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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坦白前夕 厚厚几沓粉 ...

  •   厚厚几沓粉红色的纸币,整整齐齐地码在宿舍书桌那片有限的空间里,像一小堵散发着油墨气息的墙。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纸币边缘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驱不散室内凝滞的冰冷气息。

      二十五万。

      林浅夏盘腿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笔“巨款”。

      这是她过去一周,像疯了一样凑出来的。最后两件舍不得卖的首饰,咬牙出了;咖啡厅预支了下个月的部分工资;甚至接了两个她平时绝不会碰的、赶工极紧的论文代笔(仅限查资料和整理思路,不涉及核心创作)。加上之前攒下的十一万多,终于,在这个顾承泽回国前一周的周三下午,凑齐了二十五万这个数字。

      二十万,是欠顾承泽的。五万,是欠另外那两个尚未彻底了断的“网恋对象”——秦风,和周哲的。

      还清了这些,她和“网骗女配林浅夏”这个身份之间,至少在金钱上,就能做个彻底的了断。

      至于顾承泽会如何反应,是愤怒,是鄙夷,还是像原著里那样直接让她消失……她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她只知道,她受够了。

      受够了每天戴着面具说谎,受够了半夜从溺水的噩梦中惊醒,受够了看到苏清婉时那如影随形的愧疚,受够了对着顾承泽那些平淡消息时,心里翻涌的罪恶感和那丝不该有的悸动。

      两个月的挣扎,像一场漫长而痛苦的凌迟。而明天,就是行刑日。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轻轻拂过最上面那沓钱的边缘。崭新的纸币,边缘锋利,划过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感。这痛感奇异地让她纷乱的心绪平静了一些。

      一沓,一万。她默默地数着。一,二,三……二十。属于顾承泽的二十万,用一个不起眼的深色布袋装好。剩下的五万,用另一个信封分开。

      动作机械,眼神空洞。仿佛在整理的不是决定她命运的钱,而只是一堆无关紧要的纸张。

      做完这一切,她维持着坐在地上的姿势,很久没有动。阳光在她身上移动,从肩膀慢慢爬到膝盖,然后悄然退去,宿舍里渐渐被暮色浸染。

      手机就放在那袋钱旁边,屏幕暗着。

      她终于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伸手拿过手机。指尖冰凉,解锁时,指纹识别都迟钝了一下。

      点开微信,找到那个黑色头像。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顾承泽那句“周三下午三点,老地方。这次,不要爽约。” 之后,两人再没有联系。仿佛都在默契地等待着最后的时刻。

      林浅夏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激起一阵轻微的咳嗽。她点开输入框,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方,开始打字。

      打几个字,删掉。再打,再删。

      “顾先生,明天见面,我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太生硬,像下战书。
      “顾先生,对不起,我骗了你很久。”
      ——直接认罪,却没有说明任何原因。
      “明天见面,我会把欠您的二十万还给您,还有……”
      ——像是在用钱砸人,更显廉价。

      她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才能在这最后的沟通里,保留一丝可怜的、连她自己都不信的真诚。

      最终,她删掉了所有斟酌的语句,只留下一句最简单、也最沉重的话:

      【月亮小饼干:顾先生,明天见面,我会告诉你一切。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接受。】

      点击发送。

      消息变成“已读”。

      几乎就在“已读”提示出现的下一秒,顾承泽的回复就跳了出来。

      只有一个字:

      【金主爸爸:好。】

      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也没有任何情绪流露。

      林浅夏看着那个“好”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蜷缩了一下身体。果然,他大概也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吧。等着看她这个骗子,最后能演出什么花样。

      也好。干脆一点,对彼此都好。

      她苦笑着,正要锁屏,对话框顶端,“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竟然又出现了。

      林浅夏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提示持续了几秒,消失了。

      顾承泽的新消息,缓缓浮现。

      【金主爸爸:无论什么事,我都不会伤害你。】

      林浅夏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时间,空间,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褪色、消失。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手机屏幕上,那行清晰得刺眼的字。

      无论什么事,我都不会伤害你。

      短短十二个字,没有任何华丽的修饰,语气平静得甚至有些淡漠。可它们组合在一起,却像一颗威力巨大的炸弹,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防上,轰然炸开。

      为什么?

      在她明确说了“告诉你一切”,暗示了欺骗和背叛之后,他为什么还要说这样的话?

      是安抚?是让她放松警惕的陷阱?还是……他真的,哪怕在可能被欺骗的情况下,也愿意给出这样一个承诺?

      不,不可能。顾承泽那样的人,怎么会……

      可是……

      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冲出眼眶,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想发出任何声音,可剧烈的哽咽还是冲破了封锁,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变成破碎的、压抑的呜咽。

      她慌忙抬手捂住嘴,手指触碰到满脸冰凉的湿意。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手机屏幕上,溅开细小的水花,也砸在她冰冷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

      顾承泽,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梦里那个冷酷的裁决者,还是眼前这个……会说出“不伤害你”的,温柔幻觉?

