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丘镖行》青鸢衔墨

3、叁 规矩立成（

　　当夜，惊鸿镖局。
　　莫见月躺在屋顶上欣赏月色。
　　“月姐。”
　　穆青来到她旁边坐下，“朗衍的身份我查到了？”
　　“嗯。”穆青递过来一张纸条，“朗衍，前朝宗室，景帝的第七个儿子的第三个儿子，景朝灭亡时他逃出宫城，从此下落不明，直到一个月前，有人在盘丘京城见过他。”

　　莫见月接过纸条，问道:“还有吗？”
　　“他手下有一批人，人数虽不多，但都是精锐。为首的叫徐萧，大家都喊他徐管事，跟了他十年。另外，他似乎在联络前朝的旧部。”
　　“可是月姐，他为什么要来找我们？”
　　“因为他需要一个不引人注目的方式，把东西送到他想要送到的地方。而镖局，是最好的掩护。”
　　“那我们要不要报官？”
　　“报什么官？”莫见月看了穆青一眼，“他有做什么吗？他只不过派人跟踪了我们。他有犯法吗？并没有啊。他来找我送镖了吗？也没有。”

　　穆青沉默了。
　　“所以，”莫见月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我们可以慢慢等。”
　　“在等什么？”
　　“等他来找我们。”莫见月低头看着穆青，“等他送上门来。”
　　“然后呢？”

　　莫见月转身走向屋檐的边缘，纵身一跃便稳稳地落在了院子里。
　　“然后，”她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带着一丝笑意，“让他知道，谁才是猎人。”
　　穆青坐在屋顶上，看着莫见月逐渐消失的背影，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莫见月的情景，那时候她刚从“听风阁”逃出来，被人追杀，走投无路时是莫见月救了她，莫见月以一己之力杀了上百追兵，最会还温柔的对她说了一句话：“别怕，以后跟着我，没有人敢动你一根汗毛。”

　　穆青跟了她三年，她只觉得莫见月就是神一般的存在。
　　穆青从屋顶上翻了下来，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的房间，路过莫见月的房间时，她看见门缝里透出一线烛光，莫见月每晚睡之前都会看她那把旧刀。她说那是她爹留给她的唯一一样东西。”
　　穆青曾问过她:“你爹是做什么的？”
　　“他是前朝的将军。”
　　穆青当时愣住了，她居然是前朝将军的女儿。

　　穆青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摇晃晃，穆青吹灭了蜡烛，躺在了床上，她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不好！朗衍要找莫见月的麻烦。
　　值得庆幸的是，他还不知道，他找上的不是一个镖师，而是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第二天，一个很漂亮的女人来敲了惊鸿镖局的门，女人约莫二十七八岁，一身黑衣，腰里别着一把烟雨软剑，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那双眼睛很亮。
　　她说:“我找莫见月。”
　　唐果道：“你谁啊？”
　　女人看了唐果一眼，那目光直接越过唐果，落在不远处的莫见月身上，莫见月就坐在那里喝茶。
　　“你就是莫见月？”女人问。
　　“是。”
　　“我是苏檀。”
　　莫见月放下茶杯，用余光看着她。

　　苏檀，江湖第三高手，人称“夜叉”。据说她十四岁行走江湖，十八岁打遍大江南北无敌手，二十二岁挑战天下三位剑客，第三剑客她用三招取胜，从此取代了他的位置，可她却始终找不到第一第二剑客的身影。当然也没有人知道她是男是女，因为见过她出手的人都死了，直到今天，她自己站在了这里。
　　“有人花三千两，让我来试试你的深浅。”苏檀说。
　　“马震山？”莫见月问道。
　　“不重要。”
　　“那你来做什么？”

　　苏檀拔出了她的烟雨软剑，剑身泛着淡淡的青光，她握剑的姿势很随意，但穆青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不是随意，是举重若轻，是把杀人的本事练到了极致之后，才能有的随意。
　　苏檀说:“我想看看，能让我输的人，长什么样？”
　　莫见月看着她站起来道:“唐果，退后。”
　　“月姐！”
　　“退后。”
　　唐果退到了院子边上，莫见月走到院子中间，站在了苏檀对面。

　　她没有拔刀。
　　“你不用刀？”苏檀问道。
　　“该用的时候自然会用。”
　　苏檀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很有自信。”
　　莫见月说:“别误会，这可不是自信！而是知道结果。”

　　苏檀笑了，她说:“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剑光一闪，苏檀出手了，她的剑很快，直取莫见月的咽喉，莫见月侧头，剑锋擦着她的耳朵过去，削下了几根头发，苏檀的第二剑紧随而至，刺向莫见月的心口，莫见月后退一步，剑尖从她胸前划过，划破了衣襟，并没有伤及皮肉。
　　苏檀的第三剑来了，这一剑是劈，从上而下，带着风声，力道大到可以把一个人劈成两半。
　　莫见月伸手，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剑身，苏檀的剑停在了半空中，离莫见月的额头只有三寸。
　　苏檀的脸色变了，她用力抽剑，竟然抽不动。莫见月的两根手指竟然死死地夹住了她的剑。

