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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零次呼吸 苏晚到“差 ...

  •   苏晚到“差一点”救助站的第一天,芜城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雨。

      说是救助站,其实是一栋被爬山虎吃掉半边的三层老楼。爬山虎是从地基开始往上爬的,年份久了,根系钻进砖缝里,把墙皮撑出一道道蜿蜒的裂纹,像老人手背上的血管。一楼朝北的那面墙几乎全被叶子盖住了,密密匝匝的,雨水打在上面,每一片叶子都在轻轻颤抖。苏晚站在门口,看见门楣上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木牌是松木的,边缘没有刨干净,毛刺刺的,上面三个字——“差一点”——是用小刀刻上去的,笔画深深浅浅,刻的人大概不太会写字,每一笔都用了很大的力气,凹槽里积着雨水,映出灰蒙蒙的天光。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来之前,有人告诉她,这里收留的都是被医院放弃、被家人放弃、或者自己放弃了自己的人。他们在这里等待最后一件事发生,有的人等几天,有的人等几个月,最长的等过两年。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叫“差一点”,就像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这里的负责人老周——一个五十五岁的退伍军医,左腿走路时微微跛着,白大褂永远扣到最上面那颗扣子——会把毕生积蓄砸进这个注定不会盈利的地方。

      苏晚也没问。她习惯不问。

      她带来的东西很少:一个墨绿色的旅行袋,拉链坏过,换了一根银色的新拉链,颜色不搭,像一道伤疤。里面装着三件换洗的棉质上衣,两条深色长裤,一套洗漱用品,一本牛皮纸封面的日记本,和一个牛皮纸信封。日记本是新的,第一页还没来得及写字,纸张的味道很冲,是那种刚从印刷厂出来的油墨味。信封里装着一张离职证明,上面写着“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盖着市殡仪馆的红章,章盖得不太清楚,边缘缺了一块,像是盖章的人手抖了一下。没有人知道她离开的真正原因,包括她自己——她只是再也无法面对那些安静的脸。

      准确地说,是那张婴儿的脸。

      三个月前,一个夭折的婴儿被送进她的工作间。是个女孩,七个月早产,体重不到一千四百克,没有名字。父母在同意书上签了字就走了,父亲签字的时候笔尖把纸戳破了,母亲站在旁边,一直低着头,手攥着包的带子,攥得指节泛白,从始至终没有回头看婴儿一眼。苏晚给婴儿化妆的时候手很稳,这是她的职业素养,五年了,她的手从来没有抖过。她用指腹蘸了一点点粉底,从婴儿的额头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涂。婴儿的皮肤很凉,凉得不像是一个刚刚离开的生命,像是一件在冰箱里放了大久的瓷器。她涂得很慢,涂到下巴的时候停了一下——婴儿的嘴唇是青紫色的,很小,两片嘴唇紧紧地抿着,像是在睡梦里还在憋着什么东西。她用小刷子蘸了一点腮红,在手背上试了三次色,然后轻轻扫在婴儿的脸颊上。那两团淡淡的粉色浮在青灰色的皮肤上,像是冬天早晨的太阳照在雪地上,暖是暖的,但雪不会化。

      然后她去握婴儿的手,想把那只攥着的小拳头松开。

      婴儿的手忽然握住了她的手指。

      那是尸僵的反射,她知道。人死后三到四小时,肌肉开始僵硬,关节被锁住,拳头会攥紧,像是抓住最后一点什么东西。但那不是“抓”,是肌肉纤维里的钙离子和ATP发生的化学反应,是细胞停止呼吸之后的物理现象。她在培训教材上读过,在实操中遇到过几十次。

      但她抽了两次,没有抽出来。

      那只手太小了。五根手指加起来的长度还没有她的大拇指长,指甲是透明的,剪得不太整齐,大概是被哪个护士匆匆剪过。那只手攥着她食指的力道也不大,不是一个活人抓住什么东西的力气,只是一个死了的婴儿恰好攥住了一个姿势,不打算再松开。

      第三次抽的时候,苏晚的手忽然抖了。

      抖的不是被攥住的那只手。是另一只。

      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那只手正悬在半空中,手指在发颤,指尖像被风吹过的蜡烛火苗,一明一灭地晃。她把左手按在工作台上,按了五秒,松开,还在抖。

      从那以后,她的手再也没有稳过。

      苏晚没有把这些告诉任何人。她只是交了离职信,在出租屋里睡了三天,醒了就盯着天花板,天花板的西南角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蜷起来的猫。她看了那只“猫”三天,然后拨通了老周的电话。电话是一个以前在殡仪馆认识的护工给她的,那个护工姓孙,四十多岁,在殡仪馆干了十几年,手上永远戴着一双橡胶手套,手套的边缘卷起来,露出手腕上一道烫伤的疤。孙护工给她电话的时候说:“老周那里缺人手,你要是不怕再看见死人,就去试试。”

      苏晚说:“我不怕死人。”

      她怕的是活人。怕活人问她,你怎么不干了,你怎么还没结婚,你怎么总是一个人。死人从不问这些问题。

      雨越下越大了。苏晚站在门口,雨水从爬山虎的叶子上滴下来,滴在她的肩膀上。墨绿色旅行袋的肩带被雨水洇出一块深色的印子,一点一点往外扩。她正要推门,门自己开了。

      老周站在门里,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白大褂,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领口磨出了毛边。头发剃得很短,短到能看见头皮,鬓角全是白的,白得干干净净。他看了苏晚一眼,没有看她的脸,看的是她的手——她的左手正攥着旅行袋的肩带,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老周没有寒暄,没有问她为什么迟到,也没有问她为什么淋着雨不打伞。他只是侧身让开一条路,说:“刚好,新来了一个。”

      苏晚跟着他往里走。走廊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苏晚走在老周身后半步的位置。灯光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吊在走廊天花板上,灯罩是乳白色的玻璃罩子,积了一层灰和飞虫的尸体,光线透过来就变成了浑浊的黄色。墙壁下半截刷着绿漆,上半截是白的,绿漆和白漆的交界处有一道歪歪扭扭的分界线,大概是刷墙的人没有用美纹纸。她闻到一股味道,不是消毒水,也不是腐败,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旧旧的气味,像是很多年没有晒过的棉被被太阳遗忘在柜子深处,又像是老人身上那种温吞的、让人安心的体味——皮肤分泌的脂肪酸被空气氧化之后的味道,有一点酸,有一点闷,但不难闻。

      走廊两侧是房间的门。门是木头的,刷着浅黄色的漆,门把手是圆球形的,铜的,被无数只手握得锃亮。有些门关着,有些门开了一道缝,从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和低低的说话声。有一扇门里传出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她在数数,一、二、三、四、五、六——数到六就停了,过一会儿又从头开始数。苏晚的脚步慢了一拍,老周没有停。

      “叫什么?”苏晚问。

      “迟迟。”

      “多大?”

      “八岁。”

      苏晚的脚步顿了一下。旅行袋的肩带从她肩膀上滑下来两寸,她重新拽上去。

      “什么病?”

