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六月 六月的第一 ...
-
六月的第一周,天气热了起来。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像一把拉不响的破琴,从早到晚不知疲倦地拉,拉得人心烦意乱。温予雾换上了短袖校服,袖子宽宽大大的,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两只小翅膀。树荫下有人在吃冰棍,融化的水滴在地上,一小滩一小滩的,蚂蚁在上面打转。
她走到校门口,沈知晚已经在了。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有一点褪色,是洗了太多次的那种旧白。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手里拿着保温袋。他的头发长了一点,刘海快要遮住眉毛,他没有去剪,大概是没时间。
“今天什么粥?”她问。
“绿豆粥。还是少糖。”
她接过来,打开盖子。绿豆煮开了花,粥底浓稠,绿白相间,像一幅水彩画。她喝了一口,凉的——他加了冰块,用保温杯装的。冰块还没完全化,在粥里浮浮沉沉,碰到勺子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她抬头看他。
“天热,喝凉的舒服。”他说。
“你什么时候开始往粥里加冰了?”
“上周。你说食堂的绿豆汤太烫,喝不下去。”
她愣了一下。她上周确实说过,食堂的绿豆汤刚盛出来,烫得没法喝。她随口抱怨了一句,他记着了。
“你连这个都记得?”她问。
“嗯。”
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凉的,甜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她想起去年夏天,他们还不熟,他坐在第一排,她坐在后面,隔着几排座位,隔着一整个夏天的距离。现在他坐在对面,递给她加了冰的绿豆粥。她弯起嘴角。
两个人并排走进校门。梧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在头顶搭成了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地面上画了一地的光斑,像碎金。她踩着一个光斑走,他也踩着一个,一前一后,像小时候玩的跳房子。
“沈知晚。”
“嗯。”
“你期末复习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数学做了五套卷子,物理做了七套。”
“七套?你不是说差不多的吗?”
“差不多不等于不做。”
她瞪了他一眼。他说“差不多”的时候,她以为他真的差不多了。原来他说的“差不多”是做完了七套卷子。他从来不说自己努力,她看到的是结果——保温袋里的粥、纸条上的小字、草稿纸上的解题步骤。她看不到的,是他凌晨五点半的厨房、深夜十一点的台灯、七套物理卷子。她把那些看不到的,都放进“差不多”里。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林骁跑到一班门口,朝里面喊。他的声音很大,整个走廊都能听到:“知晚!打球!”沈知晚抬起头。“不去。”“来嘛,缺人。”“你们打。”“你天天坐着,腰不酸啊?”沈知晚没理他,低下头继续看书。林骁不甘心,又大喊了一句:“那夏栀也在,你陪温予雾来看?”
温予雾的耳朵一下子红了。教室里有人抬头看她,有人偷笑。她假装没听到,继续写卷子,但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小黑点。
沈知晚从座位站起来,收拾书包,把笔一支一支插进笔袋,把书摞整齐,然后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他走到门口。
“走吧。”他说。
林骁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操场边的篮球场上,几个人在跑。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吱吱的,篮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嘭嘭的。夏栀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一瓶水,瓶盖上凝着一层水珠。看到温予雾,她招手,手腕上的发圈跟着晃。
“雾雾,你怎么来了?”
“林骁喊的。”
夏栀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沈知晚,笑了。“哦——林骁喊的。”她把“林骁”两个字拖得很长,声音里全是笑意。
温予雾没有接话。两个人站在树荫下,看着球场。林骁穿着一件荧光绿的运动服,在人群里格外扎眼。他拿到球,运了几下,跳投,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又出来了。没进。夏栀摇了摇头。“他投篮姿势不对。”
“那你教他?”
“他又不听我的。”
“他听。”
夏栀不说话了,耳朵红了。她把手里的水瓶转了两圈,瓶身上的水珠甩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温予雾看着她的侧脸——夏栀的皮肤偏黑,单眼皮,嘴唇有点厚,但此刻她的嘴角是弯着的,明明在笑,却要装出不在意的样子。球场那边,林骁又投了一个,这次进了。他朝夏栀这边看了一眼,比了个“耶”。那个“耶”比得很大,手臂伸得直直的,像是在喊“看我!看我!”
