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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逐渐失控的心 手机银行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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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银行APP里的数字,在屏幕冷白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虚幻。
林浅夏盘腿坐在宿舍硬邦邦的椅子上,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一遍遍数着那个刚刚突破六位数的余额。
十万零三千八百五十二块七毛四。
这是她穿越过来两个月,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打两份工,卖掉所有能卖的二手物品,一分一厘攒下来的血汗钱。
比原计划慢了一些,但比她预想的要快。咖啡厅的李店长看她勤快,上个月给她涨了时薪,还偶尔会让她带些当天剩下的精致点心回去——虽然林浅夏通常都转手低价卖给了同楼层的其他女生。周末的两个家教也很顺利,那对中产家庭的父母对她很满意,甚至主动提出如果期末孩子英语进步明显,会给一笔丰厚的奖金。闲鱼上最后几件成色不错的衣服也出手了,虽然被砍价砍得肉疼,但回笼了最后一笔资金。
距离还清顾承泽之外的所有债务,还差不到五万块。
距离顾承泽回国的日子,还有两周。
距离她攒够二十五万“跑路资金”的目标,似乎也不再遥不可及。
照理说,她应该感到轻松,感到希望。这两个月像陀螺一样连轴转,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还清债务,摆脱“骗子”的身份,然后……
然后呢?
林浅夏的手指停在那个数字上,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真实。可心里却空落落的,没有预想中的如释重负,反而被一种更复杂、更陌生的情绪填满。
一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惶恐,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失落。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手机屏幕顶端。微信图标上有一个小小的红色“1”,是未读消息。
她点开。
置顶的对话框,黑色头像旁,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几秒,然后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
【金主爸爸:下周的航班确定了。周三下午到京都。】
很简单的一句话,没有多余的修饰,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她刚刚泛起微澜的心湖,激起千层浪。
他真的要回来了。
那个在语音里声音低沉好听、会因为她一句“注意安全”而沉默、会发来雪山照片和简单问候的顾承泽,那个在原著里冷酷无情、将她沉湖的顾承泽,马上就要从瑞士那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变成现实中活生生、有温度、能触碰到的人。
而她,还没有准备好。
不,是永远不可能准备好。
这两个月,她和顾承泽的“网恋”,以一种诡异又平和的节奏继续着。他每天都会发消息,时间不定,内容依旧是简单的分享或陈述,但频率比之前高了一些。她也会认真地回复,分享自己一天的琐碎——今天专业课老师讲了个有趣的观点,咖啡厅今天推出了新品但不太好吃,家教的小朋友今天默写全对……
他们聊天的内容,早已超出了“网恋对象”的范畴,更像是一种……习惯。一种在各自孤独忙碌的生活里,互相给予一点微弱回响的习惯。
顾承泽从未再提过视频或语音,仿佛默许了她“过敏”的借口。但他会在她说“今天站了五个小时,腿好酸”时,回一句“泡个热水脚”;会在她抱怨“论文好难写”时,发来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包——是她之前发过给他的那个;甚至在她某次随口提到“学校后街那家甜品店的提拉米苏据说很好吃”之后,隔天,她竟然收到了那家店的外送,备注是“顾先生请林小姐品尝”。
他没有过多追问她的生活细节,却总能在她不经意透露的只言片语里,给予恰到好处的回应。这种沉默的、细致的关注,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具侵蚀力。
林浅夏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心里那道名为“警惕”和“愧疚”的堤坝,正在被这些细水长流的日常,悄无声息地冲击出细密的裂痕。
她开始期待他的消息。在兼职间隙摸出手机时,在深夜疲惫地爬上床时,甚至在上课走神的片刻。看到那个黑色头像旁出现红色数字,心跳会漏掉半拍;如果一天都没有消息,心里会莫名地空荡和不安。
这种期待让她恐惧。因为她知道,这期待的对象,是她用谎言编织出来的幻影,是她偷来的温暖。而她,不配拥有。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拉回她飘远的思绪。
【金主爸爸:回国后第一件事,是见你。】
没有疑问,没有商量,是平静的陈述。
林浅夏的心脏猛地缩紧,指尖瞬间冰凉。来了,最后的通牒。
她盯着那行字,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顾承泽此刻没什么表情的脸。两个月了,她的“过敏”借口用了无数次,他大概也耗尽了耐心。
不能再拖了。
她手指颤抖着,开始打字。那些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的推脱说辞,此刻却显得苍白无力。
【月亮小饼干:顾先生……那个,我的过敏,好像又反复了……最近换季,皮肤特别不稳定,红疹子还没完全消,医生说可能还得一段时间……】
发送。
消息变成“已读”。
这一次,顾承泽回复得很快。
【金主爸爸:没关系。】
林浅夏一愣。没关系?
