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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请和我在一起吧 船靠岸的时 ...

  •   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码头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随着海浪轻轻地晃。
      远处有人在收渔网,金属滑轮的声音吱吱呀呀的,像一首很老的歌。
      苏粟先跳上岸,然后转过身来,伸出手。
      我犹豫了半秒,把手递过去。
      他的手很暖,握紧的时候力道刚好,不会弄疼我,也不会让我觉得自己很轻。
      其实他不用扶我,我能站稳。

      “小心。”他说。
      我站稳之后他就松开了,很自然地把手插回裤兜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掌心里还留着他手的温度,等到我的23岁,我才知道他在钓我。
      我们没有说话,沿着码头往回走。
      石板路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现在还在往外散着余温,踩上去微微的热。
      路两边是白色的房子,蓝色的门窗,三角梅从阳台上垂下来,紫红色的花开得热热闹闹的。一只橘色的猫蹲在台阶上舔爪子,我们经过的时候它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懒洋洋地趴下去了。

      苏粟走在我左边,靠马路的那一边。
      我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意,但我在书里读到过,会走在靠车行道那一侧的人,是温柔的人。
      我们要回住的地方了。
      路过那家海边的小馆子的时候,我的脚步慢了下来。苏粟好像一直在注意我的步伐,我慢下来的时候他也慢了下来,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然后问我:“饿了?”

      我摇了摇头。
      “那喝一杯?”他问。
      我点了点头。
      我一个普通的高考毕业生,长相普通、性格普通,我这样的人,你在街上一转头可以砸死100个一样的,我想不出除了把他灌醉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我们在露台上选了角落的位置。
      桌子很小,刚好放得下两个杯子。

      桌面的木头被海风腐蚀出了纹路,摸上去粗糙又光滑,像老人的手。头顶是葡萄架,藤蔓密密地织在一起。
      月亮从缝隙里漏下来,一小片一小片的,落在桌面上,落在苏粟的手背上,落在我手臂上,落在他我根褪色的红绳上。
      我要了茴香酒。

      苏粟看了一眼我的杯子,对服务员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但后来端上来的,是两杯一样的。
      透明的酒液倒进杯子里,加冰之后慢慢变成乳白色,像有人在里面兑了一小片月亮。

      “你之前喝过这个吗?”他问。
      “喝过。”
      他端起杯子,朝我举了举,“小骗子,这是你第一次喝酒,也是你第一次开船,我没骗你,我第一次喝酒,我们一起第一次喝酒。”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也笑了。
      我们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很清脆的一声响,在夜晚的空气里弹了一下,然后被海浪吞掉了。
      第一口很冲。
      茴香的味道像一枚细针从舌根扎进去,顺着喉咙往下走,在胸口炸开一小片温热。
      我皱了皱眉。
      “不好喝。”我说。
      “不好喝。”他附和。

      旁边那桌坐了几个当地人,在用希腊语大声地说笑着什么,语速很快,音节像石子一样蹦来蹦去。
      更远的地方,有人在拉手风琴,曲子很慢很慢,一个音符拖得很长,然后下一个音符轻轻地接上来,像海浪。
      海风从露台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咸味和茉莉花的香气,还有一点点烤鱼的味道。
      我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指甲泛出白色。我低下头,看着杯子里乳白色的液体,看着里面漂浮的冰块一点一点地融化,看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慢慢地滑下来。

      “苏粟。”我说。
      “我在。”
      “你今天看我开船的时候,你那个眼神。”
      “你看得很专注。”
      “我很久没有被人那样看过。”

      我不知道怎么继续,就只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路灯从侧面照着他的脸。
      他的眉骨在眼睛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但那双眼睛在阴影里反而更亮了,灰绿色的光像深海里的磷火,安静地、固执地亮着。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伸出手,把我的杯子往我这边推了推,意思是你再喝一口。
      我们又安静了一会儿。

      手风琴的曲子换了,变成了一首更欢快的,旁边那桌的当地人开始跟着打拍子,有人站起来跳舞,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投在白色的墙壁上,摇摇晃晃的。