夏栀别过脸,假装没看到。但温予雾看到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夏栀问。
“没什么。”
“你最近数学怎么样了?”
“七十五。上次小测验。”
“真的?那你进步了!之前不是六十八吗?”
“嗯。他帮我列的错题清单,我练了两轮。”
夏栀看了一眼沈知晚。他正站在场边,手里拿着林骁的外套,面无表情。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白色的短袖照得发亮。他的眼睛跟着球走,但没有上场的意思。
“他话还是那么少。”夏栀说。
“嗯。”
“但他对你不一样。他看你的时候,眼睛会动。”
温予雾低下头,没有接话。她知道。她都知道。他看别人的时候,目光是平的,像看一块黑板、一本书、一道题。看她的时候,目光会停,会多停留那么半秒。那半秒不长,但她能感觉到。不是目光的长度,是重量。他看她的时候,目光是有重量的。
打了一会儿,沈知晚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挡住了阳光。她抬头看他,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亮晶晶的。
“热吗?”他问。
“还好。你不打?”
“不想打。”
“那你出来干嘛?”
他没有回答。夏栀在旁边笑了一声。温予雾瞪了她一眼,夏栀忍着笑走开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她挤了挤眼睛。温予雾没有理她。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的气味和林骁身上防晒霜的味道。
“沈知晚。”
“嗯。”
“你暑假集训在哪栋楼?”
“行政楼。物理实验室。”
“我能进去吗?”
“门开着。你可以来。”
“那我给你带饭。”
“食堂有。”
“食堂的不好吃。”
他看了她一眼。“你做的?”
“买的。”
“那跟食堂有什么区别?”
“我买的比食堂好吃。”
他嘴角弯了一下。“好。”
她笑了。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伸手去系,手指有点笨,系了好几次都没系好。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发,说:“这里。”他的手指没有碰到她,只是指了一下。她顺着他的手,把那缕头发拢到耳后。
“系好了。”他说。
“嗯。”
她把耳朵边的头发又按了按,其实不需要,但她的手指不知道放哪里。
放学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走。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和梧桐树的绿叠在一起,像一幅油画。远处的天边有一群鸟飞过,排成人字形,翅膀在夕阳下闪着光。
“沈知晚。”
“嗯。”
“你期末复习怎么样了?”她又问了一遍。她知道他做完了七套物理卷子,但她就是想听他说。
“差不多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是事实。”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做了七套卷子。”
“七套不算多。”
“对你来说不算多。对我来说,一套都要命。”
沈知晚看了她一眼。“你数学进步了。上次小测验七十五。期末能上八十。”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做错的题,第二次不会再错。第三次也不会。你只是需要时间。”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的影子。六月的影子很短,缩在脚底下。她的影子挨着他的影子,像两个依偎的人。
“沈知晚。”
“嗯。”
“期末完了就暑假了。”
“嗯。”
“暑假你集训,我能不能每天来找你?”
“可以。”
“那你每天请我吃饭?”
“食堂。你吃什么我打什么。”
“那我要吃贵的。挑最贵的。”
“食堂没有贵的。”
“那就挑你喜欢的。”
他看了她一眼。“你喜欢的。不是我的。”
她笑了。“那说定了。”
“说定了。”
她伸出手,和他击了一下掌。掌心碰到掌心,发出轻轻的一声“啪”。
期末考前一周,图书馆里挤满了人。温予雾和夏栀占了一张桌子,对面坐着沈知晚和林骁。四个人各看各的书,偶尔有人抬头说几句话。图书馆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吹得她的胳膊发凉,她把校服袖子往下拉了拉,但还是凉。沈知晚把自己的外套递给她,没有说话。她接过去,套上了。外套上有他的味道,旧书页的味道。
林骁第一个沉不住气。他把笔往桌上一扔,趴在桌上。“知晚,你物理笔记借我看看。”
“自己抄。”
“我抄了,怕漏。”
“漏了自己补。”
夏栀看不下去了,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物理笔记,扔给林骁。笔记本在空中划了一道抛物线,落在林骁面前。“看我的。他的你看不懂。”
林骁接过去,翻了翻。“你字真好看。”
“废话。”
“真的。比知晚的好看。他的字像印刷体,太冷了。你的字有温度。”
夏栀的耳朵红了。“你看笔记还是看字?”
