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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五月 五月的第一 ...

  •   五月的第一周,空气里飘着初夏的味道。

      温予雾换上了短袖校服,袖子宽宽大大的,风一吹就鼓起来。她把头发扎得更高了一些,露出后颈,凉快一点。手腕上那根浅蓝色的发绳已经收起来了,现在用的是新的黑色发绳。旧的她舍不得扔,放在梳妆台的小盒子里,和那些纸条、那颗星星放在一起。

      早上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沈知晚已经在了。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手里拿着保温袋。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衬衫照得发亮,锁骨处有一道浅浅的晒痕,大概是体育课留下的。

      “你的。”他把保温袋递给她。

      温予雾接过来。“你的。”她把小笼包和豆浆递给他。

      “今天是什么粥?”她问。

      “绿豆粥。天热了。”

      她笑了一下。他连天气都考虑进去了。她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保温饭盒。打开盖子,绿豆粥的香味扑面而来,米粒煮得软烂,绿豆开了花,粥底浓稠,甜丝丝的。旁边有一张纸条:“立夏了。绿豆粥解暑。”右下角还有一行很小的字:“加了一点点冰糖,不甜。”她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两秒——他的字还是那么端正,横平竖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不烫不凉,刚好。甜的,但不腻。她闭了一下眼睛,让那股甜味在嘴里慢慢散开。

      中午,两个人在图书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中间,把桌面晒得发烫。她把书往旁边挪了挪,躲开那片阳光。他也跟着挪了一下,和她并排。

      “你挪什么?”她问。

      “阳光刺眼。”

      “你也觉得刺眼?”

      “嗯。”

      “那你之前怎么不挪?”

      “你也没挪。”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阳光从树叶缝隙漏进来,在她的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金子。

      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林骁和夏栀推门进来。林骁手里抱着两本厚厚的参考书,夏栀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袋零食,塑料袋哗啦啦地响。

      “知晚!帮占座了吗?”林骁喊。

      沈知晚头都没抬。“没。”

      “你——算了,我自己找。”林骁东张西望,看到他们对面有两个空位,一屁股坐下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夏栀皱着眉瞪了他一眼,然后跟着坐下,把零食袋塞进书包。

      “图书馆不能吃东西。”温予雾说。

      “我没吃。我就是放着。”夏栀拉好书包拉链,看了温予雾一眼,“雾雾,你数学最近怎么样了?”

      “还行。七十五了。”

      “真的?那不错啊!林骁你听听,人家七十五了,你还在六十分徘徊。”

      林骁翻了个白眼。“我文科差。”

      “你数学也差。”

      “你嘴巴更差。”

      夏栀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再怼。她从笔袋里抽出一支荧光笔,在笔记本上划了一道,动作很大,像是在表达“我不想跟你吵”。林骁偷偷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温予雾看着他们,笑了一下。沈知晚抬起头,看了一眼林骁,又看了一眼温予雾,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

      “你笑什么?”他低声问。

      “笑他们。”

      “他们怎么了?”

      “他们说话像吵架。但其实是喜欢。”

      沈知晚没有接话。他的耳朵红了一点。温予雾注意到他的笔速慢了下来,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数字,又划掉了。

      五月八号,母亲节。

      温予雾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了。她不想再送护手霜了——去年送了,今年总得有点新意。她在网上搜了很久,看教程,翻评论,最后决定自己动手做一束康乃馨,用皱纹纸折的。

      她去文具店买了皱纹纸,大红色的、粉色的、白色的。老板问她做什么,她说“手工”,老板指了指货架最底层,“那种厚的好折,薄的容易破”。她蹲下来,在货架前挑了很久,最后选了粉色的——妈妈年轻时候喜欢粉色,现在不说了,但她记得。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把手机架在旁边,点开教程。第一步是剪花瓣。纸很薄,剪刀有点钝,她剪出来的花瓣边缘参差不齐,有的宽有的窄。她把第一朵折好的拿起来看了看——花瓣歪了,花萼皱巴巴的,绿色的胶带缠得太厚,像肿了一样。她把它放在一边,重新开始。

      第二朵比第一朵好一点,但花瓣还是不够圆。第三朵好多了,第四朵终于像样了。她折了一整晚,手指被胶带粘得发黏,指甲缝里塞满了纸屑。折到第十朵的时候,她选了五朵最好看的,用绿色胶带缠在一起,扎了一根白色的丝带。丝带是拆了礼品盒上的,捋了半天才捋平。

