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契约》姜伋

19、回忆（八） 天

　　天边泛起苍白，黑夜的遮蔽逐渐退去，昨日还生机勃勃的城镇如今残破不堪，从在废墟上游荡的人群来看，这场袭击目前告一段落，但是，谁也不知道下次将在何时开始，可能是几个小时以后，可能是几分钟以后，也可能就是现在。

　　3个小时前，顾粥挟持着许策从套房的秘密通道撤出，刺眼的白色光亮让她的眼睛一阵阵发涩，可她却不敢松懈。除了要提防可能随时开始的新一轮袭击，她还必须盯着手中的人质——许策想要杀她灭口，现在只会是最好的时机，毕竟在大规模的恐袭之下，一个游客的死亡不会引人注目。

　　想到这里，顾粥用枪口顶了顶许策的后背，低声命令：“往前走，我们得找个地方躲一下，恐袭很快会再次开始。”

　　话音刚落，她便感到枪口之下的身体微微震颤，从胸腔中发出一声嗤笑。

　　几乎是一瞬间，顾粥无意识地紧张起来，等待着对方的讥讽，然而，他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空气中弥漫着混凝土的粉尘、烧焦的塑料以及某种令人作呕的甜腥味——那是高压电缆被炸断后混合着血腥气的味道。脚下的路面早已面目全非,裸露出错综复杂的管道，两人贴着满是弹孔的墙壁，蹒跚着向前走。

　　前方，是一片居民区，或者，曾经是一片居民区。花园里满是碎裂的砖块，形成纵横的沟壑，石块的缝隙间，依稀可见被炸得焦糊的尸块。

　　许策不动声色地扫过废墟，只略微皱了皱眉，他早已习以为常。眼尾余光里，那个女人面色如纸，双眼紧紧盯着前方，明明看上去怕得要死，随时都会呕吐晕倒，握着枪的手却还是稳的。

　　到底还是程伯约的女儿，他想。

　　突然，顾粥在一户房屋前停下了脚，钢制的防盗门已经被气浪掀得变了形，虚虚掩着。这样的房子，大多都配备地下室，而地下室就是绝佳的藏身之处。她抿了抿唇，将苍白的唇瓣抿处几道红痕，转瞬即逝。

　　“咳咳，进去。”于是，顾粥再一次顶了顶枪口，命令道。

　　许策没有立即做出反应，只是低下头，漫不经心地查看着手部汩汩流血的伤口。

　　他要干什么？顾粥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仿佛一头盯着狮子的鹿。她握着枪的手微微发抖，眼中的惊惶之色几乎要倾巢而出。

　　谁也没有说话，连空气似乎都要在这硝烟中凝固。

　　突然，许策猛得转身，伸手去夺顾粥手中的枪。电闪雷鸣间，顾粥瞳孔紧缩，转身奋力将枪扔到屋外，还未跑出门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了回来，许策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出现在面前，他未受伤的臂膀像铁钳，死死扼住女人的脖子。

　　他要掐死我！顾粥整个人被紧紧锁在对方怀里，脖子几乎要被折断，脸因缺氧而涨红，双手无意识地在手臂上划出血痕。不不……不不！她拼命想要逃离，双腿不停地挣扎，手肘奋力往后一击，正中许策胸口。

　　他发出一声闷哼，两个人向地上倒去，随着一阵杯盘落地之声，锋利的瓷器碎片划破了顾粥的脚踝，脖子上的力道却没放松半分，她绝望地发现，全身的力量正随着温热的鲜血逐渐流失……不行，我不能死在这里，我不要死，我要活！意识在悬崖边摇摇欲坠，强烈的求生意志却在千钧一发之际绝处逢生。

　　顾粥无暇思索，对着许策的手臂狠狠咬了下去。血腥味顺着牙齿往舌尖蔓延，许策吃痛，脱力之际，裹挟着怀中之人滚下了楼梯。

　　木质的楼梯像转动的齿轮，硌得顾粥生疼，仿佛身上的骨头全部错位，血肉也分离。过了许久，意识逐渐清明，疼痛也模糊起来，她开始打量起周围。

　　正前方，许策倒在地上，尚未完全清醒。低矮的顶部悬挂着一盏白炽灯，发出惨白的光，一旁有一张简易的行军床，一旁的架子上放着一些被褥。这……是一间地下室！顾粥忍着脚踝钻心的疼痛，咬牙站起身，向着滚下来的地方看去，那是一扇开着的门。

　　原来如此，难怪他们会畅通无阻地滚下来。

　　全身的疼痛像池塘中的涟漪一圈圈地泛起，带动着肌肉骨骼的震颤。正上方明亮的光源隔着薄薄的眼皮也依然看得清楚，意识模糊间，许策依稀看到那个女人在身边走来走去，日积月累形成的警觉让他在瞬间清醒，一睁眼，正对上顾粥瞥来的视线。

　　顾粥看了他一会，又或者只是在发呆，重又把目光转向已经碎裂的手机屏上。她想联系卢卡斯，但始终没有信号。失联的挫败伴着头顶再次响起的炮火声，和对面这个阴沉着脸的男人结合成一副诡异的画面，她一时间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了。

　　过了一会，顾粥从背包中翻出急救用品，熟练地给脚踝上的伤口绑上绷带。做完这一切，她放下酒精瓶，看着许策：“我还是坚持之间的策略，我们合作。你也听到，外面又开始了，现在你手里的武器也没有了，如果你想活下去，最好地选择就是先把杀了我放在一边。”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你的身份比我更麻烦，一旦暴露，恐怕就不是死这么简单了，所以你需要同伴。”

　　许策的目光落在女人纠结的双手上，她的语气可比看起来要硬气的多。然而，他不得不承认，她说的确实有道理，他的身份不能暴露，更重要的是他得迅速回国。此刻的她倒看起来比开庭的时候脑子更活络，自己倒是小看她了。许策思索片刻，眸光一暗，心中冷笑，大不了，等过了国境线，卸磨杀驴也来得及。

　　“好，我暂时不杀你。”

　　许策换了个姿势，见顾粥仍旧看着自己，一副不信任的模样：“我想，我这点信用还是有的……不过，你应该拿出点诚意来吧。”

　　见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绷带上，顾粥在心底长舒一口气，低下头，又从包里翻出药膏，一并递了过去。“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