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影里的热血青年》黑老五随笔

7、复学 熬到寒

　　熬到寒假，曲靖山里的风裹着寒气，吹得人脸颊生疼，
　　地里的农活渐渐少了，却也没半点清闲，
　　我依旧帮着爹妈喂猪、劈柴、收拾院子，整日缩在屋里，不愿出门见人，也不愿想往后的日子。
　　半年的农活，把我磨得沉默寡言，曾经的少年气早被犁头和黄土磨没了。
　　只剩一身黝黑的皮肤，和肩膀上层层叠叠的硬茧，还有心里那股没处撒的憋屈。
　　家里就我和爹妈守着，冷冷清清的，爹依旧少言寡语，偶尔看我一眼，眼神里藏着恨铁不成钢，也藏着心疼，我装作没看见，埋头干手里的活，不敢跟他对视。
　　快过年的时候，家里终于热闹起来，一个个在外的亲人，陆陆续续回了家。
　　大姐最先回来，她已经大学毕业，当了中学老师，一身利落的衣裳，说话温温柔柔的，身上带着书卷气，跟我们这些整日跟黄土打交道的人，完全是两个模样。
　　跟她一起回来的，还有大姐夫，也是中学老师，斯斯文文的，待人很和气。
　　没过两天，二姐也回来了，她当了小学老师，在别的小学教书，说话做事都稳当。
　　大哥去了昆明打工，虽说辛苦，却也见了世面，带回来不少城里的新鲜玩意。
　　三姐在读中专，那时候的中专金贵得很，毕业就包分配，是铁饭碗，她眉眼间都是朝气，一看就是前途光明。
　　一大家子聚在堂屋里，说说笑笑，满屋子都是暖意。爹妈脸上笑开了花，看着个个有出息的儿女，腰杆都挺得更直了。
　　只有我，缩在角落，浑身不自在。
　　看着姐姐哥哥们都有正经的出路，读书读出来的，在外打拼的，个个都有奔头，再看看自己，十四岁的年纪，辍学在家，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像个没根的人，心里又自卑，又酸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大姐很快就留意到了我，拉着我坐在她身边，摸着我粗糙的手，看着我红肿变形的肩膀，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早听爹妈说了我辍学的缘由，也知道这半年我在家受的苦，没指责我半句，只是轻声问我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累不累。
　　我低着头，一句话说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没掉下来。
　　大姐夫也在一旁看着，叹了口气，跟大姐说：“老五还这么小，正是读书的年纪，天天干农活，把身子累坏了不说，一辈子就困在这山里了，太可惜了。”
　　大姐抹了抹眼泪，对着爹妈，语气坚定：“爹，妈，不能让老五再这么下去了，他之前学习不差，就是一时赌气，还有机会。
　　我跟他姐夫在别的学校认识老师，我带他过去，接着读初三，把落下的课补回来。”
　　爹妈听了，愣了半天，爹抽了口烟，闷声说：“这娃性子犟，当初打死都不肯再去学校，还愿意读吗？”
　　大姐转头看着我，眼神温柔又认真：“老五，之前的事不怪你，是学校不公。
　　但读书是为了你自己，不是为了赌气，你不能拿自己的一辈子开玩笑。
　　跟着姐去别的学校，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抬起头，看着大姐心疼的眼神，看着大姐夫期许的目光，再看看满屋子有出息的哥哥姐姐，心里那堵了大半年的墙，突然就塌了。
　　半年的农活苦我不怕，可我怕一辈子困在这山里，怕真的活成最没出息的样子，怕辜负大姐当初对我的期许。
　　之前的犟脾气，在亲人的心疼和包容里，彻底软了下来。我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爹妈也松了口气，爹没再反对，只是叮嘱我，去了学校要好好读书，别再任性。
　　没过几天，大姐和大姐夫就收拾好了我的行李，简单的一个布包，装着衣物和书本。临走那天，爹妈把我送到村口，爹塞给我一沓皱巴巴的零钱，没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
　　半年的农耕岁月，磨苦了我的身子，也让我彻底懂了，读书才是山里娃最好的出路。
　　车子一路往新的学校方向去，风依旧冷，可我心里，却慢慢暖了起来。
　　我这个被黄土埋了大半年的黑老五，终于不用再扛着沉重的犁头，能重新拿起书本，再走一次读书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