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童话》错枝

1、第 1 章 重庆的

　　重庆的夏天最磨人，热得离奇。许欢在这里呆了三年，依旧没能适应。这股热，闷在心里，永远散不去。
　　她算是半个浙江人，有记忆起就生活在浙江，她习惯浙江的江南水韵，沿海城市发展好，那里的人都非常有格调，说起话来游刃有余，恰到好处。刚回重庆，她难以适应，因为重庆太过洒脱，话直率，很伤人。
　　可渐渐的，她在这里生活很舒适，很少有人端着，随地大小蹲，没有人说什么。
　　许欢为什么算半个沿海人，她大致能听懂沿海话，却不会说，也不怎么会说重庆话。一来二去，她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何处，哪里都不算吧。
　　许欢这十五年总结下来，哪里都不喜欢，哪里都不好。

　　盛夏的末尾，天气燥热难耐，今年的夏天比往年都要热，整个县城都在熔炉一般。
　　江中融于市井中，是云县这个小县城第二好的重点高中。它有一个致命的伤痛，学校小，总是挂在周围人的吐槽声中。
　　但这些，不是许欢该考虑的，她卡线上的重点，能有什么要求。
　　这是她第一次来县里，第一印象挺好。云县依山傍水，藏在山林中，环境好，树木覆盖面积广，许欢喜欢。

　　在她四处观望的目光中，被人说成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来源于她的姐姐。
　　许欢不反驳，她就是喜欢看风景怎么了。
　　她还说江中环境差劲，很破，看不起。
　　许欢无语，关你什么事！那也是个重点高中！

　　后来，两人在客运站分道扬镳，她要坐十路公交车去职教，许欢坐一路公交车去江中。
　　两姐妹关系很僵，许欢刻意退出他们的世界，她从生理上厌恶，他们是一路人。

　　新生入学，绝大多数都有家长陪同，许欢是一个人，父母都在浙江打工，上头有个姐姐，在县里职教，下头弟弟还在上小学。
　　家里第二个孩子，还是女儿，多显凄惨，许欢略有体会。不过她不在意，在意她就得挨训，十几年就这么过来。

　　爱与不爱，她不纠结，放下，将他们归类成别人的，不属于她，她就不会难受。
　　在小县城，还是在山里，多是这样的人生，这不特别，很多人都是这样走过来。

　　学校大门走进，就是三层大梯子。寝室在四楼，班级在五楼，中间隔着两大坡梯子。许欢到底是被重庆的地形整服了，爬不完的梯子，纯纯锻炼来的。

　　一路上许欢听见新生吐槽没抢到公寓的单子，她这才知道，寝室分两种，普间六十，公寓三百。她不用想，有公寓她也不会去。
　　她的家庭给她的感觉就是家底不过几千元，就算有钱也不会给她花。

　　六十的普间，共用浴室和厕所，但比较轻松，不用交燃气费。
　　许欢去过厕所，一进去就干呕，气味不是臭，就是恶心。没有门的厕所，还是面对面，中间一个大水桶挡着。些许现在没多少人，许欢上厕所还算自在。
　　许欢能忍下这些，她回望过去，好像从初中开始什么都能忍。她迫切想要得到别人的喜欢，能和同龄人亲密些。所以在初中改变性格，现在来看，初中的她就像个脑子不灵光的神经病。

　　她回到寝室从行李箱拿出被罩套被子，周围凌乱，洗漱用品随意放在盆里，丢在一旁。
　　寝室门猛然打开，爽朗的声音在空气中炸响：“嘿！我的好室友们，我大昭昭来了！”
　　许欢选在靠门的上床，突然的开门，她向里侧一躲好在她没使那么大力。

　　“没人呐？”她疑惑探头，带着云县本地口音。
　　“有人。”许欢伸手打招呼。

　　她上下打量许欢，嘴唇微张，最后吐出：“衣品很美丽。”

　　许欢低头看自己的衣服，上身深绿短袖，下身粉红灯笼裤。她穿衣服只管舒服就行，反正没几件衣服，怎么穿不是穿。况且，这样挺好的。

　　“嘿嘿嘿，这叫特点！”许欢抬头挺胸，弹舌挑逗，颇骄傲。
　　“诶，你这性子我喜欢，我就选你下床。我叫谢昭，十三班的。”
　　“我也是十三班的，我叫许欢。”许欢回应她。