      “白血病,复发的。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第一次发病是五岁,化疗缓解了,维持治疗三年,去年复发了。”老周的声音很平,像是报天气预报,每一个字都落在同一个音调上,“医院说没办法了,骨髓移植的条件不具备,再化疗意义不大。家里人签了放弃治疗,签完字就走了。”

      “送来的情况呢?”

      “前天晚上,有人在市中心医院的走廊里发现的。用一床毯子裹着,放在连排椅上。粉色的毯子,涤纶的,边上绣着一只兔子。旁边放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三件换洗衣服、一盒没吃完的止痛药、一双棉拖鞋、和一个塑料罐子。没有留联系方式。医院报了警,查了监控,监控拍到是一个中年女人把她放在椅子上的。女人戴着口罩和帽子,放下孩子之后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从步态分析,她走得不快不慢,没有跑。警察说,这是遗弃,但孩子的情况……找回来也没有意义了。”

      苏晚没有说话。她见过很多这样的故事,在医院走廊里、在公园长椅上、在火车站候车室、在福利院门口的纸箱里。那些被悄悄放下的人,有的还在襁褓里,有的已经白发苍苍。他们被放下的姿势各不相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安静。他们被遗弃的时候都很安静,好像很早就学会了不给人添麻烦。

      老周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这扇门和其他门一样,浅黄色的木门,铜球门把手。但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卡通贴纸,是一只兔子,耳朵缺了一半,断面是毛糙糙的,像是被人撕过又停住了。门是虚掩着的,从门缝里透出一线黄光,光落在地上,被门缝压成窄窄的一条,像一根拉直了的金色丝线。

      “她在里面,”老周说,“今天精神还不错,早上吃了几口粥。白粥,放了糖,她吃了小半碗,吃到后来勺子拿不动了,是护工喂的。”

      苏晚把手放在门上,停了两秒,然后推开了门。

      房间很小。不是小,是被压缩过的那种小——四面墙靠得太近,像是有人从外面用力推过,把空间挤到了只能容纳一张床、一个床头柜和一把椅子的程度。床是医院的旧病床,铁质的,床头和床尾的栏杆上掉了很多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铁锈。床单是白色的,洗了太多次,白得发蓝,中间有一块磨薄了,能看见底下床垫的花纹。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杯子,白底红字,印着“芜城市第三纺织厂建厂三十周年纪念”,杯口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铁胎。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卡通贴纸,是一只兔子,耳朵缺了一半,和门框上那张一模一样。窗户是那种老式的铁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雨水从窗沿溅进来,打湿了一小片地面,水渍沿着水泥地的纹路慢慢洇开,形状像一朵正在散开的花。

      床上坐着一个小女孩。

      苏晚见过很多瘦的孩子。化疗的孩子她都见过,脱发的见过,皮肤溃烂的见过,瘦成一把骨头的也见过。但迟迟的瘦不是那种病态的消瘦,而是一种更彻底的东西——像是一棵植物被连根拔起,在太阳底下晒了很久,水分全部蒸发了,只剩下纤维的骨架,轻得风一吹就会碎。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睡衣,睡衣上印着小白兔,兔子手里举着一根胡萝卜。睡衣明显大出两号,领口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锁骨凸出来,像两片薄薄的贝壳。袖口挽了好几道,露出手腕,手腕细得苏晚一只手就能圈过来,青色的血管在皮肤底下清晰可见,像地图上的河流支线。她的头发因为化疗掉光了,新长出来的是一层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绒毛,在灯光下是淡金色的,像是蒲公英的绒,又像是初春柳条上刚冒出来的嫩芽。头皮上有一道浅红色的印子,是长时间戴假发或者帽子压出来的,从左边太阳穴一直延伸到后脑勺。

      但她坐得很直。

      不是那种病入膏肓的佝偻,而是一种很努力、很用力的笔直,像是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小学生——肩膀往后展开,腰板挺起来,下巴微微抬起。苏晚注意到她维持这个姿势用了多大的力气:她的手指攥着被单的一角,攥得指节发白,胳膊上细小的肌肉在微微发颤。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罐子。

      那是一个透明的塑料罐子,大概是装过水果罐头的那种,盖子是大红色的。罐子被洗得很干净,干净到玻璃一样透亮,里面的东西看得清清楚楚——是纸星星。那种用细长纸条折出来的小星星,每一个有五个角,鼓鼓的,胖胖的,在灯光下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纸条的颜色很多,红色、黄色、蓝色、绿色、粉色、橙色、紫色,有些颜色很新,鲜艳得像是刚从文具店买来的,有些颜色已经旧了,边缘泛着白,纸面上的蜡光被磨掉了,变成一种哑光的、温吞的色泽。罐子被装得很满,满到盖子拧紧的时候最上面那颗星星被压扁了一点点,五个角不那么对称了。

      小女孩看见苏晚,没有害怕,也没有好奇。她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用一种很老成的目光打量了她一下。那目光不是孩子的目光,孩子看陌生人要么害羞要么好奇要么警惕,她的目光是平静的,像是一池水,水面没有风,底下什么都有。

      “你是新来的姐姐吗?”

      她的声音很轻。不是虚弱——虚弱的声音是发抖的、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她的声音是完整的,只是音量被刻意压低了,像是一个人习惯了压低声音说话,怕吵到别人,怕给别人添麻烦,怕自己的存在感太强。

      苏晚在床边蹲下来,让视线和小女孩平齐。这是她在殡仪馆学到的——和躺着的人说话要弯腰,和矮的人说话要蹲下,这是尊重。她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旅行袋从肩膀上滑下来,落在脚边的地面上。

      “我叫苏晚。你可以叫我苏姐姐。”

      “我叫迟迟。”小女孩说,然后停了一下,像是在想要不要补充,最后决定补充——“迟到的迟。”

      她说话的方式有一种不属于八岁的郑重。不是大人教的礼貌,而是一种自己琢磨出来的、小心翼翼的周全。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句子和句子之间留着刚好够呼吸的停顿,像是写信的人在落笔之前反复斟酌过每一个字。

      “很好听的名字。”

      “妈妈说我出生的时候迟了三天,所以叫迟迟。”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那个笑容从嘴角出发,走到颧骨的位置就散了,没有成形。不是她不想笑完,是她的力气只够把笑容送到那里。“妈妈说她等了我三天,所以她不怕等。”

      苏晚注意到她说“妈妈”的时候,声音有一点不一样。不是哽咽——哽咽是喉咙被堵住,声音发紧,音调往上走。她不是。她是在“妈”字的第一个声母上轻轻地顿了一下,然后“妈妈”两个字的尾音往上飘了一点点,很轻很轻,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到了水面,轻轻地破了。那是一种苏晚在很多年前听过、后来很少再听到的语气——一个人摸黑走路的时候,忽然摸到了一扇门的把手。还没拧,先有了一点期待。