她还没想好怎么接,他的下一条消息紧随而至。
【金主爸爸:我不在乎外貌。】
七个字。平平淡淡,却像一道惊雷,在她耳畔炸响。
我不在乎外貌。
他是什么意思?是真的不在乎“苏清婉”那张惊艳的脸是否完美无瑕,还是……在暗示什么?
不,不可能。他不知道。他只是随口一说,或者是为了安抚她。
可这句话,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她心里某个紧锁的、连她自己都不敢窥视的角落。
一股莫名的、混杂着委屈、酸楚和强烈冲动的情绪,猛地冲上她的喉咙。理智在尖叫着让她闭嘴,可手指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飞快地敲下一行字,发送了出去。
【月亮小饼干:可我在乎!我想把最好的一面展现给你!】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林浅夏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机,屏幕“啪”地一声扣在桌面上。她双手捂住瞬间烧红的脸颊,懊悔得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天啊!她说了什么?!这简直是不打自招!是矫情!是绿茶到了极点!
什么叫“想把你最好的一面展现给你”?她有什么“最好的一面”?是清秀但不起眼的本尊,还是盗用的那张倾国倾城的假脸?
顾承泽会怎么想?会觉得她虚荣又做作?还是……会起疑?
她趴在桌子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试图用物理降温来平息脸上的燥热和心里的惊涛骇浪。完了,林浅夏,你彻底完了。你不仅是个骗子,现在还是个情绪失控、口不择言的蠢货。
手机在掌心下,轻轻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却让她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她维持着趴着的姿势,一动不动,像只遇到危险的鸵鸟,仿佛不看到消息,事情就没有发生。
几秒钟后,她还是抵抗不住那股煎熬的冲动,慢慢抬起一点头,露出一只眼睛,颤抖着手,将手机翻转过来。
屏幕亮着,锁屏界面显示有一条新微信消息。
她深吸一口气,解锁。
是顾承泽。
只有一句话。
【金主泽:你现在就很好。】
林浅夏的呼吸窒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那五个字,一遍,又一遍。
你现在就很好。
没有质疑她前后矛盾的话,没有追问她所谓的“最好一面”是什么,甚至没有对她明显的情绪波动表现出任何异样。
他只是说,你现在就很好。
那么平淡,那么自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可这句话落在林浅夏心里,却比任何华丽的赞美都更重,更烫。烫得她眼眶瞬间就湿了,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行字。
为什么?
顾承泽,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敷衍,是客套,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还是……你真的觉得,这个连真实面貌都不敢向你展露的、满嘴谎言的“林浅夏”,就“很好”?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刻,心里那座摇摇欲坠的堤坝,轰然崩塌了一角。冰冷刺骨的湖水裹挟着愧疚、恐惧、还有那丝她拼命压抑却不断滋生的、可耻的悸动,灭顶而来。
从那天起,林浅夏开始频繁地做噩梦。
梦境光怪陆离,但核心只有两个。
一个是原著剧情的重现。阴冷的水库边,顾承泽穿着黑色的西装,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身后站着两个看不清面孔的黑衣人。她跪在地上,浑身湿透,哭着哀求。顾承泽只是冷冷地看着她,那眼神像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垃圾,然后缓缓抬手,轻轻一挥。黑衣人上前,用粗糙的麻袋套住她的头,世界陷入黑暗和窒息,然后是无边无际的冰冷湖水……每次她都在窒息的绝望中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碎裂,喉咙里仿佛还残留着湖水的腥味和濒死的恐惧。
另一个梦境则截然不同。还是在星澜咖啡厅,阳光明媚。顾承泽坐在她对面,穿着浅色的休闲衫,笑容温和,眼神清澈。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放在桌面上的、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他的手心温暖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他看着她,不是透过她,而是真真切切地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的风:“浅夏,我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梦里的她没有问,他也不需要回答。那种被全然接纳、被温柔包裹的感觉,美好得让她在梦中都泫然欲泣。可每次当她想要回握他的手,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梦境就会毫无征兆地碎裂,她再次跌入醒来的冰冷现实。
