

      “你亲我。”他说。

      “嗯。”

      “为什么?”

      “因为你在。”

      他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她的手,然后把它握得更紧了一些。她注意到他的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微微攥着那瓶水,瓶身已经变形了。他用力了。

      两个人并排走出北大校园。她走着走着,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就是有什么。”

      她看了他一眼。“我讲沈从文的时候,窗外的银杏树还没长叶子。但我看到你在树下站着,就觉得它已经绿了。”

      他沉默了一下。“它会长绿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每年都长。”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五月第二周,夏栀发来语音消息。温予雾靠在宿舍床头,点开听。夏栀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刚睡醒。“雾雾!我五一去找林骁,他带我去爬了山!”她说话的时候带着笑,又像是有点累。“累死了。他非说要爬到山顶看日出。到了山顶,太阳没出来,下雨了。”温予雾笑了。“那你们怎么下来的?”“走下来的。他背我走了一段。”“他背你?”“嗯。他说‘你上来’,我就上去了。后来他说他腿抖了三天。”温予雾把这段语音听完,又听了一遍。她想起沈知晚站在银杏树下等她的样子,站了两个小时,没有刷手机,没有坐下,就站在那里等她。

      夏栀又发了一段语音过来,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他背我走那段路,还唱歌。唱的是《小幸运》。跑调,难听死了。”她停了一下。“你哭了?”温予雾问。“没有。”夏栀沉默了一下。“他唱到一半不唱了,说‘你以后别爬那么高的山了’。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我不想让你摔’。就这一句。然后他继续背我,走了四十分钟。”

      温予雾听着,没有接话。她想起沈知晚蹲下来给她擦鞋的样子,也是什么都没说。她给沈知晚转发了那条消息,他回:“林骁腿抖了三天?”她说:“嗯。”他说:“他跟我说的时候,没说背她。”她说:“他不说,但他做了。”沈知晚沉默了几秒:“我也是。”她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动了一下。她想起他做的那些事——擦鞋、送伞、换奶茶、蹲下来系鞋带、站在银杏树下等两个小时。他从来不说,但他做了。她深吸一口气,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知道。”

      五月下旬,沈知晚的科研有了新的进展。他给她发消息:“实验做完了。论文开始写了。”她说:“恭喜你。”“周末请你吃饭。”“好。”周末,他带她去吃日料。和上次一样,三文鱼、芥末、酱油。她夹了一块三文鱼,蘸了芥末,辣得眼泪出来了。他递过来纸巾。“好吃吗?”“辣。”“那别吃了。”“还要吃。”他又夹了一块,这次没有蘸芥末。他看着她吃,嘴角弯了一下。她抬头看他,发现他没有在看鱼,是在看她。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然后又夹了一块三文鱼,放在他碗里。“你也吃。”他低头吃了。她注意到他的嘴角沾了一点点酱油,她没有说,也没有帮他擦,只是继续吃。但她的嘴角是弯的。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5月25日,晴。
      北大交流会结束了。我讲的是沈从文笔下的人与自然。他站在银杏树下等我,站了两个小时。他说“怕你出来找不到我”。
      夏栀说林骁背她下山,腿抖了三天。他唱歌跑调,她没让他停。
      沈知晚说“我也是”。他从来不说自己做了什么。但他说“我也是”。
      我今天亲了他。在北大,银杏树下。很轻,但他没有躲。他说“你亲我”,我说“因为你在”。他没有再问。

      她合上日记本,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知道了。”

      她关了灯,黑暗里弯起嘴角。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他翻到第一页,看着那些手抄的物理公式。她抄了一个月,六十四页,一笔一划。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行字:“你看不懂我的日记,我看不懂你的公式。但我们把看不懂的东西放在一起,就看得懂了。”他看了很久。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本笔记本上。他伸手摸了摸封面,然后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公式我会慢慢看。你写的字,我都会认。”然后他在自己的日记本里画下了今天她在银杏树下亲他的画面,然后放下手机,关了灯。他没有闭眼。他想今天她讲的沈从文。她讲水,讲船,讲渡口。她在台上说,水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回来,但水还是会流。他站在窗外,隔着玻璃听她讲。她不知道,那一刻他就是那条河。流了很久,一直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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