      “你怀里抱着的是什么?”苏晚问,虽然她已经知道答案。

      迟迟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罐子。她的睫毛很短很稀,是化疗后新长出来的,颜色浅得像透明。她看那个罐子的眼神不像是一个孩子看玩具,更像是大人看一张旧照片——眼睛里装的东西比罐子里多得多。

      然后她把罐子举起来,举到苏晚面前。

      罐子比她两只手合起来还要大,她举着有点吃力,手腕在微微发抖。罐子里的星星随着她的动作晃动起来,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不是碰撞的声音——纸星星撞在一起是不会响的——是纸条边缘摩擦的沙沙声,像是一树很小的叶子被风吹了一下。

      “星星,”她说,“我自己折的。”

      “好多啊。”

      “还不够。”迟迟把罐子收回去,重新抱在怀里。她的下巴刚好搁在盖子上,那个大红盖子衬得她的脸更小了,皮肤薄得几乎透明,太阳穴上的血管隐隐可见,是淡青色的,像一条很细很细的溪流。“要折到九百九十九颗。折到九百九十九颗的时候,妈妈就来接我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刚才报名字的时候一模一样——轻轻的,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尾音往上飘一点点。那不是相信。相信是飘忽的,是一厢情愿的,是会随着时间变形的。她语气里那一点往上飘的尾音比相信更沉,更像是一个人在水里憋了很久的气,肺里的氧气快要耗尽了,眼前开始发黑,但她决定再憋一口气。不为别的,只因为那口气憋到现在,放弃了可惜。

      苏晚的心脏停了一拍。

      殡仪馆五年,她见过很多种面对死亡的方式。有人假装不知道,有人假装知道,有人把死亡当成谈判对象,有人把死亡当成老朋友。但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八岁的孩子,用这种语气说“妈妈就来接我了”。好像那不是愿望,是一个事实,只是时间还没有走到那个刻度。

      “谁教你折的?”苏晚问。

      “自己学的。”迟迟说,“医院里有个姐姐教我的。她叫小秋姐姐,上个月走了。”她把罐子转了一圈,找到一颗蓝色的星星,隔着罐壁指了指,“这颗就是小秋姐姐折的。她折得比我好看,每个角都一样大。后来她走了,我就自己折。”

      她说的“走了”,苏晚知道是什么意思。

      “你折了多久了?”

      迟迟想了想。她想的姿势很特别——不是抬头看天花板,也不是转眼珠子,而是低下头,把脸贴在罐子上,塑料罐壁把她的脸颊压扁了一点点。她保持这个姿势大概有十秒,然后抬起头,说:“不记得了。好久好久。”

      她没有说谎。她是真的不记得了。八岁的孩子对时间有两种截然相反的感知:等妈妈的时候,一分钟比一天还长;回头看的时候,一年比一分钟还短。她只记得自己折了很多星星,记得每一颗星星折的时候是晴天还是雨天,是上午还是下午,是疼得厉害还是不那么疼。但她不记得折了多久。

      苏晚看着那个罐子。里面的星星密密麻麻地堆在一起,红的挨着黄的,黄的挨着蓝的,蓝的挨着绿的,分不清谁先谁后。那些纸条有些颜色新得像刚撕开的糖纸,有些已经旧得发白,边缘起了毛,纸条表面的蜡光被反复抚摸磨成了哑光。她忽然很想知道里面有多少颗。

      “姐姐帮你数数好不好?”

      迟迟犹豫了一下。她的犹豫不是写在脸上的,是写在那两只抱着罐子的手上的——手指先收紧了一点,然后慢慢松开。她看了看苏晚,目光从苏晚的眉毛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鼻子,从鼻子移到嘴巴,像是在辨认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然后她把罐子递过来。递到一半又缩回去一点,抱在胸前,抬头看着苏晚,说:“要还给我的。”

      “一定还。”

      苏晚接过罐子。罐子比看起来重,星星装得太满了,沉甸甸地坠手。罐壁上有一层极淡的雾气,是迟迟抱着的时候呵出的热气凝上去的,她抱得太久了,体温把罐子焐得微微发温。

      苏晚拧开盖子。盖子拧得很紧,是大人拧的力度,大概是老周或者护工帮忙拧的,怕孩子自己打开把星星弄丢。拧开的一瞬间,罐子里涌出一股气味——纸条的味道,油墨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迟迟身上淡淡的奶味。那是孩子特有的味道,八岁了还残留着婴儿时期的气息,像是一件穿了很多年没舍得扔的旧衣服,洗了无数遍,肥皂味和衣柜味都洗掉了,只剩下棉布本身的味道。

      她把星星倒在床单上。

      纸星星从罐子里涌出来的时候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不是哗啦哗啦的,是簌簌簌簌的,像是一群很小的翅膀在互相摩擦。它们在白色的床单上散开,红色黄色蓝色绿色粉色橙色紫色,堆成一座小小的彩色山丘。有些星星折得很饱满,五个角鼓鼓囊囊的,像刚出笼的小包子;有些星星的角瘪进去了,大概是指甲没掐好,或者纸条裁得太窄;有些星星的颜色已经褪了,靠近罐子底部的那几颗,被压在下面太久,纸条上的颜色被压得发白,像是被遗忘在窗台上晒了一整个夏天的彩纸。

      苏晚开始数。她把星星一颗一颗从堆里拿出来,在床单上排成行。

      “一、二、三、四、五、六、七——”

      迟迟一直盯着她的手。不是盯着她的脸,是盯着她的手。她的小手攥着被单的一角,五根手指把被单揪成一个皱巴巴的结,指节发白,手背上针眼留下的淤青被绷紧的皮肤衬得更明显了。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上唇咬着下唇,咬得嘴唇发白。每数一颗,她的睫毛就颤一下,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把她的眼皮和那些星星连在一起。

      “八十九、九十、九十一——”

      窗外的雨声很大。雨点打在爬山虎的叶子上,声音是闷的,噗噗噗噗,像很多只手指在敲一扇很久没开过的门。雨水顺着窗沿淌下来,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水痕,水痕把窗外的光切碎了,投在对面墙上,是一块一块游动的灰色影子。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苏晚数数的声音和雨声。迟迟的呼吸声很轻,轻到苏晚数到五百多颗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她听不见迟迟的呼吸了。

      她抬起头。

      迟迟醒着。眼睛睁得很大,一眨不眨地看着苏晚的手。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仁很大,大概是光线暗的缘故,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期待,期待是热的,是会冒光的。她的眼睛是凉的,像两口水井,水面很深,照得见人影,但扔一颗石头下去,要很久很久才能听到回响。

      “……九百九十七。”

      苏晚的手指悬在半空中。

      她低头看了看床单上剩下的星星。一颗。只有一颗。那颗星星是粉色的,折得很歪,五个角不对称,有一个角瘪进去一大块,大概是折的时候指甲掐错了位置,把纸条的筋骨折断了,整颗星星就歪向一边,像是一个被风吹歪了肩膀的人。

      她又数了一遍。

      九百九十八颗。

      苏晚把那颗歪歪扭扭的粉色星星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没有什么不同,也是歪的,瘪进去的那个角在背面看起来更明显,纸条在那个位置被折出了一道白印子,纸纤维断裂了。

