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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王府深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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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靖,景和六年,冬月廿三。
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极低,碎雪粒子被寒风卷着,密密麻麻地砸在京城的青石板路上,砸在知府朱漆剥落的大门上,也砸在沈知微素净的裙摆上,沁出一片微凉的湿痕。
天还未亮,整个京城尚笼罩在破晓前的浓墨里,知府内院却早已灯火通明,只是那灯火映着满院人的惶惶不安,连光晕都透着几分惨淡。
知微端坐在梳妆台前,任由身后的丫鬟青竹拿着桃木梳,一下下梳理她如瀑的长发。
只是眸里,没有半分波澜,平静得像一潭深泉,任窗外寒风呼啸,院内人心惶惶,都丝毫撼动不了她分毫。
“小姐,您真的要替二小姐出嫁吗?那可是摄政王府啊,那位摄政王爷,是出了名的冷血狠戾,府里先前送去的姬妾,没一个能活过三个月的,您这一去,分明是……”
青竹的声音哽咽着,手里的梳子都在发抖,说到最后,再也说不下去,眼泪直直地往下掉。
她跟着小姐多年,最清楚小姐的性子,可再坚韧,也不该去闯摄政王府那座人间炼狱啊!
知微抬眸,透过铜镜看向身后哭红了眼的丫鬟,指尖轻轻敲击着梳妆台的桌面,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一丝情绪:“哭什么,不过是嫁入王府,又不是赴死。”
话虽如此,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嫁入摄政王府,对如今的知府而言,对她这个替嫁的嫡长女而言,与赴死,并无太大分别。
当今摄政王谢阑深,是大靖王朝最权势滔天的人。
他是先帝幼弟,当今圣上的亲皇叔,年方二十五,却早已战功赫赫,少年时便领兵征战,横扫边境蛮族,为大靖打下万里疆土。三年前班师回朝,却在一场宫变后,骤然执掌朝政,扶持年幼的圣上登基,从此一手遮天,权倾朝野。
可这位摄政王,也有着全京城都心知肚明的忌讳——他性情阴鸷,冷血嗜杀,手段狠厉无情,从不容任何人忤逆,更不喜女色。
圣上为拉拢他,前后赏了不下十位美人入府,可那些女子,要么莫名失宠被打入冷宫,要么离奇殒命,短短两年,摄政王府竟无一人能长久立足,久而久之,再也没人敢把自家女儿往王府送。
谁也没想到,这烫手的山芋,最终会砸到知府头上。
知府本是书香世家,祖上也曾出过内阁大学士,虽无实权,却也是京城有名的书香门第,家风清正。可三年前,知微的兄长知言,一位前途无量的少年将军,在边境征战时,意外战死沙场,连尸骨都未能寻回。
兄长一死,知府瞬间失了支撑,又遭人暗中排挤打压,早已不复往日风光,如今不过是勉强维持着世家的空架子,风雨飘摇。
三日前,一道圣旨突如其来,直降知府——圣上赐婚,命知府嫡女沈知玥,嫁入摄政王府,为摄政王妃,三日后成婚。
圣旨一下,整个知府都陷入了绝望。
知玥是知府二小姐,是主母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娇纵天真,胆小怯懦,听闻要嫁给杀人不眨眼的摄政王,当场便吓晕过去,醒来后整日以泪洗面,哭闹着不肯出嫁,甚至大病一场,卧床不起。
主母心疼亲生女儿,却又不敢抗旨,只能整日以泪洗面,对着府中众人唉声叹气,却始终想不出半点办法。
府中上下,人人都知这是一场死局,却无人敢言。
就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等着被圣旨逼上绝路时,知微站了出来。
她是知府嫡长女,却是庶出,生母早逝,在府中向来低调隐忍,不争不抢,平日里一心只读诗书,甚少参与府中纷争,存在感极低。
谁也没想到,最终会是她,主动接下了这道圣旨,愿意替妹出嫁。
主母又惊又喜,当即答应,只要她肯替嫁,必定保全她的颜面,以嫡女之礼送嫁,更承诺日后定会好生打理沈府,绝不亏待她。
旁人都以为她是疯了,是为了攀附权贵,为了王妃的尊荣,才甘愿跳入火坑。
