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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初到 北京,八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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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八月二十六日。
温予雾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落在她的眼皮上。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有洗衣粉的味道,不是家里的味道。她趴了几秒,然后坐起来。
宿舍是六人间,上下铺。她睡下铺,头顶就是上铺的床板。床板上有几行字,圆珠笔写的,“我要回家”,旁边画了一个哭脸。她看了很久,没有去擦。也许上一届的学姐也和她一样,刚来的时候想家。后来不想了。因为有人来了,因为有事做了,因为有地方去了。她用手指描了一下那个哭脸的弧度,笑了。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她给沈知晚发了一条消息:“醒了。”
“嗯。”
“你几点起的?”
“六点半。”
“那么早?”
“习惯。”
她看着那个“习惯”,想起他高中三年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熬粥。现在不用熬粥了,他还是早起。她说:“你去找个超市,买点面包。馒头太硬就别吃了。”
“晚上去。”
“为什么?”
“上午报到,下午开会。没时间。”
“那你中午吃什么?”
“食堂。”
“食堂不好吃。”
“饿不死。”
她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坐起来。上铺的女生还在睡,呼吸很轻。对面床的女生已经起来了,在镜子前梳头,梳子齿很密,一下一下,头发黑亮。温予雾看着她的背影,想起自己高中也是这样,每天对着镜子扎头发,用那根浅蓝色的发绳。那根发绳已经收在小盒子里了,她现在用的是新的黑色发绳。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长了一点,快到腰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扎了低马尾。
她下床,洗漱。水龙头的水很凉,冲在手背上,冰冰的凉。她洗了脸,对着镜子看了看。雀斑还是那么多,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昨天没睡好。她用手指按了按,没啥用。她把刘海往旁边拨了拨,扎了低马尾。穿了一件白色T恤,牛仔裤,帆布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高中时一样。但她知道不一样了。这里没有人知道她数学从六十八到八十,没有人知道她喜欢一个人喜欢了三年。她走出宿舍,走廊里有行李箱拖过的痕迹,白色的划痕,一道一道的。她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声控灯亮了,和高中一样。但声音不一样,不是她一个人的脚步声,还有别人的。
食堂在教学楼旁边,很大,窗口很多。她不知道吃什么,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从后面走过来,朝她笑了笑。“你是新生?”“嗯。”“走,我带你去。我也是新生。文学院的。”“我也是。”“那一起。”
女生叫苏晚,湖南人,说话带着软软的尾音。她帮温予雾拿了一个餐盘,带她排队,告诉她哪个窗口的菜好吃。“红烧肉不错,但有点甜。西红柿炒蛋一般。这个豆腐好吃。”温予雾跟着她点了一份豆腐、一份青菜、一碗米饭。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餐盘上,豆腐的酱汁反着光。她夹了一块豆腐,很嫩,入口即化。她想起沈知晚做的豆腐,不是这样的。他做的豆腐切得很整齐,每一块都一样大。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切的。
“你从哪里来的?”苏晚问。
“广西。”
“好远啊。为什么来北京?”
温予雾想了想。“有个人在这里。”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男朋友?”
温予雾的耳朵红了。“嗯。”
“真好。我男朋友在长沙。异地。”苏晚的嘴角是弯的,但温予雾看到她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温予雾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继续吃饭。豆腐凉了,没有之前那么好吃。她还是吃完了。
食堂里人越来越多,嘈杂声渐渐大起来。有人在讨论选课,有人在抱怨宿舍太小。温予雾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这些人和她一样,都是刚离开家的。她不是一个人。
手机震了一下。沈知晚发来消息:“报到完了。”
“这么快?”
“嗯。排队的人少。”
“你们学院多少人?”
“一百多。”
“我们也是。”
“开完会我去找你。”
她愣了一下。“你认得路?”
“导航。”
她笑了。她想象他站在北理工门口,低头看手机,皱着眉头找地铁站的样子。
下午开完会,温予雾站在校门口等他。阳光很晒,她把书包顶在头上。梧桐树的叶子很大,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她看着手机地图,从北理工到北师大,地铁四号线,魏公村到西直门,换乘一次。六站,二十二分钟。她看了一遍又一遍,记住了。她抬起头,看到对面有一家奶茶店,门口排着队。她走过去,排了一会儿,买了两杯奶茶。一杯热的,一杯冰的。她不知道他想喝什么,按照自己的喜好买了。
她从人群里看到了他。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背着书包,右手腕上那根歪歪扭扭的手链还在。他走过来,她走过去。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伸手去系。他伸出手,帮她把那缕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手指碰到她的耳朵,凉凉的。
“你到了。”他说。
“嗯。”
“饿了吗?”
“有点。”
“去吃饭?”