      九百九十八。不是九百九十九。

      还差一颗。

      苏晚抬起头。

      迟迟正看着她。八岁的、瘦得只剩骨架的小女孩,光着头,穿着一件大两号的兔子睡衣,坐在一张不知道多少人睡过的铁床上。她的锁骨在领口底下像两片薄薄的贝壳,她的手腕细得能看见血管的走向,她的手背上有一块正在散开的淤青。但她坐得很直。肩膀往后展开,腰板挺起来,下巴微微抬起——用尽了全身剩得不多的力气,维持着一个小学生的坐姿。

      她忽然笑了一下。

      这一次,那个笑容走完了全程。

      它从她的嘴角出发,很慢很慢地往上走,经过颧骨的时候停了一停,像是在那里攒了一点力气,然后继续往上,一直走到眼角。眼角先弯了一下,然后是下眼睑,然后是整个眼眶周围的肌肉,全部参与了这场笑。她的眼睛被笑弯成了两道细细的缝,深褐色的瞳仁藏在睫毛后面,看不见了,但你知道它们在笑。

      那不是小孩子得了糖的笑。得了糖的笑是往外冒的,像汽水开瓶,气泡咕嘟咕嘟往上涌,压都压不住。也不是病人被安慰的笑。被安慰的笑是往里收的,嘴角扯一下,礼貌性地完成任务,然后就收了。迟迟的笑不是往外冒的,也不是往里收的。它是静止的。像是一个人在很冷很冷的夜里走了很远很远的路,鞋子磨破了,脚上全是水泡,每走一步都疼。但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光。那光是不是为自己亮的不重要,是路灯也好,是别人的窗户也好,是马上就要被风吹灭的蜡烛也好。重要的是,它亮了。走了那么远的路之后,看见光本身就是一件值得笑的事。

      “姐姐,”迟迟轻轻地说,“你能帮我折最后一颗吗?”

      苏晚的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不是哽咽。哽咽是喉咙收紧,气息被截断,声音发不出来。她不是。她喉咙里那团东西是往下沉的,从喉咙沉到胸口,从胸口沉到胃里,把五脏六腑都坠得生疼。她张了张嘴,气流从肺里推上来,到了声带的位置就散了,没有变成声音。

      她点了点头。

      迟迟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条。

      枕头是荞麦皮的,被她睡了几天,中间压出一个浅浅的凹坑,刚好是她后脑勺的形状。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的时候动作很慢,不是故意慢,是胳膊没有力气,抬起来三寸就要歇一歇。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的纸条是粉色的,裁得很整齐,宽窄刚好是折一颗星星的尺寸——大概一厘米宽,二十厘米长。纸条的边缘有一点旧了,不是脏,是被手指反复摸过之后纸面起了毛,对着光看能看见细细的纤维竖起来,像桃子上那层绒毛。这张纸条在枕头底下压了很久,每天都要被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比一比宽度够不够、确认它还在。

      “用这个。”迟迟把纸条递过来,纸条在她手指间微微发抖。不是她手抖,是纸条太长太软,被她举起来的时候中间那段垂下去,像一座小小的粉色拱桥。“这个颜色是妈妈喜欢的。”

      苏晚接过纸条。

      粉色。是那种很旧很旧的粉,不是粉红,不是桃红,不是玫红。是被洗了很多次的棉布的颜色——一开始是鲜艳的粉,洗了十次变成淡粉,洗了五十次变成浅粉,洗了一百次之后,粉色还在,但只剩下一点点影子了,像傍晚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你说它是什么颜色都可以,说它要消失了也可以。迟迟的妈妈喜欢这个颜色。也许是很久以前喜欢过,也许是迟迟只记得妈妈穿粉色衣服的样子,也许是她只找到这一张粉色的纸条,就把所有关于妈妈的记忆都缝进了这个颜色里。

      苏晚捏着纸条,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折。

      殡仪馆五年,她给无数人化过妆。出车祸的,她能把碎裂的颧骨垫回原位,用粉底盖住缝合线,把一张青灰色的脸画得像刚刚睡着。溺水的,她知道怎么处理肿胀的皮肤,知道嘴唇用什么色号看起来不那么紫,知道手指怎么摆放看起来最安详。烧死的,她戴着三层口罩,把不成形的面容一点一点恢复到家属能够辨认的程度。她的手从来没有抖过。从第一年到第五年,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稳得像一台被校准过无数次的机器。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替一个八岁的女孩折一颗纸星星。

      “你会吗?”迟迟问。她的声音里没有催促,只是很认真地想知道答案。她大概以为大人什么都会。

      “……我可以学。”

      迟迟凑过来。

      她凑过来的姿势很小心。先把手撑在床单上,试了试胳膊能不能撑住身体,然后把上半身慢慢倾斜过来,像一棵被风吹弯的小树。她的头离苏晚的肩膀很近,近到苏晚能感觉到她呼吸的热气,一下一下地拂在手腕上,很轻很暖。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奶味更清楚了,混合着纸条的油墨味和荞麦皮枕头的草叶味。

      她从床单上拿起一颗已经折好的星星,放在苏晚手心里。那颗星星是黄色的,折得很饱满,五个角对称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每一道折痕都压得平平整整,纸条的收口藏在星星的褶皱里,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这是小秋姐姐折的那颗。

      “你看,”迟迟的食指在星星的五个角上依次点了一下,指尖很凉,点在苏晚手心里像落下了一滴凉水。“先把纸条打一个结。打结的时候不要拉太紧,太紧了绕不动。然后把短的那头塞进去,就开始绕。绕五圈。绕的时候要用力,不用力的话星星不鼓。”

      她的小手在空气中比划着。她的手指太细了,指甲盖只有苏晚小拇指指甲的一半大,指甲是淡粉色的,边缘有一圈很细很细的白线——那是化疗之后新长出来的指甲,长得太快,钙化不够,指甲面上有一道道竖着的细纹。

      “绕完五圈之后,把剩下的纸条塞进去。要塞紧,不然星星会散。”她把黄色的星星翻过来,指着底部一个小小的凸起,“你看,就是塞在这里。塞进去之后,用指甲掐五个角。一个角,两个角,三个角,四个角,五个角。掐的时候不要太用力,太用力纸条会破。然后——”

      她把星星举到苏晚眼前,五个角在灯光下微微透光,黄色的纸条变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

      “——它就变成星星了。”

      苏晚照着她说的做。

      她把粉色纸条的一端夹在左手拇指和食指之间,右手捏着纸条的另一端,绕了一个圈,打了一个结。纸条在她手指间滑了第一次,她捏得太轻了,纸条是光面的,摩擦力不够,从她指缝里溜了出去。她重新捏住,这一次捏紧了,指甲掐进纸条里,掐出一道浅浅的印子。打好结之后,她把短的那头塞进去——塞歪了,凸出来一小截,像一根没藏好的线头。

