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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竟然有了男朋友 我就是这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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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梦想是18岁死掉,我讨厌这个世界,没有人是爱我的。
我一直想等高考结束,我就去割腕,等着血哗啦啦流干,我谁都不欠,我就这么离开。
我早慧,早早就发现没有人爱我这件事。
我天生就非常厌世,我讨厌我自己,讨厌这个世界,讨厌所有人,我恨死这个世界了。
写不完的卷子、校园霸凌、考不出好成绩的我,其实我恨平庸的我,无知的我。
高考也终于结束了。
“喂,杨夏,我们有一个项目,去国外的,我瞒着你上传了你的作品,你入选了,幸好你有雅思成绩。”
是语文老师的电话,她大概是真的觉得我可以写作,我都不这么觉得。
“好吧,我去。”
等这件事办完,我就不欠这个世界什么了,那就走。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我已经在这个陌生的欧洲国家了,一堆人,老外,不认识,做项目。
每天,听课、写字、小组排练、健身房、睡觉。
我的世界总是黑色的,寂寞的,我的心里有个洞,每天晚上风都吹进来,呼啸着催我离开,三年之前就是了。
“你怎么自己坐着?”一个讲中国人的奇怪人坐在我对面了,他的中文有一种奇怪的语调,不难听。
我愣住了,他真的好好看。
轮廓很深,是那种让人一眼就会愣住的长相。
眉骨高而锋利,眉尾是下垂,看起来很好欺负的样子。
眼睛是深褐色的,灯光底下看,又透出一点极淡的灰绿,像冬天里结了薄冰的湖面,我盯着看久了,会觉得那底下什么也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嘴唇很厚,颜色也淡,我记得我妈妈说,嘴唇厚的人最深情了。
他的皮肤比亚洲人要白,但不是那种健康的、透着光的白,而是像常年待在室内的、纸张一样的白。
腕骨处的青筋隐隐可见,但是更好看的是他的锁骨。
他穿着深色的卫衣,领口有些大,露出一截锁骨。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左手腕上戴着一根旧旧的红绳,褪了色,绳尾起了毛边。
我反问:“你说中文吗?”
他笑了:“我爸妈和我都用中文工作,我是荷兰和日本混血,我长得有点奇怪不像和你一个国家的吧。”
我摇了摇头,:“很好看”
他笑了,我也笑了,那是看到同类的眼神。
我在17岁就写了一张遗愿清单,都完成了,最后一项是“想和帅哥谈恋爱”
我连死都不怕,我怕什么?
我鬼使神差问:“明天,我们一起去潜水吗?”
他愣住了,我猜也是,这么好看的人,会接受我的邀请吗?
他说好,八年之后,他说他做过最好的决定就是当时的那句好。
一个字,贯穿了我们的八年,偏巧还是人生最好的八年,我也忘不了这个字。
第二天,是很好的大晴天。
我在码头等他,他真的太好看了。
“给。”他递给我一个袋子,我打开看,是早餐。
我没有理由不喜欢他,18岁,我终于有了喜欢的人。
他很熟练刷了卡,我说不用我可以和你AA,我是成年人了。
我:我18,我是成年人了。
他:我23,我是加倍成年人了。
我笑了,他也笑了,他问我喜不喜欢吃面包当早餐,我说喜欢。
船就这么开出去了。
其实,这里的海是不一样的。
我在书上读到过无数次“爱琴海蓝”,以为那不过是骗小孩的鬼话。
直到船从码头开出去,我才知道那种蓝色是P不出来的。
近处是透明的,像玻璃,船底的白沙和石头一清二楚,阳光穿过水面,碎成一地金色,在水底摇摇晃晃。
往远一点看,颜色开始变深,是那种很干净的宝蓝,像有人把一整块宝石打碎了撒在海里。
再远,海平线的地方,蓝色浓得像墨,但又不是黑的,是那种深到极致的、沉甸甸的蓝,压在天与地的交界处,沉默地呼吸着。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我
“杨夏。”
他说“杨是坚韧的树,夏是很好的季节,很好的名字。”
“你呢?”
“Sli”
“听起来像女孩的名字,你的中文就叫苏粟吧。”
“为什么?”