只有知微自己知道,她从不是为了什么荣华富贵,更不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王妃之位。
她所求的,从来只有一件事——查清三年前,兄长沈知言战死的真相。
兄长自幼文武双全,心怀家国,领兵作战向来沉稳有度,从无疏漏,怎会无缘无故战死沙场,连尸骨都无存?她不信这只是意外,这三年来,她暗中查探,却屡屡受阻,所有线索都指向朝堂深处,甚至与如今手握重兵的摄政王谢阑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想要靠近权力中心,想要查到被刻意掩盖的真相,想要为兄长洗刷所有可能存在的冤屈,嫁入摄政王府,是她唯一的路,也是她不得不走的路。
至于生死,至于情爱,早在兄长离世的那一刻,她便早已置之度外。
“小姐,您就是太心软了,二小姐她……”青竹还想劝说,却被沈知微抬手打断。
“好了,不必多言。”知微收回目光,看向镜中的自己,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此事已定,无需再议。”
她不是心软,只是各取所需。
她替知玥出嫁,换沈府一时安稳,也换自己一个接近真相的机会。
至于摄政王府的刀山火海,她既敢来,便有本事走下去。
青竹看着小姐毫无波澜的侧脸,知道她心意已决,再也劝不动,只能抹掉眼泪,强忍着悲伤,细心地为她梳妆。
今日是大婚之日,可知府没有半分喜庆的氛围,没有锣鼓喧天,没有十里红妆,更没有宾客盈门。
天光大亮时,只有一顶不算奢华的红色花轿,停在知府门口,四个轿夫静立一旁,周身都透着肃然,没有丝毫喜庆之意,一看便是摄政王府派来的人。
摄政王府压根没把这场婚事放在眼里,连基本的迎亲仪仗都精简到了极致,摆明了是敷衍了事。
主母带着知府众人,站在庭院里,看着一身大红嫁衣的知微,神色复杂。
主母走上前,握着她的手,眼眶微红:“知微,委屈你了,日后在王府,万事小心,若……若实在难以立足,便……”
话说到一半,便再也说不下去。
在摄政王府那种地方,若是失势,连活命都难,何来退路可言。
知微微微颔首,语气恭敬疏离:“夫人放心,我自有分寸。”
她的路,从来都只能自己走。
没有拜别高堂,没有繁琐的礼节,知微在一片沉默中,踏上了那顶红色花轿。
花轿抬起,稳稳地朝着摄政王府而去。
轿外寒风呼啸,碎雪纷飞,轿内却一片寂静。
知微端坐在轿中,身姿挺拔,脊背挺直,没有丝毫慌乱。她抬手,轻轻抚过衣袖下,一枚不起眼的白玉玉佩。
那是兄长唯一留给她的东西,玉佩上刻着一个“言”字,是兄长的名讳。
她紧紧攥着玉佩,指尖微微用力,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兄长,等着我,我一定会查清真相,绝不会让你白白枉死。
花轿一路前行,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人人都在议论,这位嫁入摄政王府的小姐,怕是又要成为王府里,又一个短命的红颜。
毕竟,那位摄政王,实在是太让人畏惧了。
半个时辰后,花轿终于停在了摄政王府门前。
比起知府的冷清,摄政王府倒是挂起了红绸喜字,可偌大的王府,依旧静悄悄的,没有丝毫人声,连下人都步履匆匆,低头敛眉,大气都不敢出,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穆与冰冷。
喜娘上前,掀开轿帘,恭敬地请知微下轿。
知微扶着喜娘的手,缓步走下花轿。
大红嫁衣曳地,裙摆上绣着精致的鸾鸟图案,在寒风中微微扬起,她身姿纤细,却站得笔直,容颜绝色,在漫天碎雪中,美得惊心动魄,却也清冷得如同雪中寒梅,孤高而疏离。
王府门口,没有新郎的身影。
谢阑深压根没有亲自迎亲,甚至连面都未曾露。
满府的下人,都低着头,偷偷打量着这位新王妃,眼神里带着同情与怜悯。
看来,这位新王妃,和之前那些女子一样,根本入不了王爷的眼,这场婚事,不过是一场走个过场的闹剧罢了。
知微对此毫不在意,有没有新郎迎亲,她根本不在乎。
在喜娘的引领下,她一步步走进摄政王府。
王府建筑恢弘大气,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可却处处透着冰冷与威严,亭台楼阁,假山流水,皆是精致无比,却毫无生气,仿佛一座华丽的牢笼,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路穿过重重庭院,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只有脚步声在空气中回荡。