      “苏粟。”
      “嗯。”
      “你谈过恋爱吗?”
      “没有,你呢?”
      “没有。”
      ”那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他看起来有点意外,但很快就把那个表情收起来了,没有追问。

      他不追问。
      他不正常,正常人会接着问“为什么”“太突然了是不是”“你怎么可以这么叛逆”
      那些话我听过太多遍了,每一句都像在说“你不应该这样,你应该那样”。
      苏粟头低下去了,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想完蛋了,他觉得我很搞笑。

      我大声重复:
      “我会对你好的!就两个月你就当可怜可怜我!”
      他还在笑,用手背挡了一下嘴,但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
      他抬起头,盯着我,非常郑重地说“我笑……就是觉得……我运气很好。”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那种小说里写的“小鹿乱撞”,而是一记重击,闷闷的,从胸腔一直传到指尖。
      我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口气喝完了,茴香的味道烧过喉咙,眼眶跟着热了。
      我告诉自己,是酒。

      苏粟看着我空掉的杯子,给我倒上水。
      “表白是要男人来说的,请和我在一起吧,杨女士。”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暗处变得更深的眼睛,看着他鼻梁上被路灯照出的一小截高光,看着他嘴唇上残留的酒渍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我说不出话,只是点头,我觉得自己运气特别好。
      气死我从来不相信运气这种东西,运气是给那些心怀希望的人准备的。

      我没有希望,我只有一张写满了勾的遗愿清单,和最后一项空白的、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勾上的格子。
      但那一刻,在那个海边的小馆子里,在茴香酒和茉莉花的气味里,在苏粟那双安静地看着我的眼睛里,我觉得也许运气这种东西,真的存在过。

      哪怕只是今晚。

      哪怕只是这一杯酒的时间。

      远处传来钟声,不知道是教堂的还是哪艘船上的,沉沉地响了几下,被海浪盖住了大半。
      苏粟站起身,把外套脱下来,走过来,披在我肩上。

      “风大了。”他说。
      他的外套很大,带着他身上那种洗衣粉晒过太阳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海的咸和茴香酒的甜。衣领蹭着我的下巴,柔软的,温暖的。
      我抬起头看他。
      他站在我面前,逆着月光,轮廓像一张剪影。
      眉骨、鼻梁、嘴唇,每一条线都清清楚楚,像有人用很细的笔很认真地画出来的。
      “走吧,女朋友”他说,伸出手。
      我看着他的手,看着他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

      我握住了。

      他的手合拢,把我整只手包在掌心里。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握法。

      “我在。”
      “苏粟”
      “我在”
      “苏粟”
      “我在”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三角梅的影子投在墙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那只橘色的猫已经不在台阶上了,不知道去哪里过夜了。
      远处还有人在唱歌,声音很轻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们到了,上去吧,对了先加一个联系方式。”
      当天晚上,我花了半小时,帮他注册了微信。
      我的手机没电了,我说我要先上去了,我妈妈会担心的。
      回到公寓第一件事,我点开了微信,有新的好友验证,他的头像是我,他今天偷拍的开船的我,好友验证只有一句话“您好杨女士,我是你男朋友。”

      我躺回床上,把苏粟的外套拉过来,盖在身上。

      外套上还有他的味道。
      洗衣粉晒过太阳的味道。
      海的咸。
      茴香酒的甜。
      我闭上眼睛。

      黑暗中,我看到他站在月光下的样子。
      看到他低头打那五个字时专注的侧脸。看到他笑起来时左边脸颊上那个深深的酒窝。

      十八岁。

      这个我以为会死掉的年纪,这个我等了那么多年、准备了那么多年、一心只想快点结束的年纪,有一个人,在十八岁,跟我说,他是我的男朋友。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外套里。
      窗外传来远远的、隐隐约约的歌声,还是那首希腊语的歌,听不清歌词,但旋律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把我慢慢地、轻轻地,推进了睡眠里。
      那是很久以来,我睡过的第一个不做梦的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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