      她还写了一封信,不长,只有几句话。写之前她在草稿纸上打了三遍草稿。第一遍写“妈,你辛苦了”,太普通。第二遍写“妈,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太肉麻。第三遍,她只写了:“妈,母亲节快乐。谢谢你每天给我做饭、洗衣服、留灯。这束花是我自己折的,不好看,但每一朵都折了好久。”她想了想,又在最后加了一句:“以后换我照顾你。”

      早上出门的时候,她把花和信放在餐桌上。桌上还有妈妈昨晚没来得及收的针线盒,线头散着,顶针套在上面。她帮妈妈把针线盒合上,放在旁边,然后把花摆在正中间。

      妈妈还在睡觉,房间里传出轻微的鼾声。她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走到校门口。

      沈知晚已经在了。

      “今天带什么?”他问。

      “小笼包。你呢?”

      “南瓜粥。还有……”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纸袋,浅蓝色的,系着一根白色的丝带。丝带系得很整齐,和他整理课桌的习惯一样。纸袋上贴着一张小纸条:“阿姨收。”

      “给你妈妈的。”他说,“不是粥,是食材。枸杞、红枣、莲子,配好的,煮粥用的。回去让阿姨煮,不用自己准备。”

      温予雾接过来,打开纸袋。里面是两个透明的小袋子,一袋装着红红的枸杞和红枣,一袋装着白莲子。红枣是去核的,枸杞颗粒饱满,莲子白白净净,像是他一颗一颗挑过的。旁边还塞着一张纸条,她抽出来,上面写着:“阿姨,母亲节快乐。这是煮粥的料,早上煮,配白粥或者小米粥都行。枸杞补气,红枣补血,莲子安神。煮的时候先放莲子,煮软了再放红枣枸杞,再煮十分钟就好。”

      她的眼眶热了。他自己做粥给她带,却给她妈妈准备了食材包——不是做好的粥,不用着急拿回家不会坏,心意到了,还实用。他想得比他周到。他连煮粥的步骤都写好了。

      “你怎么想到的?”她问。

      “如果让你带粥回去,到家都凉了。还是让阿姨自己煮,热的好喝。”

      她低下头,把纸条折好,夹进课本里。和小纸袋一起放进书包。纸袋放在课本中间,她怕压坏了,用笔袋挡住。

      “谢谢你。”她说。

      “不用谢。”

      课间的时候,夏栀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装盒,粉色的,印着碎花。“雾雾,你给你妈买了什么?”

      “自己折的花。你呢?”

      “我给我妈买了条丝巾。”夏栀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浅紫色的丝巾,印着小雏菊。她摸了摸料子,很滑。“林骁说他妈喜欢红色的,他买了条红围巾。你说夏天买围巾,是不是有病?”

      “可能是打折吧。”

      夏栀笑了。“他说他挑了好久,不知道买什么。最后问沈知晚,沈知晚说‘围巾。冬天能用。’他就买了。”

      温予雾愣了一下。沈知晚给林骁出主意?她想象沈知晚站在货架前,帮林骁挑围巾的样子——一定面无表情,但会认真看标签、摸料子。她忍不住笑了。

      “他还给林骁出主意?”温予雾问。

      “林骁说沈知晚在电话里想了很久,然后说‘围巾。冬天能用。’就这一句,挂了。”夏栀把丝巾叠好,放回盒子里,“你说他怎么想到的?他自己又不戴围巾。”

      “他戴。”温予雾说,“去年冬天他戴了一条深灰色的。”

      夏栀看着她,笑了。“你记得真清楚。”

      温予雾的耳朵红了。“他每天都戴,谁都能看到。”

      “我可没注意。”夏栀把盒子塞进书包,“只有你。”

      中午,她给妈妈打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妈妈接了。背景音里有油锅的滋滋声。

      “妈,母亲节快乐。”

      “快乐快乐。你吃饭了吗?”

      “吃了。妈,我在你桌上放了东西。你看到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锅铲的声音停了。然后妈妈说:“看到了。花。还有信。”

      “还有一小袋东西。放学后我拿给你,枸杞红枣莲子,煮粥用的。”

      “谁给的?”

      “同学。沈知晚。他说让您自己煮,热的好喝。”

      妈妈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点鼻音,像被什么堵住了。“这孩子,想得挺周到。你替我谢谢他。”

      “嗯。”

      “花是你自己折的?”