没有拜堂,没有宴请宾客,甚至连一个主持婚礼的长辈都没有。
摄政王府,彻底把这场婚事的敷衍,做到了极致。
知微被直接送入了王府深处的正院——凝薇院。
这是王府特意为她准备的王妃院落,院落宽敞雅致,陈设齐全,处处透着精致,看得出来,院落是精心打理过的,却依旧冷清,没有半点人气。
想来,即便她是名义上的摄政王妃,在这王府里,也不过是一个摆设,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喜娘将她送到房门口,便恭敬地退了下去,整个房间里,只剩下知微和青竹两人。
青竹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忍不住红了眼眶:“小姐,这王府也太过分了,连基本的礼节都没有,王爷也太不把您放在眼里了。”
知微走到桌边,缓缓坐下,抬手摘下头上沉重的凤冠,放在桌上,语气平淡:“本就意料之中,无需在意。”
她从不奢望谢阑深会重视这场婚事,对她而言,这场婚姻,本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他不屑于敷衍,她也不屑于迎合。
“可是小姐……”青竹还想说话,却被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打断。
紧接着,一道低沉冷冽,带着十足威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清晰地传入房间内:
“都退下。”
是摄政王谢阑深。
守在门外的下人闻言,瞬间噤若寒蝉,纷纷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连一丝声响都不敢发出。
房门被推开。
寒风裹挟着碎雪,从门外吹了进来,卷起房间内的些许暖意。
沈知微抬眸,朝着门口看去。
男人缓步走了进来。
他身着一身大红喜服,墨发高束,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五官俊美得极具攻击性,剑眉入鬓,凤眸深邃,瞳色极深,透着化不开的冷意,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与威压。
他身形挺拔修长,喜服穿在他身上,非但没有显得喜庆,反而更衬得他气质冷冽,矜贵而疏离,仿佛自带一层寒冰,让人不敢靠近。
这就是当朝摄政王,谢阑深。
谢阑深的目光,径直落在房间内,坐在桌边的沈知微身上。
他早就听闻,知府这位替嫁的大小姐,容貌绝色,是京城有名的美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谢阑深走到房间中央,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知微,凤眸中寒意沉沉,没有半分新婚的温情,只有冰冷的审视与警告。
“知微。”
他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却冷得像冰,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空气中。
“本王知晓,这场婚事,你是替妹出嫁,于你而言,是身不由己。”
“本王不妨把话说在前头,娶你,不过是顺应圣意,一场权宜之计,本王对你,没有半分兴趣,也不会给你不该有的期待。”
他的语气,带着绝对的强势与冷漠,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与疏离。
“入了本王府门,你便是名义上的摄政王妃,管好你自己,守好你的本分,安分守己,不惹事,不添乱,不插手王府事务,不干涉本王的任何事,更不要妄想凭借王妃的身份,妄图得到本王的宠爱,或是算计些什么。”
“只要你安分守己,本王可以保你在这凝薇院,一世安稳,衣食无忧,无人敢欺。”
“可若是你敢有半分逾矩,敢耍任何小聪明,敢算计本王,或是给本王惹来任何麻烦……”
谢阑深顿了顿,凤眸中的寒意更甚,语气里的狠厉,毫不掩饰:“本王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字字冰冷,句句警告,没有丝毫留情。