      她分不清了。理智告诉她这很可能是更危险的诱饵,可情感上,那紧绷了两个月的弦,在这句话面前,猝然断裂。所有的恐惧、委屈、愧疚、挣扎,还有那点可耻的、不该存在的希冀,混合着泪水,彻底决堤。

      她蜷缩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无声地痛哭。肩膀剧烈地颤抖,却死死压抑着声音,只有沉闷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在寂静的宿舍里低回。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涩的疼痛和身体一阵阵的脱力感。她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

      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脸上泪痕狼藉。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房间,没有开灯,一片昏暗。只有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早已暗了下去。

      她摸索着,重新点亮屏幕。微光映着她狼狈不堪的脸。

      顾承泽没有新的消息。对话停留在那句“无论什么事,我都不会伤害你”。

      她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抬起颤抖的、冰冷的手指,很慢地,敲下一个字:

      【月亮小饼干:嗯。】

      点击发送。

      然后,她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手臂垂落,手机从无力的掌心滑脱,“啪”地一声轻响,掉在铺着廉价地毯的地面上。屏幕朝下,光熄灭了。

      她维持着瘫坐的姿势,在越来越浓的黑暗里,一动不动。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想,也什么都想不了。只有心脏的位置,还残留着那种被狠狠揉搓过后的、闷闷的钝痛,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确认的……暖意。

      不知又过了多久,宿舍门外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

      “咔哒”一声轻响,门被推开了。

      走廊里昏黄的灯光流泻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长长的人影。

      是苏清婉回来了。

      她似乎刚结束什么活动,身上还带着外面夜风的微凉气息,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名牌手袋。她随手按亮了门口的顶灯开关。

      “啪。”

      明亮的白炽灯光瞬间充满了狭小的空间,刺得林浅夏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睛。

      “浅夏?你坐地上干嘛?怎么不开灯?”苏清婉有些诧异的声音传来,伴随着高跟鞋走近的“嗒嗒”声。

      林浅夏慌忙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想撑起身,却因为坐得太久腿脚发麻,又跌坐回去,显得更加狼狈。

      苏清婉的脚步停在了她面前。

      林浅夏低着头,不敢看她,却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上到下,然后,停在了她红肿不堪、泪痕交错的脸上,和身边那两个装得鼓鼓囊囊的袋子上。

      空气安静了几秒。

      苏清婉没有说话。没有像往常那样随口调侃,也没有问她怎么了。

      林浅夏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的意味,在她身上停留。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她无所遁形,比任何质问都让她难堪。

      她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维持着最后一点可怜的镇定。

      终于,苏清婉动了。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她从林浅夏身边走过,带起一阵淡淡的、昂贵的香水味,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放下了手袋。

      她开始卸妆,动作不紧不慢,对着镜子,用专业的卸妆棉仔细擦拭着脸颊。镜子映出她完美精致的侧脸,也映出身后方,坐在昏暗光影里,缩成一团、狼狈脆弱的林浅夏。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卸妆棉摩擦皮肤细微的声响,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一种无声的、沉重的张力,在空气中弥漫。

      林浅夏始终低着头,盯着地面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跳动,每一下,都带着破釜沉舟后的虚脱,和对未知明天的恐惧。

      苏清婉卸完了妆,素颜的她少了几分明艳的攻击性,多了些清丽,但依然很美。她拿起保湿水,轻轻拍打着脸颊,目光却透过镜子,再次落回林浅夏身上。

      她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林浅夏看不懂的情绪。有关切,有担忧,似乎还有一丝……了然?和犹豫?

      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又看了镜中的林浅夏一眼,然后移开了视线,拧上保湿水的盖子,转身,走向阳台去洗漱。

      经过林浅夏身边时,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用一种极低、极轻,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林浅夏听的声音,喃喃了一句:

      “希望你的选择……是对的。”

      话音落下,她便径直走进了阳台,关上了门,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声音。

      宿舍里,重新只剩下林浅夏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地上,沐浴在头顶惨白的灯光下。

      苏清婉那句话,像一片羽毛,轻轻飘落在她死寂的心湖上,没有激起太大涟漪,却留下了一个细微的、挥之不去的痕迹。

      希望你的选择,是对的。

      苏清婉……她是不是猜到了什么?关于顾承泽?关于明天?

      这个念头让林浅夏又是一阵心悸。但此刻,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深究了。

      明天。

      一切都将在明天,尘埃落定。

      她扶着床沿,慢慢地、艰难地站了起来。腿脚麻木得像有千万根针在扎。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稳。

      目光落在桌上那两个袋子上。一个装着二十万,是通往救赎还是毁灭的门票?一个装着五万,是她试图弥补的其他亏欠。

      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拂过深色布袋粗糙的表面。

      然后,她拿起了自己的手机。屏幕已经碎裂了一角,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为“秦风”的号码,和那个“周哲”的微信。分别给两人发了简短的消息,约他们明天下午之后的时间,在校外不同的地方见面,“有重要的事情,务必前来”。

      做完这一切,她把手机扔到床上,走到洗手间。

      拧开水龙头,冰冷刺骨的水哗哗流下。她掬起一捧,狠狠泼在脸上。冰冷的水刺激着肿胀的眼皮和滚烫的脸颊,带来短暂的清醒。

      抬起头,看向镜中。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苍白的额头,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头通红,嘴唇被自己咬得没了血色。整个人看起来糟糕透顶,脆弱不堪。

      这就是林浅夏。真实的,清秀但不起眼的,满心惶恐的,明天就要去直面她生命中最大一场豪赌的,二十二岁的女大学生。

      她对着镜子,慢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一个比哭还难看的,颤抖的弧度。

      “林浅夏,”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用嘶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别怕。”

      无论是生路,还是死路。

      都是你自己选的路。

      跪着,也要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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