我没好意思说是我喜欢吃栗子,他反复默念着“苏粟”,最后点点头,像个人畜无害的可爱大金毛。
但我知道,当我觉得一个男人,我完蛋了。
渐变的、美丽的、分层的、危险的。
教练是本地人,说的话我听不懂,不是英语,是他在翻译。
教练笑出了声,那笑声很响,在海面上弹了两下,被风吹散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大得我晃了一下,然后他开始用那种慢吞吞的、一边比划一边讲的语气,教我们怎么发动引擎、怎么握舵、怎么看风向。
我知道了,他问我和苏粟要不要开船。
苏粟听得很认真。
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眯着眼睛看教练的手指在舵盘上画圈,嘴唇微微动着。
轮到苏粟了,他握住舵盘,手指很轻,像怕捏碎什么东西。教练在后面喊:“用力!它是船!不是你的女朋友”
苏粟耳朵红了。
特别明显,像小猪佩奇。
他把舵盘握紧了一些,船头慢慢转向,朝着一片更深的蓝色开过去。
海风从正面灌过来,把他的卫衣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
那一刻我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小时候在浴缸里放一艘纸船,看着它慢慢沉下去。
想起八岁那年思考,谁在爱我。
想起十二岁被关在厕所里的时候,头顶那盏灯忽明忽暗,我看着自己的手,心想这双手以后要用来写遗书的。
想起十七岁第一次划下刀片,血珠子冒出来的时候,原来疼是这样的,原来流血是这样的,原来我还活着。
我一直以为我不会喜欢海。
海太大了,大到让人觉得自己更小了,总让我想到以前。
但那天在希腊的海上,船开出去很远,岸变成一条细细的白线,四周只有水和天。
苏粟拍了拍我:“轮到你了”
他让出舵盘的位置,往旁边退了一步,手却没有完全松开,悬在半空中。
我握上去。
舵盘比我以为的要沉。不是那种死沉,是活的,是海水的力量通过船身传到手上的那种沉。我的手比苏粟的小一圈,握在同一片位置上,掌心贴着他残留的温度,微凉的、干燥的。
苏粟没有退远。
他就站在我身后,离我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右手的虎口上,落在我握舵的姿势上,落在我因为紧张而微微耸起的肩膀上。
那种注视太专注了,专注到像一只手,轻轻地托着我。
教练在旁边喊了什么,大概是方向的指令,我没听清。
因为苏粟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比教练的更大声、更清晰:“往左转,不要急。”
快艇非常好开,只是他的视线没有离开,一直在我握着舵的手上、在我努力看前方的脸上、在我被风吹乱的头发上。
那种专注让我很难抵抗。
不是那种盯着你看的、让你不舒服的注视。
而是他的眼睛跟着你走,你在哪里他的目光就在哪里,像向日葵跟着太阳转。
他看你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是此刻世界上唯一存在的人。
我喜欢这个感觉,我妈妈也经常这么看我,我等会要跟妈妈说我也开船啦。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注意力放回船上。
风变大了。
我们一直在往左,因为我是右撇子,往左是一件小众又叛逆的事。
海水在船底被切开,发出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我第一次感觉到快。
不是跑八百米那种喘不上气的快,不是骑车冲下坡那种心脏悬空的快。
是那种——你的身体和一台机器、一片海、一整片天空连在一起的快。
油门在你手里,方向在你手里,你往前开,海就往两边让。
苏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开得很好。”
他给我鼓掌。
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在笑。
是真的在笑,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灰绿色的光在里面闪了一下。
风吹着他的头发,露出额头,他的眉骨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衬得那双眼睛更深了。
我赶紧转回去,我怕我分心会撞船。
他还在盯着我看。
那种专注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我胸腔里那个吹了三年风的大洞,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上了一小块。
只是一小块。
但也够了。
教练在后面喊了一声,大概是说可以了。
我停下了,四周安静了很多,只剩下海水拍打船底的声音和远处海鸥的叫声。
苏粟递给我一瓶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被太阳晒的。
“感觉怎么样?”他问。
我看着前方那片海,沉默了几秒。
“我觉得我可以一直开下去。”
他看着我,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安静地看了我很久。
“那就一直开。”他说。
我愣住了。
他又笑了,酒窝浅浅的,红绳在手腕上晃了一下。
我解释,“其实我很害怕不安全。”
他结下手腕上的红绳,系在我手上:“你们应该信这个,它会保佑你的。”
我的手腕是不健康的细,我知道我应该吃些东西,我现在后悔了,并不好看的手,他就这么给我系红绳,他太高了,弯腰不够,他蹲下了。
我没有躲。
手指擦过我的手腕的时候,有一点凉,有一点热。
我想,杨夏,有人是看着你的。
不是看你考了多少分,不是看你够不够听话,不是看你值不值得被爱。
就是看你。
看着你。
苏粟系好非常规矩地离开了,我自己摸着红绳,他已经转过身去和教练说话了,他的侧脸在阳光里很好看,鼻梁的线条从额头一路滑下来,在嘴唇上方停住。
海风还在吹,船在水面上轻轻摇晃。
教练说了什么,苏粟笑了起来,笑声不大,被风吹到我耳朵里,像一片很轻很轻的羽毛,落在我快要死掉的十七岁的末尾和十八岁开始。
今晚一定要表白,我下定决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