“好。”
她把两杯奶茶递给他。“你选。”他看了看,拿了热的。“热的?”“嗯。你胃不好。给你热的~”她愣了一下。她胃不好,是高一喝冰水肚子疼那次,他记住了,记到现在。她低下头,接过热的那杯,喝了一口。暖的,暖到心坎里。
两个人并排走着。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北京的影子比南方短,太阳更直。她忽然觉得,这就像一个新的开始。她在北京,他也在北京。不用等寒假,不用等暑假,不用等消息。想见就能见到。
“你吃什么?”他问。
“随便。”
“你每次都随便。”
“那你选。”
他想了想。“炸酱面?”
“好。”
两个人进了一家小店,在巷子里,不大,墙上贴着菜单,手写的。老板是北京人,说话带着儿化音。“两位吃点什么?”“两碗炸酱面。”沈知晚说。老板看了他们一眼,笑了。“好嘞。”
等面的时候,她打量这家店。墙上挂着老照片,黑白的那种,看不清是谁。桌子是木头的,有划痕,有的深有的浅。筷子筒里插着一次性筷子,红色的包装纸,印着“好运”。她抽出一双,掰开,磨了磨毛刺。沈知晚也抽了一双,掰开,没有磨,直接用了。
“你不磨?”她问。
“磨什么?”
“毛刺。会扎手。”
他看了看筷子,又看了看她的手。“你手嫩。”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她把他手里的筷子拿过来,磨了磨毛刺,然后还给他。他接过去,看了她一眼。
“谢谢。”他说。
“不用谢。”
面端上来,碗很大,面很粗,上面铺着黄瓜丝、豆芽、黄豆、炸酱。她用筷子拌了拌,夹了一箸。面很筋道,炸酱很咸,黄瓜丝很脆。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她吃得很慢,面一根一根地吸。他吃完了,没有催她,坐在对面等她。她吃完最后一口,抬起头,看到他正看着她。
“看什么?”她问。
“看你吃面。”
“有什么好看的?”
“你吃面的时候,嘴巴会嘟起来。”
她的耳朵烫了。“你观察这个干嘛?”
“习惯了。”
她没有接话。她拿纸巾擦嘴,把用过的纸巾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碗边。他也擦了嘴,把纸巾叠好,放在碗边。两个人的纸巾并排,像两个小人。
吃完饭,两个人走在街上。天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他们身上。风很凉,不像南方那样黏糊糊的。她把手插进口袋里,缩了缩脖子。她的奶茶已经喝完了,杯子还握在手里。他的奶茶还剩一半,他举到她面前。“喝不喝?”她愣了一下。“你喝过的。”“嗯。”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奶茶已经凉了,但还是很甜。她把杯子还给他,他喝完了。
“冷?”他问。
“不冷。”
“你手都红了。”
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确实红了。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很暖。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指长,她的手指短,扣在一起,像是拼图。
“你手怎么这么暖?”她问。
“你手凉。”
她没有说话。两个人牵着手,走在陌生的街上。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影子忽长忽短。她看着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她忽然想,这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
“沈知晚。”
“嗯。”
“你宿舍怎么样?”
“六人间。上下铺。有点挤。”
“我宿舍也是六人间。下铺。”
“习惯吗?”
“还不习惯。床太硬。”
“买个床垫。”
“明天去买。”
“我陪你去。”
“你不是要军训吗?”
“后天开始。明天还有一天。”
她笑了。“好。”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她停下来。
“我到了。”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她挥了挥手,他点了一下头。她走进校门,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宿舍楼下,有几个女生在聊天,笑声很大。她绕过她们,上了楼。楼道里有洗衣粉的味道,混着洗发水的香味。她走到宿舍门口,推开门。苏晚正在铺床单,看到她进来,笑了笑。“回来啦?”“嗯。”她坐在床边,脱了鞋。脚有点酸,走了很多路。她把脚放到拖鞋里,凉凉的。她看了一眼手机,他发来一条消息:“到了。”“嗯。”她回了一个字。又发了一条:“明天几点?”“十点。校门口。”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8月26日,晴。
到北京的第二天。他来找我。一起吃了炸酱面,很咸。他的手很暖。他说“你手凉”,握着没松开。他给了我热的奶茶,说“你胃不好”。他记得。
宿舍六人间,下铺。床头有学姐贴的笑脸,写着“加油”。我会的。
明天去买床垫。他陪我去。
北京的天很高,很蓝。风很凉。他在,就不冷。
苏晚说她和男朋友异地。她笑着说,但眼睛里有一点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羡慕,也许不是。
他把奶茶给我喝,他喝过的。我喝了。他没说什么,我也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是在告诉我,他的东西,我都可以用。
她合上日记本,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晚安。”
她关了灯,黑暗里弯起嘴角。她想起他喝过的奶茶,他握过的手,他帮她拢头发的手指。那些东西都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她都记得。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宿舍的床上,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笔记本。他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她手凉。握着,暖了。她吃面的时候,嘴巴会嘟起来。她不知道。她说炸酱太咸。明天给她带一瓶水。她喝了我喝过的奶茶,没犹豫。她以前不会。她变了。变好了。床太硬,她睡不好。她睡不好,眼圈会黑。她不喜欢。其实还好。她不知道,她眼圈黑的时候,睫毛显得更长。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到枕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