      绕第一圈的时候她绕得太松,纸条和纸条之间留了一道缝隙,能看见底下那一层的颜色。绕第二圈的时候她用力了,但用力不均匀,纸条的一边勒得很紧,另一边松垮垮的。绕到第五圈的时候,纸条的末端已经短得捏不住了,她用指甲尖掐着那一点点纸头,往星星底部的缝隙里塞。塞到一半,纸条撕破了一个小口子,纸纤维被扯开了,像一片花瓣被撕了一道口子。

      迟迟一直在旁边看着。苏晚的每一次失误她都看见了,但她没有出声。只是在苏晚塞不进去的时候,她伸出一根手指,帮苏晚把星星底部的缝隙撑开一点点。她的指尖按在纸条上,凉凉的,像刚从凉水里捞出来。被撑开的缝隙刚好够苏晚把纸条的末端塞进去。

      最后,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躺在苏晚的手心里。

      它不如罐子里那些饱满圆润。有一个角瘪进去了,是绕第二圈的时候用力太大,把纸条的筋骨压断了,那个角就再也鼓不起来。有一个角翘得太高,是塞纸条末端的时候角度不对,把那个角顶起来了,五个角本来应该均匀分布的,现在有一个角高高翘起,像一只竖起耳朵的兔子。整颗星星看起来不像是星星,更像是一颗被人踩了一脚的星星。

      “好丑。”苏晚说。

      她把星星举起来,灯光从歪歪扭扭的五个角之间漏过来,有的地方透光,有的地方被纸条的层数叠得太厚变成了深粉色。苏晚看着自己折的这颗星星,忽然想到一件事——小秋姐姐折的星星那么好看,她一定折了很久很久。她教迟迟折星星的时候,大概也像迟迟教她一样,把每一个步骤都拆开来说,把每一个角都用指尖点一遍。后来小秋姐姐走了,迟迟就自己折。折到后来,大概也不需要数绕几圈了,手指自己记得那个动作。就像她给逝者化妆,五年之后,手自己知道腮红扫几下最像活人的气色。

      迟迟从她手心里把那颗歪歪扭扭的星星拿起来。

      她拿星星的动作很轻,两根手指捏着星星的一个角,把它从苏晚手心里提起来,像从水里拎起一只蝴蝶。她把星星举到灯光下,灯从星星的背后照过来,粉色的纸条被照成了半透明的橘粉色,能看见里面一层层纸条的纹理,歪歪扭扭的,像等高线地图。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很认真地摇了摇头。摇头的幅度很小,大概只有两厘米,像是怕动作太大会把星星摇散。

      “不丑。”她说,“它会亮的。”

      她把最后一颗星星放进了罐子里。

      九百九十九颗。

      星星落进罐子的时候没有声音。罐子里太满了,那颗歪歪扭扭的粉色星星落下去,压在最上面,瘪进去的那个角刚好嵌在下面两颗星星的缝隙里,像是找到了一个本来就属于它的位置。迟迟拧上盖子,拧得很慢,一圈一圈地转那个大红色的塑料盖,转了七圈才拧紧。

      她把罐子抱在怀里,下巴搁在盖子上。下巴尖搁在盖子正中央,大红色的塑料盖衬得她的下巴更尖了,尖得像一枚小石子。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是叹息,是闻。罐子里有纸条的味道,油墨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从小秋姐姐手上传过来的洗衣液的味道。她把这些味道都吸进去,然后睁开眼。

      “姐姐,你能陪我一下吗?”

      “好。”

      “我想睡一会儿。”

      “好。”

      苏晚把椅子拖到床边,坐下来。椅子是折叠椅,椅面是军绿色的帆布,中间有一块磨得发亮了,能看见底下经纬线的纹路。椅子腿有一根短了一小截,坐上去会往左边倾斜一点点。苏晚坐在椅子上,身体往左边歪着,膝盖刚好抵在床沿上。

      迟迟侧过身。她侧身的动作分了三步:先把罐子放在枕头边,然后用两只手撑着床单,把上半身慢慢放下去,最后把腿蜷起来,蜷到胸口的位置。她蜷起来的姿势像一只回到子宫里的动物,脊椎弯成一道弧线,膝盖抵着罐子,额头几乎碰到膝盖。她的一只手搭在罐子上,五根手指微微张开,不是抓着,是搭着,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路,把手搭在同伴的肩膀上。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屋子里的灯光黄黄的,照着迟迟的脸。她闭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排极淡极淡的阴影。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又轻又慢,从胸口起伏变成腹部起伏,从腹部起伏变成几乎看不出起伏。苏晚以为她睡着了,正想起身把窗户关严一点——窗缝里还在往里面飘雨丝,被灯光照得像银色的针。

      忽然听见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很轻,轻到苏晚不确定自己是真的听见了还是幻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穿过层层叠叠的水,到了水面,轻轻地破了。

      “姐姐。”

      “嗯。”

      “我每天折一颗星星。折的时候我就想,今天妈妈会不会来。第一天没来。第二天也没来。第三天也没来。”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罐子上轻轻动了动,隔着塑料壳子摸那些星星。罐子里的星星被她的体温焐热了,塑料罐壁上凝了一层极淡的雾气。

      “后来我就不想了。我只折星星。折星星的时候,时间过得快一点。”

      苏晚没有出声。她坐在那把往左边倾斜的折叠椅上,膝盖抵着床沿,身体歪着。迟迟的呼吸拂在她的手背上,一下,又一下,像一只很小很小的手在反复敲门。

      “我折了很久很久。折到后来,我不记得折了多少颗了。但是我知道,折到九百九十九颗的时候,妈妈就来了。”

      她的手指在罐子上停下来,停在那个歪歪扭扭的粉色星星正上方的位置。隔着塑料壳子,那颗星星看起来和其他星星没什么两样了——瘪进去的角被罐子的弧度折射了一下,看起来也像是鼓的;翘起来的角被盖子压住了,不再翘了。它混在九百九十八颗星星里,成了一颗普通的、会亮的星星。

      “姐姐,你说明天会是晴天吗?”