　　谢昭打开行李箱，三分之一是零食，剩下才是床单被罩，她胡乱东西扔在床上。
　　她边收拾边问：“我初中本校毕业，你初中是哪里的？”
　　许欢把枕头放好：“我乡镇中学毕业，卡线上的江中，成绩不好。”
　　“能上江中已经超越很多人了，我成绩也不咋好，中考蒙对挺多，就上江中了。”

　　谢昭整个人大大咧咧，豪爽。她收拾东西迅速干脆，随便找了个柜子就把零食塞进去，还扔给许欢两盒饼干。
　　“这饼干好吃，分你两盒。”

　　许欢看见床上翻滚两圈的饼干，她拿起饼干，下床，从柜子里拿出两个苹果：“谢谢了，我给你两个苹果。”
　　她不喜欢随便收别人东西，总得一比一等价或者还上更好的东西。至少这样，她和别人是同等的，不会被说没钱，穷之类。

　　“一个就行，不爱吃苹果，它很无趣。”谢昭拿走许欢手上苹果，不洗直接咬上一口，“放开点，以后就是好朋友了！好朋友，不用等价交换。”
　　许欢咧嘴微笑：“行。”

　　“你去教室报道没？”
　　“报道了。”

　　“好，我们富有安全感的大江中没什么好看，一眼就看穿。我们出去吃饭吧，我饿了。”谢昭背上一个小包，里面装着她的随身听，现金，还有杂七杂八不知道放多久的东西，她拉开寝室门，准备和许欢出门，“对了，你怎么一直说普通话？”
　　许欢拿起现金跟在谢昭身后：“以前在南方长大，说习惯了，没想改。”
　　“挺好啊，我的话有点糙，以后多担待。”

　　许欢笑着应下，谢昭话真多，好热情。许欢的过往中，碰到过类似这样的人，不过他们的热情不是对许欢，她总像个外人夹在他们中间。因为那个词——外地人，永远伴随在她的童年，好像她就不能和他们长久相处。

　　回到这里，许欢觉得她不属于这里，对这里不熟悉。她如同一个蒲公英，永远漂泊，追寻安身之处。

　　江中她大致看过，是挺小。站在操场上，绕着看一圈就把学校看完了。
　　她忽然懂得谢昭说江中有安全感体现在哪里，小到一眼看出，是挺安全。

　　“这个桂圆树好多年了，几乎是看着江中成长，果子不好吃。”谢昭停在突兀在操场中间的桂圆树前。
　　许欢看向这棵桂圆树，它看着江中成长，它该是这里学子走出县城的见证者，很有意义。
　　她念旧，喜欢留下东西，更喜欢随身携带。

　　“江中不只是学校小，厕所还臭，是历代学长学姐的痛。”
　　许欢赔笑，她见过威力。

　　桂圆树下，留下乘凉的地方，可不减夏日炎热。烈日之下，一切都透亮干净。
　　“昭老弟！昭老弟！”
　　这声音欢快，由远及近。谢昭面露难色，顺着她的目光，许欢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跑来。

　　少年跑近，看到许欢，他收敛些，无措抓后脑勺：“你好，我叫崔嘉盛。”
　　“你好，我叫许欢。”
　　“喜欢？”他眉头一皱。
　　“咦～呀呀呀！耳背去治，别耽误！”谢昭揽住许欢的肩膀，往校门外走，“他就是个傻X别管他。”
　　“啊？”许欢差异，没多问，她被谢昭拉着往校外走。

　　这太阳狠毒，没过多久，手臂微微泛红。谢昭从包里掏出防晒霜，拉起许欢的手，给她抹上。
　　“不用。”许欢缩回手，她觉得这样说不好，解释，“不习惯抹防晒。”
　　谢昭不管其他，再次拉起许欢的手，给她抹匀：“这太阳，能把你晒红，不一会儿就疼，然后你人就黑了。抹防晒，能减轻，都朋友，不要介意。”
　　“谢了，我无所谓。我在浙江，一样糙惯了。”
　　许欢道谢，她用手挡在额前，减少灼热。她真应该待在寝室里，不要出来。