两种梦境交替出现,像冰与火的煎熬。恐惧和渴望交织,愧疚与奢望纠缠。她分不清哪个更可怕——是顾承泽冷酷的杀意,还是他温柔的原谅。
她开始失眠。即使累到极点,勉强睡着,也会很快被噩梦惊醒。黑眼圈浓得用再厚的遮瑕也盖不住,脸色苍白,上课时精神恍惚,在咖啡厅打工时甚至打碎过一个杯子,被李店长委婉地提醒“注意休息”。
苏清婉看她的眼神也越来越复杂。有几次,林浅夏半夜惊醒,对床的苏清婉似乎也没睡,床帘缝隙里透出手机屏幕的微光。但两人都没有说话,一种无形的、沉重的东西隔在她们之间。
存款还在缓慢增加,朝着十万五千、十一万迈进。可林浅夏看着那些数字,再也感觉不到最初的踏实和希望。它们像一串串冰冷的符号,提醒着她背负的谎言和罪孽,也丈量着她离那个最终审判日的距离。
顾承泽回国的日期,一天天逼近。
周三,下午到。
今天周一。
还有两天。
林浅夏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专业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机屏幕暗着,倒映出她憔悴不堪的脸。
她应该继续想办法拖延吗?用更严重的“病情”?还是干脆关机玩消失,在最后时刻赌一把?
可这两个月点点滴滴的相处,顾承泽那声“你现在就很好”,像毒藤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让她既渴望靠近,又害怕被那温暖灼伤。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提示。
她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屏住呼吸点开。
不是顾承泽。
是“医学院周同学”,周哲。
【周哲:浅夏,最近都没怎么联系,你还好吗?上次说的降温,你没感冒吧?附:[转发链接:安神助眠的几种食物]】
又是这样细致平淡的关心。林浅夏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歉疚。她冷处理了周哲这么久,对方却依然保持着礼貌和关心。她当初为什么会把这样的人,也拖进这场荒唐的骗局里?
她没有回复,默默退出了微信。手指无意识地滑动屏幕,最终,还是点开了那个黑色头像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停留在前天,顾承泽发来的一张瑞士疗养院花园里,一棵叶子开始泛黄的银杏树。她说“秋天了”,他回“嗯,快回去了”。
往上翻,是这两个月来零零碎碎的对话。关于天气,关于食物,关于疲惫,关于那些微不足道的日常分享。没有一句甜言蜜语,没有一次越界的试探,平淡得像白开水。
可就是这杯白开水,在这两个月提心吊胆、疲于奔命的日子里,成了她唯一能汲取的、虚幻的慰藉。
她看着他的头像,那个简约的、黑色的商务剪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她好像,有点喜欢上顾承泽了。
喜欢这个在深夜听她抱怨、会让她注意安全、会说“你现在就很好”的,幻影一样的男人。
哪怕明知道这喜欢建立在沙滩之上,一个浪头打来就会坍塌;哪怕明知道这喜欢的对象,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该、也最不能喜欢她的人。
这份认知让她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动了。
她低头,瞳孔骤缩。
是顾承泽。
【金主爸爸:周三下午三点,老地方。这次,不要爽约。】
老地方。星澜咖啡厅。
这次,不要爽约。
没有给她任何再找借口的机会。是通知,是命令。
最后通牒,终于还是砸了下来。
林浅夏盯着那行字,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四肢百骸一片冰凉。噩梦中的场景和现实重叠,冰冷的水仿佛已经漫过了口鼻。
跑。立刻跑。现在还来得及。带着这十一万,随便买张车票,去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小城。
这个念头无比强烈。
可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却在心底最深处挣扎着响起:
如果……我不是骗子呢?
如果我没有盗用苏清婉的照片,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有点清秀的女大学生林浅夏,在网络上偶然认识了顾承泽,经历了这两个月的平淡交流……会不会,真的有一点点可能?
这个念头荒唐得可笑,却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全部逃跑的勇气。
她慢慢放下手机,将滚烫的额头抵在冰冷坚硬的图书馆桌面上,闭上了眼睛。
眼皮底下,一片黑暗。但顾承泽最后那条消息,却像烙印一样,清晰地刻在那里。
周三下午三点。星澜咖啡厅。
她逃不掉了。
也不想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