      苏晚说:“会的。”

      迟迟没有再说话。

      她的呼吸越来越慢。不是突然变慢,是一点一点慢下来的,像潮水退下去,一开始你看不出来,只觉得浪花小了一点,后来礁石露出来了,后来沙滩露出来了,最后只剩下湿漉漉的沙子上嵌着贝壳和海草,海水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的手指从微微张开变成完全的松弛,不是突然松开的,是像一朵花开到了尽头,花瓣一点一点往下垂,最后完全展开,平铺在罐子上。

      凌晨三点十七分,迟迟的呼吸停了。

      苏晚是在四点零九分发现的。

      她以为自己会先注意到呼吸声的消失。殡仪馆的工作经验告诉她,人走的时候,最先被注意到的是声音——呼吸声停了,打鼾声停了,喉咙里痰液的咕噜声停了,然后是安静,一种比安静更安静的东西。但她不是。她先注意到的是那只手。

      搭在罐子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的五根手指本来是微微张开的,像一把很小很小的扇子。现在那把扇子合拢了。不是收紧,是所有的力气都从指尖流走了,肌肉不再维持那个“搭着”的姿势,手指自然弯曲,轻轻地搁在罐子上。那不是一个“抓住”的姿势,也不是一个“放开”的姿势。那是——搭着的人走了,手还留在原地。

      苏晚探了探迟迟的颈动脉。

      殡仪馆五年,她探过无数次颈动脉。食指和中指并拢,放在喉结旁开两指的位置,往下压一点点,等三秒。活人有搏动,像一只很小很小的鼓在皮肤底下敲。迟迟没有。她指腹下的皮肤是凉的,不是死人的那种冰凉,是还剩一点点体温的凉,像一杯水放在桌上太久,凉了,但还没有凉透。

      苏晚的手又开始抖了。

      她把手从迟迟的脖子上收回来,按在膝盖上。左手。左手的手指在发颤,指尖像被风吹过的蜡烛火苗。她把左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盯着自己的掌纹。掌纹不会抖。她盯了大概三十秒,手还在抖。

      她站起来。折叠椅往左边倾斜了一下,发出“嘎吱”一声。她按了呼叫铃。铃是老式的那种,白色的塑料按钮嵌在床头墙上的一个铁盒子里,按下去的时候里面的弹簧发出很尖细的一声响,像一只虫子在铁盒子里叫了一声。

      老周进来的时候,苏晚正站在床边。她把迟迟的身体放平了——从蜷缩的姿势放成仰卧,把她的腿轻轻拉直,把她侧着的肩膀扳正,把她的头放在枕头正中央。迟迟的身体还很软,放平的时候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像把一个睡着了的孩子从沙发上抱到床上去。苏晚把被子拉到迟迟的胸口,被子的边缘正好盖住那个罐子的一半,大红盖子露在外面,像被子里藏了一颗很大的水果糖。

      她把迟迟的眼睛合上了。合眼睛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迟迟的睫毛。睫毛很软,比她想象中软。殡仪馆里那些人的睫毛是硬的,像刷子。迟迟的睫毛是软的,像蝴蝶翅膀的边缘。

      老周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他站着的姿势是微微驼背的,不是年纪大了驼背,是很多年在病床边弯腰说话养成的姿势。他看了看迟迟的脸,又看了看那个罐子,然后弯腰,把迟迟的手从罐子上拿下来。

      他拿得很慢。先把迟迟的小指抬起来,然后是食指,然后是无名指,然后是中指,然后是拇指。一根一根,从罐子上移开,放在身体两侧。那只手被他放平之后,手背上那块青紫色的淤青就完全露出来了。淤青是针眼留下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是正在消散的迹象。但迟迟等不到它完全消散了。

      “要通知家属吗?”他问。

      “没有联系方式。”

      “那就按流程吧。”

      老周出去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中间停了一下——大概是弯腰捡起了什么东西——然后继续走。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走廊里的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床脚的地面上,像一根拉直了的金色丝线。

      苏晚在床边又坐了下来。折叠椅还是往左边倾斜,她坐上去,身体歪着,膝盖抵着床沿。迟迟的脚在被子底下凸起一个小小的轮廓,脚尖朝上,被子被撑出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她看着枕头边那个罐子。

      九百九十九颗纸星星,在黄色的灯光下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红色黄色蓝色绿色粉色橙色紫色,最上面那颗是粉色的,歪歪扭扭的,有一个角瘪进去了,有一个角翘得太高。大红色的盖子拧得很紧,七圈。

      苏晚忽然很想知道一件事。

      那些星星里面,写了什么吗?

      教迟迟折星星的小秋姐姐——那个折出来的星星五个角一样大、每一道折痕都压得平平整整的女孩——她有没有告诉迟迟,纸星星里面是可以写字条的?很多人折星星的时候会在纸条里写字。有的是愿望,写了就折进去,像把秘密锁进抽屉里。有的是名字,喜欢的人的名字,写的时候手会抖,折好之后放在枕头底下,每天睡觉前摸一摸。有的是不敢说出口的话,写在纸条上,折成星星,送给想说的人,那个人也许永远不会拆开。

      迟迟折了九百九十九颗。她写了吗?

      苏晚把手伸向罐子。

      她的手抖了一下。

      又抖了一下。

      她把左手按在膝盖上,按了五秒,松开,还在抖。她不管了。她用两只手把罐子捧起来,左手托着罐底,右手拧开盖子。盖子拧了七圈才拧紧,拧开也要七圈。第一圈最紧,后面六圈越来越松,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几乎不用力了,盖子自己从螺纹上滑下来。

      她拿起最上面那颗——那颗歪歪扭扭的、她折的星星。

      她开始拆。

      拆纸星星比折纸星星更难。折的时候是从平面到立体,拆的时候是从立体到平面,逆着来,每一步都要找到纸条的走向,不能硬扯,硬扯会撕破。她把星星凑到灯底下,找到纸条收口的位置——那个被她塞得很糟糕的末端,露了一小截在外面。她用指甲掐住那一小截,轻轻往外拉。纸条从星星的褶皱里一点一点退出来,像一条很小很小的蛇从自己的蜕皮里滑出来。绕了五圈的纸条,全部展开之后,变成了一条二十厘米长的粉色纸条。纸条上留着五道折痕,把它分成了六段,每一段的宽度刚好是星星一个面的宽度。折痕很深,纸条被压出了白色的印子,怎么抚都抚不平。

      上面是空的。

      什么也没有写。

      苏晚把那条空白的粉色纸条放在床单上,用手指把它压平。压平之后它还是翘起来,那些折痕太深了,纸条已经记住了被折成星星的形状,不肯回到一张纸的样子。

      她又拿起一颗。这颗是红色的,折得比她的那颗好多了,五个角对称,收口藏在褶皱里。她找到收口的位置,拆开。红色的纸条在她手心里展开,上面的折痕比粉色那张更深,大概是折了很久很久,纸条被反复压过,纤维已经定型了。她把纸条翻过来——

      空的。

      第三颗。黄色的。拆开。

      空的。

      第四颗。蓝色的。拆开——

      苏晚的手指停住了。

      这张纸条上有字。

      是用铅笔写的。铅笔的字迹很淡,大概是没有用力,笔尖轻轻划过纸面,只留下了一层浅浅的灰色。字体很小很小,小到要凑近了才能看清,像是写字的人怕被谁发现,又像是写的时候手没有力气,握不住笔。笔画歪歪扭扭的,“妈”字的“女”字旁写得太大,“马”字被挤到了角落里,像一个大人蹲在小孩的椅子上。“哭”字的最后一点没有写完,只点下去一半,铅笔就离开了纸面。

      六个字:

      “妈妈,今天我没有哭。”

      苏晚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拆开第五颗。绿色的。铅笔写的,字迹比第四颗更淡,大概是最开始折的那些星星,纸条在罐子底部压了太久,铅笔的石墨被纸条互相摩擦蹭掉了一些,字迹变得模模糊糊的,像被雨淋过的粉笔字。