“都看。”
“那你别看字。看笔记。”
“笔记也在看。”
温予雾看着他们,笑了。沈知晚抬起头,看了一眼林骁,又看了一眼温予雾,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
温予雾写了一会儿卷子,咬着笔头,眉头皱在一起。她卡在了一道数列题上,算了三遍答案都不一样。她翻到草稿纸的背面,重新算,算到一半发现公式用错了,又划掉。笔头上的牙印又多了几个。
沈知晚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把她手里的笔抽走了。
“别咬。”他说。他的手指没有碰到她的嘴唇——他抽的是笔杆,从她的指间拿走的。动作很快,很准,像是练习过很多次。
她愣住了。
“笔会断。”他说。
“断了再换一支呗。”
“这是你最喜欢的那支。”他把她放在桌上的笔袋打开,把那支笔放回笔袋的夹层里,然后从笔袋里抽出另一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放在她手边。“用这支。咬坏了不心疼。”
她低下头,看着那支笔。黑色的,塑料的,普通的。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注意到她最喜欢那支笔。她也没说过。
夏栀和林骁同时抬头,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林骁低下头继续翻笔记,夏栀把头埋进课本里。但温予雾看到夏栀的肩膀在微微抖动——她在忍笑。温予雾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夏栀没动,只是抖得更厉害了。
后来,林骁问沈知晚:“你为什么把她的笔拿走?让她咬呗。”
沈知晚看了他一眼。“笔会断。”
“断了再换一支呗。”
“那是她最喜欢的一支。”
林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怎么知道是她最喜欢的?”
“她用了两个月没换。”
林骁沉默了。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6月15日,晴。
期末快到了。他帮我讲数学,我帮他讲语文。我们交换笔记,也交换沉默。
林骁看夏栀的笔记,说她字好看。夏栀嘴上嫌烦,但每次都借。
今天他把我手里的笔抽走了,说“别咬”。他说“这是你最喜欢的那支”。
他连我用哪支笔都知道。
他用那支普通的笔换走了我最喜欢的那支。
我想,他是怕我咬坏了会心疼。
他什么都不说。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
暑假快到了。他说我可以每天去找他。他说“你吃什么我打什么”。
那我要吃贵的。挑最贵的。
不对。他说“你喜欢的。不是我的”。
他记得我不喜欢南瓜,记得我妈妈工作累,记得我食堂的绿豆汤太烫,记得我最喜欢哪支笔。
他记得所有事。他的记得,比“我喜欢你”还要重。
她合上日记本,把手机拿起来。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过了几秒。“晚安。”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她把手指放在嘴唇上——不是因为他碰过,而是因为她咬了一晚上的笔,嘴唇有点干。她舔了舔嘴唇,笑了。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笔记本。台灯开着,灯下有一只小飞虫,在光影里转圈。他没有管它,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画。
他画的是今天下午的场景。四个人围坐在图书馆的桌子旁,两个女孩低着头写题,两个男孩面对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她的手里拿着一支笔,咬着笔头,眉头皱着。他把她的眉头画得很轻,像是怕画重了就不好看了。他在旁边画了一只手——自己的手——从她指间抽走那支笔。
他画了很久。画完以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期末了。她数学进步了很多。今天把她的笔拿走了,换了一支普通的。她问为什么,我说‘笔会断’。其实不是。是不想让她咬东西。她咬笔头的样子,看起来很紧张。我不想让她紧张。她用了两个月的那支笔,是她最喜欢的。她以为我没注意。我注意了。暑假她每天来找我。食堂的菜不太好,她会不会嫌弃?她应该不会。她连我做的饭团海苔软了都说好吃。其实不好吃。但她说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到枕头底下。
明天做八宝粥。她喜欢甜的。暑假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