　　谢昭对这里熟悉，她找了个米线店坐下。许欢跟着坐下，她们俩坐在一排。
　　谢昭说崔嘉盛一会儿就来，两人没说话，知根知底，一眼就看出。
　　许欢问：“你和他这么熟？”

　　谢昭翻了个白眼，才说出她和崔嘉盛算是青梅竹马。以前是邻居，后来家里出事，原来的房子卖了。不过那是很早之前的事，他俩从小学开始同校，现在同班。

　　“他真的很欠，但是个人，成绩好，以后可以找他问问题。”谢昭说起崔嘉盛，嘴角咧开，很是嫌弃。

　　许欢不评价，她跟崔嘉盛不熟悉，礼貌性打了招呼。
　　是个人，把崔嘉盛从吊儿郎当无所是非的人中拉出。
　　许欢对他的感觉不差。

　　米线上了三碗，许欢那碗是酸汤的，另外两碗是香辣的，崔嘉盛那碗不放香菜。
　　青梅竹马关系就是好，不用言语，就知道对方想要什么。

　　崔嘉盛提着几袋子东西，他放到桌上，挨个分发：“昭老弟，你的椰奶冰粉和加辣的鸡腿。许欢，不知道你喜欢哪种口味，给你买的茉莉花味的，不加辣的鸡腿，吃辣的话，我可以跟你换。”
　　许欢一愣，受宠若惊，她立马掏出钱：“多少钱，我给你。”
　　“友情价，给个七块。”
　　许欢掏出十元递上，笑着：“友情价，不用找。”

　　她固执，有自己的一套交友法则，这样才能弥补他心中的慌乱。
　　崔嘉盛和谢昭可以不分你我，而她不行，她像是强行插入他们友情的一棵树，很突兀。

　　崔嘉盛拿起十元，眉眼眯起，笑着答：“谢谢。”

　　许欢吃饭不喜欢说话，闷头吃完。谢昭和崔嘉盛就聒噪许多，聊寝室的人，学校的趣事。
　　许欢在这上面是外人，她总是想在话语的浪超中找到落脚点，却总是被浪掀飞。
　　往往这时候，她就习惯性沉默，多说话就觉得融不进去，很尴尬。

　　回寝室，温度临近正午更是达到顶峰。谢昭瘫在床上，室友一半都到了。
　　有一半是隔壁班的，聊天都很合得来。

　　谢昭开口：“姐妹们，我觉得以后寝室生活，有啥不好的，直接开口，不要背后嘀咕。我有时候说话不够头脑，该说就说，我这人经骂。”
　　“我晚上睡觉会磨牙，可以一巴掌拍醒我！”靠窗的女生举手说道。
　　谢昭听见，接着她的话说：“我睡觉可能会打呼噜，吵到你们了，也可以一巴掌拍醒我。”
　　“哈哈哈哈，那这晚上跟开演唱会一样。”室友撕开一包零食，给周围人分享。
　　“演唱会，我没去过，别人说票好难抢。” 隔壁班的女生接着说。
　　谢昭咂咂嘴：“咦，票价好贵，我可不舍得去，我的肚子更重要。”
　　“我看你买了很多零食，你怎么不胖啊？”许欢问道。
　　“不知道，爱吃不胖，你们就羡慕吧～嘿嘿嘿……”

　　刚开始，谁与谁都不熟。周围人总是有礼貌，互相谦让，谢谢，不好意思挂在嘴边。

　　不过军训结束，个个暴露本性。

　　“我靠，是谁！是谁！是谁想害我，扫把挡在门口，想绊我！”许欢一脚勾起扫把，摆在原位。她把盆放好，用毛巾擦头发。
　　谢昭和隔壁班的同学勾肩搭背进寝室，嘴里骂骂咧咧：“我靠，许欢我被初中生喊煤炭，我服了！崔傻逼还应和他们，还好老娘一个炫踢，给他踹沟里去！”

　　许欢回过头，看到谢昭的黑脸，着实忍不住，噗呲笑出声：“昭昭啊，咱们高中生不要为难初中生。”
　　“嘿你们！休息的时候，你们都在阴处，就我一个露在太阳底下，我不黑，谁黑啊！”
　　谢昭一个人骂骂咧咧，骂痛快了，才去洗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