      “妈妈,今天我没有哭。”

      第六颗。橙色的。字写得很用力,用力到纸条背面能摸到凸起来的笔画痕迹。“哭”字的最有一点戳破了纸条,大概是一边写一边在哭,写到最后一点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笔尖扎穿了纸。

      “妈妈,今天我没有哭。”

      第七颗。紫色的。第八颗。第九颗。第十颗。

      苏晚把罐子里的星星全部倒在床单上。九百九十八颗,加上她折的那颗空白的,一共九百九十九颗。她把它们一颗一颗拆开。拆到第三十颗的时候她的手指被纸条的边缘割了一下,食指的指腹划出一道白印子,过了一小会儿渗出一颗很小的血珠。她没有擦,血珠凝固在指腹上,变成一个小小的暗红色圆点。

      她跪在床边,把那些拆开的纸条铺了一床。

      粉色的、黄色的、蓝色的、绿色的、橙色的、紫色的、红色的。每一条都皱巴巴的,被折成过星星的形状又被展开,纸条上留着深深浅浅的折痕,像等高线地图上的山脊和山谷。每一条上面都写着同一句话,铅笔写的,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写到了纸条的边缘,发现位置不够了,最后一个字硬生生拐回来,挤在前一个字的下面。有的“妈”字写错了,“女”字旁写成了“马”字旁,涂掉重写,涂成一个小小的黑色方块。有的“今天”的“今”字少了一点,大概是写的时候手没有力气了,笔尖滑过去了,没有点下去。有的“哭”字写得很大,占了好几个字的位置,像是在这个字上用了很大力气,又像是在这个字上停了很久,笔尖按在纸上,按出一个浅浅的凹坑。

      苏晚忽然明白了。

      这个八岁的女孩,在被遗弃的每一天里,都在折一颗星星。每天折一颗。折星星之前或者之后,她在裁好的纸条上写一句话。她没有写“妈妈我想你”——她大概知道妈妈不想被想念,想念是一种负担。她没有写“妈妈你为什么不来看我”——她大概知道妈妈有妈妈的难处,问出来会让妈妈为难。她没有写“妈妈我疼”——她大概在某一次说疼的时候看见妈妈背过身去擦眼睛,从此就知道疼这件事不能告诉妈妈。

      她写的是:妈妈,今天我没有哭。

      她在很久很久以前——大概是第一次住院的时候,大概是看见妈妈在走廊尽头蹲下来把脸埋进手里的时候,大概是妈妈红着眼眶走进病房说“妈妈去交费”然后很久没有回来的时候——就学会了。学会让妈妈不伤心的唯一办法,是告诉妈妈自己没有哭。所以她每天都在练习。练习不哭。练习在纸条上写那六个字。练习把一个又一个没有哭的日子折成星星,装进罐子里。等她攒够了,妈妈就会回来。因为妈妈说过,折到九百九十九颗的时候,妈妈就来接她。

      她没有告诉妈妈她折星星的时候在想什么。她没有告诉妈妈她每天写的是同一句话。她只是每天折一颗。第一天没来,第二天也没来,第三天也没来。后来她就不想了。她只折星星。折星星的时候,时间过得快一点。

      九百九十八个“没有哭”的日子。

      九百九十八遍“妈妈,今天我没有哭”。

      加上苏晚折的那颗空白的。

      那颗空白的粉色星星,是第九百九十九天。那一天迟迟没有写字。也许是纸条用完了,也许是她已经没有力气握笔了,也许是她终于决定,第九百九十九天,她不告诉妈妈自己没有哭了。她把最后一颗星星的纸条空着,让苏晚帮她折。那颗星星歪歪扭扭的,有一个角瘪进去了,有一个角翘得太高。

      但迟迟说,它会亮的。

      苏晚把脸埋进那些皱巴巴的纸条里。

      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折叠椅在身后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被她的身体带得往左边倾斜得更厉害了。她把左手按在床上,手底下的纸条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像是一群很小很小的翅膀在她掌心里扑腾。她的右手攥着床单的一角,攥得指节发白,和迟迟生前攥着被单的姿势一模一样。她喉咙里那团东西终于从胃里返上来了,堵在声带的位置,上不去也下不来,变成一种很闷很闷的、没有出口的声音。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

      雨点先是稀疏的,打在爬山虎的叶子上,噗、噗、噗,间隔很长,像什么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门,敲一下停一停,不确定门里面有没有人。后来雨点密了,声音连成一片,分不清是第几滴雨落在第几片叶子上。雨水顺着窗沿淌下来,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新的水痕,把旧的水痕覆盖掉一部分,又和另一部分汇合,流成更粗的水痕。路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被水痕切碎了,投在对面的墙上,是一块一块游动的灰色影子。影子爬上迟迟的床,爬上迟迟的被子,爬上那个大红盖子——盖子上凝了一层水雾,是罐子里的纸条被迟迟的体温焐热之后,遇到外面的冷空气凝出来的。

      很久以后,苏晚从床边站起来。

      她的膝盖在水泥地上跪得太久,站起来的时候疼了一下,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她把那些纸条一条一条捡起来,按照原来的折痕,重新折成星星。她的手指还是很笨,左手还在抖,折出来的星星歪歪扭扭的,有的瘪了角,有的翘了角,有的绕圈绕得太紧,把纸条勒出一道白印子。但她没有停下来。她把每一颗星星都折回原来的样子,按照原来的颜色,按照原来的折痕。被铅笔写过的纸条折回去之后,那六个字就藏进了星星的褶皱里,从外面看不见了。但它们在里面。在第五圈的某一层里,在黄色星星的第四个角里,在蓝色星星的第二个面里,在那些被折痕压得平平整整的纸条纤维里。

      她折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九百九十九颗星星全部回到了罐子里。

      窗外的雨停了。不是突然停的,是一点一点小下来的。先是连成一片的雨声重新变回噗噗噗的单个雨点,然后间隔越来越长,最后只剩下一滴——等了很久,没有第二滴。爬山虎的叶子上挂着水珠,每一片叶子都挂着一颗。天光是灰白色的,水珠被照得发亮,像很多颗很小很小的星星,挂在绿色叶子上。

      苏晚把罐子放在迟迟的枕头边。她放罐子的位置和迟迟自己放的一模一样——枕头右侧,离枕头边缘两指的距离,大红盖子朝上。罐子里的星星在晨光里看起来不是五颜六色的,是被天光漂成了一种统一的、淡淡的彩色,像水彩画被水洗过一遍之后留下的颜色。

      她拧紧盖子。七圈。

      然后她走出房间。门还是留了一道缝,和她进来的时候一样。走廊里的白炽灯还亮着,黄黄的光,照着墙上那道歪歪扭扭的绿漆和白漆的分界线。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门开着,里面的灯没有关,灯光从门框里斜照出来,在地上铺成一个歪歪扭扭的梯形。