换做寻常女子,此刻早已被吓得浑身发抖,泪流满面。
可知微只是静静地听着,神色始终平静,没有丝毫慌乱,没有丝毫委屈,更没有丝毫不满。
待他话音落下,她缓缓站起身,身姿端正,微微屈膝,对着谢阑深,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语气恭敬,却又疏离淡漠,清晰地开口:
“臣女明白,谨遵王爷吩咐。”
她的声音清冽悦耳,如同玉石相击
谢阑深看着她这副平静无波、恭敬疏离的模样,凤眸微微眯起,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他本以为,她即便表面平静,内心也定会惶恐不安,或是对他心存爱慕,故作姿态。
可她太过坦荡
可越是如此,谢阑深心中,反而越是生出了一丝探究。
这般年纪的少女,面对他的警告,面对这冰冷的处境,竟能如此淡定从容,毫无波澜,实在是与众不同。
谢阑深看着她,心中暗自思忖:
她这般隐忍克制,这般安分守己,这般不卑不亢,从不多言,从不多问,分明是深知他的性子,不敢轻易表露心意,怕惹他厌烦,怕被他厌弃,才刻意收敛所有情绪,故作疏离。
想来,她必定是对他动了心,只是碍于身份,碍于他的警告,不敢表露,只能将所有心意,都藏在心底,用这般平静淡然的模样,掩饰自己的爱慕与忐忑。
毕竟,他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是天下女子都想嫁的人,她身为知府庶女,能嫁给他为妃,心中定然是爱慕的,只是太过懂事,太过隐忍,不敢奢求罢了。
这般想着,谢阑深看向知微的目光,那彻骨的寒意,竟不自觉地,微微缓和了一丝。
他原本以为,这又是一个麻烦,可如今看来,这个知微,倒是懂事,懂得分寸,倒是省了他不少麻烦。
“明白就好。”谢阑深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狠厉,“凝薇院的下人,本王已经安排好,日后你便安心在此居住,有任何需求,可让下人告知管家,若无要事,不要随意出这凝薇院,更不要随意出现在本王面前。”
言下之意,便是让她安分待在自己的院落,不要来烦他。
知微微微颔首,没有丝毫异议,语气依旧恭敬平淡:“是,臣女谨记王爷教诲。”
她巴不得不要随意出现在他面前,最好两人互不干涉,互不打扰,她安安静静查她的案,他安安稳稳做他的摄政王,彼此相安无事,便是最好。
谢阑深看着她如此顺从,心中那一丝异样更甚,又多看了她一眼,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便朝着门外走去。
他本就对这场婚事毫无兴趣,更不想在新房多待,能过来警告一番,已是尽了基本的礼数。
看着男人转身离去的挺拔背影,感受着房间内渐渐散去的冰冷威压,青竹这才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说道:“小姐,摄政王他……也太吓人了,还好您刚刚没说错话。”
知微收回目光,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碎雪,神色平静无波。
“吓人与否,无关紧要,只要我们安分守己,互不打扰,便不会有麻烦。”
她的目标,从来都不是争宠,不是情爱,只是查清兄长的真相。
只要谢阑深不干涉她,她便可以在这王府里,慢慢寻找线索。
至于谢阑深的态度,她毫不在意。
而此刻,已经走出凝薇院的谢阑深,脚步微微顿了顿。
身后传来知微那清淡的声音,虽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那句“互不打扰”,落在他耳中,却被他自动解读成了另一番意思。
她这般说,这般安分,分明是怕打扰到他,怕惹他厌烦,是在刻意克制自己,懂事得让人心疼。
谢阑深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绪,随即迈步,离开了凝薇院。
寒风依旧,雪势渐大。
凝薇院内,知微站在窗前,眼神坚定。
摄政王府,我既来了,便不会空手而归。
兄长的真相,我必定会查到底。
而她与谢阑深,这场始于交易、始于利用的婚姻,谁也未曾想到,会在日后,走向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