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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过家家第二天 救人 ...

  •   雁南郡地段广袤。容雪杉所居住的槐安巷位于城西,临近河边,从巷子里出来,再过两条路,就是一片繁华的街市,什么铺子都有。

      前两年,淮家有一处裁缝铺子也正巧开在此处。

      挽翠差人打听过了,容雪杉每日抄完书,便去那街上的书肆里交活计,再折返去王婆子的豆腐摊上买豆腐。街上不缺吃食,自然也少不了声色场所。

      狭窄的胡同深处,便是一家青楼,里头整日萦绕着丝竹之声,白日里还好,熙熙攘攘的人声尚能盖过,夜晚尤甚。寂静的街市上,相隔十几里路便能听见里头传来的乐声,好不糜烂。

      王婆子的豆腐摊就开在胡同口侧边,这里的租金稍便宜些,毕竟里头就是青楼,时常能看见身段极佳的漂亮娘子站在门口迎恩客,穿得清凉,露着纤细的胳膊,指尖绕着丝帕挥。清白人家都避之不及,生怕沾染上些什么不干不净的。只有王婆子,冬日里趁楼里的老鸨不在,给她们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暖身子。

      老鸨人称红姨,楼里的姑娘都尊她一句红妈妈。按理说做的是夜生意,白日里不开张,可今日胡同口却围满了人,比起过节来都不遑多让,里三层外三层的,将青楼连带着周围几个摊子都围了起来,整条路都被堵住了。

      容雪杉走进书肆,不过短短半炷香的功夫,再出来时外头已经人满为患,连条缝隙都不曾留,硬生生将他的脚步拦住了。

      戏台子已经搭好,角也入了场。红姨对身后的姑娘们使个眼色,示意她们过来帮忙。身着粉衣和蓝衣的两个姑娘极不情愿地走到淮青瑶身后,虚虚扣住了她的臂腕,将人压制住。明明没用什么劲,用力一挣就能挣脱开,淮青瑶却像一具木偶似的,没有动弹分毫,反而任由她们两个制住。

      红姨手里捏着一张纸,脸红脖子粗的,登台念出了第一句台词,气场十足,活脱脱一副恶人模样。

      “姑娘,别再做无用的挣扎了。牙人已经将你卖给我了,这是卖身契,上面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瞧瞧,就算闹到官府去,你也翻不出我的手掌心。”

      红姨把手中的卖身契摊开在空中绕了一大圈,故意让周围的人也能看见。那张薄薄的纸上,确实印了双方的手印,做不得假。

      淮青瑶激动起来,压在地上的身体瞬间绷直,哭喊道:“不是的!不是的!各位好心人救救我,我是被人抓来的,这纸上没有我的画押,根本不作数的,呜呜……”

      几个时辰前,挽翠敲开了青楼的门,与红姨附耳低语几句,要她配合着做一场戏,给了五十两定金,说事成之后还有。红姨见了银子两眼发光,送上门的生意哪有不做?连连点头答应,只说姑娘放心,一切都按照吩咐,给您安排得明明白白。

      红姨将纸叠起收好,一想到牙齿咬在银子上那股酸爽劲,演得更起劲了,怒骂道:“怎么不作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已经把银子给那牙人了,你自然得留在楼里接客,钱货两讫,由不得你说不。”

      淮青瑶哭得最凶,臂弯一用劲,竟然挣脱了身后的掣肘。她哭声微顿,趁着大家都没注意到,赶紧将背在身后的臂膀重新塞回粉衣姑娘手里。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我不去青楼!我是良籍,被个黑心牙人骗了,本是要去府上做工的,谁知他竟串通同伙,将我的良籍改作贱籍,又把我卖到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界。救命啊!救命……呜呜。”

      粉衣姑娘一愣:刚刚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出去了?

      周遭围着的人愈发多,对着蛮横无礼的青楼老鸨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这红姨又在逼良为娼了,早晚遭报应。”

      “可不是,这个月都第几个人了?哎,真是可怜的姑娘哟。”

      “别看了别看了,快走吧!咱们自己吃饱都是问题,哪有闲钱去救人啊?”

      人群里走了几个,空缺的位置恰好对着容雪杉,叫他看个究竟。

      又喊过两个来回,红姨的嗓子都有些干渴了,余光瞥见容雪杉还站在人群外无动于衷,她心里焦急万分,不忍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竟抬手要掌掴被压在地上的弱女子。

      淮青瑶这辈子还没人敢这么对她,当场就愣住了,呼吸一滞,眼睁睁看着巴掌扇过来,忘了躲开,泪珠挂在眼睫上,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往下落。

      红姨又不傻,她怎么可能真打?

      外人不知内情,她一个收钱办事的,当然晓得地上这位可是付她银两的大小姐,假戏可不能真做,否则自己饭碗不保,但也不能过于假,五十两要是钓不到人,这戏台子不就白搭了吗?

