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影里的热血青年》黑老五随笔

11、你不是读书料 200

　　2000年的四月，乍暖还寒，曲靖的风里带着一股子沙土的味道。
　　那天是个星期二的早晨，我跟平时一样，半夜从外面玩回来，浑身风尘仆仆地钻进宿舍。
　　倒头刚想睡，就看见我爹，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腰杆硬得像曲靖这片山的男人，正躺在我的铺位上。
　　他脸色铁青，眉头皱成一个疙瘩，眼神里没有平时的慈爱，只有一片烧得发疼的怒火。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大事不好。
　　这几年家里日子好过了些，爹也不再是那个跑运输的拖拉机手，年纪大了，便在家里守着几亩地，偶尔去山上看看。
　　他突然出现在学校，说明肯定是查了我许久的行踪。
　　我没敢说话，只是站在床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爹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钟，那几分钟长得像一个世纪。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息，连宿舍里窗外的麻雀叫声都听不见了。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着我，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
　　“算了，你不是读书的料，跟我回家吧。”
　　这就像一记闷雷，在我耳边炸响。
　　那一刻，我所有的辩解、所有的狡辩、所有试图装出来的老实，都在这一句话里碎得彻底。
　　我抬头看着爹，他脸上的皱纹因为愤怒都在微微颤抖，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知道，我没资格反驳。这一年的浑浑噩噩、逃课混日子，早把我这张脸丢尽了，也把爹妈的心伤透了。
　　爹没再多骂一句多余的话，只是转身开始收拾我的行李。他动作极快，粗暴地把我的书本、衣服塞进那个破旧的帆布包里，拉链拉得“呲呲”响，震得我耳膜生疼。
　　我跟在他身后，像个没魂的人，一步一步挪出了宿舍，走出了校门。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走到学校教务处，爹拿出一沓钱，当着老师的面，清清爽爽地还清了我之前欠同学的钱。
　　那钱是崭新的，叠得整整齐齐，那是爹一分一分攒下的血汗钱。
　　老师叹了口气，没留我，也没多说什么。
　　走出学校大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麒麟西路旁的曲靖市民族中学。
　　红砖墙、铁校门，还有那片让我既沉沦又羞耻的操场。阳光刺眼，照得我眼睛生疼，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这一次，不是告别同学，不是告别考场，是我又一次，彻底告别了校园。
　　爹走在前面，步伐很大，我得小跑才能跟上。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佝偻，没了当年开拖拉机时的威风劲儿。我知道，他心里比我还苦，比我还疼。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你不是读书的料”——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插进了我的心脏。
　　但我也知道，在这个时候，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
　　我默默跟在爹身后，沿着来时的路，一步步往回走。曲靖的风依旧吹着，只是这一次，它吹凉了我少年的所有幻想。
　　我的高中生涯，在2000年那个四月的早晨，彻底画上了一个潦草、狼狈，又令人心碎的句号。
　　而我黑老五的人生，接下来又该去往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