      苏晚走进洗手间。洗手间很小,一个蹲坑,一个洗手池,墙上挂着一面镜子。洗手池是白陶瓷的,池底有一圈黄色的水垢,水龙头是老式的铜水龙头,龙头嘴上凝着一滴水珠,要掉不掉地挂在那里。她把水龙头拧开,冷水冲出来,先是一阵锈黄色的水,然后变清。她把手伸到水龙头底下,水流冲过她的手指,把指腹上那个凝固的血珠冲掉了,血珠在水流里散开,变成一丝极淡极淡的红,转了一下就不见了。

      她把脸埋进冷水里。

      水很凉。凉得像迟迟搭在她手心里的指尖。她闭着眼睛,感觉水流从额头淌到脸颊,从脸颊淌到下巴,从下巴滴回池子里。水池底部的排水口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把水吞进去,像一个人在喝水。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那种红——是眼球表面的毛细血管破裂了,眼白上散布着细小的红色血点,像是被揉过太多次。眼眶是肿的,上眼皮和下眼皮之间只剩一道很窄的缝,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一簇一簇的。鼻梁上被纸条的折痕硌出一道浅浅的红印,从鼻梁中间一直延伸到鼻翼,像一道很细很细的伤疤。

      她的手还在抖。左手撑在洗手池边缘,指尖在水龙头正下方,被最后一滴没关紧的水珠滴中,凉得她手指缩了一下。

      但她没有擦脸上的水。

      她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她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发出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穿过层层叠叠的水,到了水面,没有破,只是在那里轻轻地漂着。

      “迟迟,今天姐姐也没有哭。”

      走廊里传来老周的脚步声。他的脚步一轻一重,轻的是右腿,重的是左腿,左腿落地的时候鞋底和地面摩擦一下,发出很短的“嚓”一声。他在走廊里走了几步,停了一下——大概是在看哪扇门开了哪扇门关着——然后朝洗手间走过来。

      苏晚关掉水龙头。水龙头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最后一滴水从龙头口滴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甩了甩手,水珠从指尖甩出去,落在镜子上,在镜面留下一排很小的水点。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棉质袖口把脸上的水吸走了一半,另一半留在皮肤上,被体温一点一点焐热。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老周正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张纸条。他看见苏晚从洗手间出来,没有问她的眼睛为什么是红的,没有问她为什么在洗手间待了那么久。他只是把手里的纸条递过来。

      “新来的,”他说,“三号房。六十二岁,肝癌晚期,家属送来的。这是他随身带的东西——一个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照片。你看看。”

      苏晚接过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尺寸不大,大概是五寸,四边裁得不太整齐,有一边是歪的。照片的边缘卷了,四个角都是圆的了,泛着黄,不是均匀的黄,是被人用手指捏过无数次之后留下的黄——拇指和食指捏着的位置颜色最深,其他地方浅一些。照片上是一个老妇人,大概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扣子是盘扣,领口立着。她站在一棵树下,树只拍到了一部分,从照片边缘伸进来几根枝条,枝条上开着花——是玉兰花,花瓣很厚,颜色是白的,在黑白的照片里白得发灰。老妇人在笑。不是对着镜头的那种笑,是偏过头,看着镜头旁边某个地方,嘴角弯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皱纹。她笑得很轻,像是怕惊动树上的花。

      苏晚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是用钢笔写的。墨水是蓝黑色的,年代久了,墨水洇进了相纸的纤维里,字的边缘有一圈极淡的蓝色晕影。字迹很旧,但笔画很清楚,写字的人用了一定的力气,笔尖在相纸背面压出了浅浅的凹痕。

      “玉兰花开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苏晚捏着照片,回头看了一眼迟迟的房间。

      门关着。不是她出来时留的那道缝——大概是老周路过的时候顺手拉上了。门缝里透出一线黄光,很细很细的一线,从门框和门板之间的缝隙里漏出来。那线光落在走廊的地面上,从门缝一直延伸到苏晚的脚尖。

      迟迟在里面。罐子在枕头边。盖子拧得很紧,七圈。罐子里的星星在黑暗中是五颜六色的还是只是一种颜色,没有人知道。

      苏晚转过身,朝三号房走去。

      走廊很长,从这头走到那头要走三十七步。老周走在前面,左腿重右腿轻,鞋底擦着地面,发出有节奏的“嚓——嚓——嚓——”声。苏晚跟在他身后半步,墨绿色旅行袋在她手里拎着,肩带拖在地上,被走廊里的灰尘蹭出一道灰色的痕迹。头顶的白炽灯一盏一盏往后移,黄黄的光照着墙上那道歪歪扭扭的绿漆和白漆分界线。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的地面上,先是被一盏灯照出一个很淡的影子,影子越来越长,越来越淡,然后在下一盏灯底下重新变浓、变短,再被拉长。像是一个不太会写字的人,在用一支看不见的笔,在地面上反复写一个字。写了很多遍,每一遍的笔画都不太一样,但每一遍写的都是同一个字。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雨后的空气从窗缝里涌进来。是爬山虎叶子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很淡很淡的甜——大概是玉兰树。救助站的后院种着一棵玉兰树,老周说过,是很多年前一个住在这里的人种的。那个人住了四十七天,种了一棵树,走的时候树还没有开花。

      现在树长得很高了,年年开花。

      苏晚捏了捏手里的照片。相纸在她指腹下微微发凉,背面那行字的凹痕她能摸到——“玉兰花开的时候”几个字的笔画深一些,“我就回来了”浅一些,写到“了”字的时候大概墨水快用完了,笔尖在纸上刮出一道白印。

      外面,雨停了。

      太阳还没有出来。但爬山虎的叶子上挂着的水珠,开始亮了。

      不是一下子亮起来的。是最顶上那片叶子上的水珠先亮了一点点,然后旁边的叶子也跟着亮,然后一整面墙的叶子都亮起来了。水珠把天光折成很小很小的彩虹,嵌在每一片叶子的边缘。远远看去,那面被爬山虎吃掉半边的老墙,像是挂满了很小很小的、会发光的星星。

      三号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光,和迟迟那扇门透出的光是一样的黄色。

      苏晚把手放在门把手上。铜球门把手,被无数只手握得锃亮,表面映出她变形的脸。她拧开门把手的动作很慢,像迟迟拧罐子盖子那样,一点一点地转,感受螺纹和螺纹之间咬合的力度。

      门开了。

      房间里,一个老人躺在床上。他很瘦,比迟迟更瘦,瘦到被子盖在身上几乎是平的,只有胸口的位置微微起伏。他的头偏向窗户那一侧,苏晚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头发全白了,白得很干净,枕头上散着几根断发。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笔记本,牛皮纸封面,四个角磨圆了,封面中央用钢笔写着两个字,字迹和照片背面的那行字一模一样。

      老人听见门开的声音,慢慢转过头来。

      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不是外国人那种蓝,是老人瞳孔边缘那一圈老年环的颜色,灰蓝灰蓝的,像冬天早晨的雾。他看了看苏晚,又看了看老周,最后目光落在苏晚手里那张照片上。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到苏晚脸上,然后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个笑容从嘴角出发,走得很慢,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见前方有一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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