      “嗯。不好看。”

      “好看的。”妈妈说,“比买的还好。你小时候也爱折纸,折了青蛙、千纸鹤,满屋子挂。你还记得吗?”

      温予雾愣了一下。她记得。她小时候折了好多千纸鹤,用线串起来,挂在窗户上。风吹过来,千纸鹤转啊转,她就拍手笑。妈妈没有扔,挂了好多年。

      “记得。”她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然后妈妈说:“你好好学习,别太累。钱够不够?”

      “够。”

      “够就行。妈挂了,菜要糊了。”

      “嗯。”

      “雾雾。”

      “嗯?”

      “谢谢你的花。”

      妈妈挂了电话。温予雾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她踩在一块光斑上,脚底暖暖的。

      她坐在操场的台阶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阳光很亮,晒得她的脸发烫。远处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树荫下聊天。她拿起手机,给沈知晚发了一条消息:“我妈说谢谢你。她说你想得周到。”

      “嗯。”

      “她说花比买的还好。”

      “你折的?”

      “嗯。折了一晚上。手都粘了。”

      “下次我帮你。”

      “你还会折纸?”

      “不会。可以学。”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他什么都可以学。为了她。

      她又发了一条:“你什么时候学会配这些东西的?”

      “网上查的。枸杞补气,红枣补血,莲子安神。阿姨工作累,喝了能睡好。”

      她看着那行字,鼻子有点酸。他连她妈妈工作累都知道。她没说过,他自己观察的。她想起去年家长会,他站在校门口,看到他爸爸。他爸也不怎么说话。也许他们家的“不说”,就是他们的方式。

      “沈知晚。”

      “嗯。”

      “你妈妈呢?你今天给她准备了吗?”

      沉默了几秒。“准备了。打了电话。”

      “说什么了?”

      “母亲节快乐。”

      “然后呢?”

      “她说谢谢。然后挂了。”

      温予雾的心揪了一下。他打了一个电话,说了四个字,那边回了两个字。这就是他和他妈妈的母亲节。她不知道他妈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们多久联系一次。他从来不说,她也不问。但这一刻,她很想问。

      “你不难过吗?”她说。

      “习惯了。”

      习惯。他说“习惯了”的时候,和她之前说“习惯了”不一样。她习惯了他在,是甜的。他习惯了被那样对待,是涩的。

      她想了想,说:“明年你妈妈那份,我也给她准备。”

      “不用。”

      “我想准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好。”

      就一个字。但那个字里有很多东西。

      那天晚上,温予雾在日记本上写:

      5月8日,晴。
      母亲节。我折了康乃馨,不是很好看,但每一朵都想了好久。折到手指发黏,指甲缝里都是纸屑。
      他给我妈妈准备了一袋煮粥的料。枸杞、红枣、莲子。他说阿姨工作累,喝了能睡好。他连煮粥的步骤都写好了。
      他自己给妈妈打了电话,只说了“母亲节快乐”。他妈妈说“谢谢”,然后挂了。
      这就是他们的母亲节。
      我说明年给他妈妈也准备一份,他说“不用”。我说“我想准备”,他说“好”。
      他从来不拒绝我。
      我想对他妈妈好一点。因为他对我也很好。
      小时候我折千纸鹤,妈妈挂在窗户上好多年。她没扔。
      妈妈记得我折过的每一只千纸鹤。我记着她炒菜时锅铲的声音,记着她留的灯。
      他呢?他记得什么?
      他记得我不喜欢吃南瓜,记得我妈妈工作累。
      他的记得,比“我喜欢你”还要重。

      她合上日记本,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过了几秒。“晚安。”

      她关了灯,在黑暗里弯起嘴角。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以前觉得那道裂缝像一条河流,现在觉得像一条路。不知道通向哪里。但他应该也在那条路上。

      明天给他带煎饺。他喜欢咸的。

      同一时间,沈知晚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笔记本。

      他翻到新的一页,画了一个女孩坐在台阶上,阳光落在她身上。她低着头看手机,嘴角弯着。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她没有去理。他画了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她抿着的嘴唇。他画了很久,修了好几遍。

      画完以后,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她说要给我妈妈也准备母亲节礼物。不用。但她说‘我想准备’,我说‘好’。她不知道,我妈妈从来没有收到过别人送的礼物。她会是第一个。今天她折了花,折了一晚上。她说手都粘了。我想帮她折。她说我什么都可以学。是的。为了她,什么都可以学。”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到枕头底下。

      明天做红豆粥。加两颗红枣。她喜欢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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