　　“三招。”莫见月说。
　　苏檀瞪大眼睛看着她。
　　“你的三招用完了。”莫见月松开手指，退后一步，“现在，该我了。”
　　她拔出那把旧刀，苏檀瞳孔猛地一缩，因为莫见月出刀的速度快到她看不见，刀锋停在了苏檀的脖子上，苏檀只感觉到了那刀刃上的凉意。
　　“你输了。”莫见月说。

　　院子里十分安静，唐果惊呆了，穆青的手停在暗器囊忘了放下，苏怀蕊下意识的捂住了嘴，柳轻瞪大了眼睛，周且卿握紧了铁锤。
　　苏檀心服口服的笑了，她说:“我行走江湖十几年，还从未见过这样厉害的身手。”
　　莫见月收刀入鞘。
　　“你的身手也很好。”她说，“第三剑差点劈到我。”
　　“但你夹住了。”

　　苏檀把剑插回了腰间，看着莫见月。
　　“那三千两，我苏檀不赚了。”
　　“哦？”
　　“现在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说看。”
　　“莫见月，你手下还缺人吗？”
　　莫见月和苏檀对视了一眼，莫见月说:“我手下不缺人，但我缺一个能打的。”
　　苏檀笑了，“哦？那我算能打的吗？”
　　“自然是，算的！”
　　“那我留下了。”

　　唐果道：“等等~等等~你是天下第三剑客，你不是来挑战的吗？怎么这就要留下了？！”
　　苏檀看了她一眼，说：“因为能让我输的人，这世上只有她一个。跟着她，我能变得更强。”
　　唐果道:“那第一，第二剑客呢？”
　　苏檀冷哼一声道:“我找了他们那么多年，都没有见到过他们的影子，谁知道是不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虚名呢？”

　　莫见月转身走回藤椅上坐下了，“穆青。”
　　“在。”
　　“去给苏檀收拾一间房。”
　　“是。”

　　苏檀住进惊鸿镖局了，穆青给她送来了被褥。
　　“苏姑娘，”穆青把被褥放在床上，“被褥是新换的，你看还缺什么？”
　　“不缺，替我谢谢莫镖头。”
　　穆青犹豫了一下，没有走。
　　“你，还有事么？”
　　“苏姑娘，”穆青说，“你真的只是为了变强才留下来的吗？”
　　苏檀用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穆青。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穆青诚实地说，“我只是有点好奇。”
　　苏檀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叫穆青？”
　　“是。”
　　“跟着莫见月多久了？”
　　“三年。”
　　“三年，那你应该知道，莫见月是个什么样的人。”

　　穆青点头。
　　“她很强。”苏檀说，“她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强，我十四岁行走江湖，打了十几年，除了那两位不曾谋面的剑客，我以为这世上已经没有能让我输的人了。”
　　“但我输了，而且是输的心服口服。”苏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不甘，反而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三招，我只出了三招，她连刀都没拔，就破了我的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穆青摇头。

　　苏檀说:“意味着她比我强的不只是一点点，是很多，多到我这辈子可能都追不上。”
　　“那你还留下来？”
　　“正因为追不上，才要留下来，如果她只比我强一点，我自己练练就能追上了，那留不留无所谓！但她比我强太多，我只有天天在她身边，看她怎么出刀，怎么发力，怎么判断对手的招式，我才有可能接近她的境界。”
　　穆青轻笑道:“所以苏姑娘，你留下来是为了偷师？”
　　苏檀转过头来看着穆青，眼睛里有笑意。
　　“小丫头，你说话真直接。”
　　“月姐说，直接的人不累。”
　　“你月姐说得对。”

　　当天夜里，莫见月照例趟在屋顶上看月亮，穆青也来到她旁边坐下。
　　“月姐，苏檀的事，要不要查一下？”
　　“不用。”
　　“为什么？”
　　“因为她说的都是真的。”莫见月说，“她来挑战我，是因为她想变强。她留下来，也是因为想变强。这种人，不需要查。”
　　穆青问道:“那朗衍呢？”
　　莫见月说:“他会来的，而且不会太久。”
　　“月姐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在下一盘棋，而我，是他选中的那颗棋子。”
　　“那岂不是要被他利用了，我们要怎么办？”
　　莫见月抬头看了穆青一眼，说:“那我们就让他知道，棋子也有棋子的下法。”
　　穆青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月姐，你是故意的。”
　　“什么？”
　　“你让苏檀留下来，不只是因为她能打，你是在布局，朗衍派人来试你，你就把人收为己用。他来一招，你拆一招，还顺带壮大自己。”
　　莫见月没有否认，嘴角微微扬起。
　　“穆青，你变聪明了。”
　　“跟了你三年，总得学点东西，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朗衍？以你的身手，杀他并不难。”
　　“杀他？”莫见月摇了摇头，“为什么要杀他？”
　　“他不是在打你的主意吗？”
　　“他是在打我的主意，但不是要害我。他要我替他送镖。这趟镖，我接了。”
　　穆青愣住了，“你要帮他？”
　　“前朝宗室，联络旧部，暗中运送东西。你不觉得，这很有意思吗？”
　　“是挺有意思的？”
　　“一个亡国的皇子，消失了一段时间，忽然又冒出来，要找镖局送东西。你不想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穆青保持沉默。
　　“而且，”莫见月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爹他是死在了守城的某一天。”
　　穆青眼神微闪，她从未听莫见月提过这些。
　　莫见月说:“所以这趟镖，我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