      红姨混迹市井多年,弄假成真的功夫不是一般的好,那掌落下去,外人看了以为是多狠的劲,其实就轻轻带过一下,只将淮青瑶梳在脸侧的发髻打散了,桃色的发带解开束发,随风扬起,又落回脚边。

      淮青瑶这时反应过来了,她聪明地偏开脸,任由半侧的青丝散在脸颊旁,大半的面孔被挡住,又在嘤嘤啜泣,发丝被泪珠浸湿,贴在脸颊上,任谁看了都是一副饱受欺凌的可怜模样。

      她落着泪,哭声呜咽,一袭白衣,飘飘然,似不慎失足跌入凡间的仙子,茫然又无措,仿佛下一刻就随着握不住的风而去。

      淮青瑶抬袖掩面,趁着抹眼泪的动作遮掩,抬头悄悄去看人群中立挺的那道身影,却不想恰好与那双眼睛的主人撞个正着。

      他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垂下眼睫。

      淮青瑶心里暗暗发虚,对于容雪杉的了解,皆来源于挽翠打探的消息,种种迹象都表明他是一位良善之辈,可那些都是对熟知的街坊邻居才行的善举。可淮青瑶不过是他在街头偶然见到的陌生女子,他当真会挺身而出,救她于危难之中吗?

      淮青瑶不确定这个问题的答案,手指攥紧了衣袖,眼泪不小心滑落进衣襟中,凉得她身子轻颤了一下,好看的秀眉蹙着,暗道自己太过鲁莽,想什么便是什么,请了这么多人逢场作戏,就为了引个年轻俊俏的小郎君,都怪他美色太过惑人。

      容雪杉长到十来岁,一场洪水冲垮了村子,无情的河水卷走了一切生命。原本幸福的一家四口,在这场灾难之后,只剩下他和怀里年幼的妹妹。妹妹还太小,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只一味地哭,眼泪像河水一样汹涌。

      容雪杉带着妹妹走了许久,直到遇见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妻,他们膝下无子,想收养妹妹。父母皆逝,他就是长辈,把妹妹交给他们时,妹妹肉乎乎的小手捏着他的指节不放,原本哭到干涩的黑葡萄眼睛里又重新沁出泪水,她不知道哥哥要去哪,拼命地抓着哥哥的手,哭到撕心裂肺,奈何力气太小,还是被那对夫妻抱走,只能用朦胧的泪眼将哥哥的样子刻画进心底。

      容雪杉像头幼兽一样,在那户人家附近蹲守了很长一段时间,漆黑的瞳仁一刻不停地注视着,直到确认他们是真心对待妹妹,才放心离开。

      而淮青瑶此时露出的那双杏眼,正与当初妹妹看他时的泪眼如出一辙——恐惧、担忧、害怕。

      容雪杉口中泛起一抹苦涩,牙关咬紧。他想救她,他本来就应该救下她。

      容雪杉轻而易举挤进人群,捡起地上掉落的发带,又用鸦青色外袍罩住身形单薄的女子,仔细遮盖住她散开的三千青丝,不让外人瞧见半分,连自己也偏过头去。一左一右两个姑娘见状,顺势松开了制住淮青瑶的手,任由她被容雪杉扶着站起来。

      容雪杉漆黑的眼中闪过一抹痛色,开口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抢民女,在下已经报官了,不想吃官司的话,就赶紧将这姑娘放了。”

      一听到报官,红姨脸上有一瞬的慌乱,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她早就在官府交过一大笔孝敬银子,况且容雪杉打从书肆出来起,就一直被人群堵住,哪有功夫去县衙里报官?肯定是吓唬自己呢。

      她将刚才收好的卖身契拿出来,示意容雪杉看:“这是与人牙子签订好的契书,她自愿卖身为婢,人牙子又将她转卖给我,凭证在此,还想抵赖不成?”

      容雪杉抬眼望去,那张薄薄的纸上写着:今因乏用,牙人陈某将青瑶卖与青楼红姨,收银八两,此契为证。

      下面还盖了两人的手印,的确算作一份正式文书,哪怕闹到官府去,这姑娘也是要判给红姨的。

      事情一下子棘手起来。本朝没有明令禁止这种买卖行为,因为钱财自愿卖身为婢,就算状告到府衙,最多也是令一方归还钱财,令一方放人罢了,转头出了县衙大门,两方买卖照旧,根本救不了人。

      红姨逐渐得意起来:“怎么?你这书生还想逞英雄?想要救下这姑娘可以啊,你出银子将她买下,我绝不纠缠,这卖身契也能一并给你。”她顿了顿,说出那个早就计划好的价格,“十两银子,一分不少,一手交钱一手交人,银子到了,我自然能放她走。”

      围观者听到这话,顿时啧舌,七嘴八舌地议论。

      “买进来八两,什么都没做,转手就卖十两,这红姨可真够黑心的。”

      “这美人哪里就值十两?要是我,出价二十两都不卖,放在楼里不知能招多少客人呢,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有人调笑道:“看这模样是读书人吧?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买这漂亮小娘子回去,能消受得起吗?哈哈哈。”

      人群里也有感叹时运不济的,直言是这姑娘命该如此,劝容雪杉不要多管闲事,十两银子,在多数穷苦人家里,可供半年的生活开销,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若是容雪杉没有,他还可以拂袖而去。

      偏偏就那么巧,秋闱没有中举,容雪杉辛苦做工攒了一笔银子,刚巧是十两,准备去戴夫子那交束脩,继续读书考取功名。若是救人,去书院的银子还需再赚,可若是不救,眼前的姑娘今夜便要遭受罪孽了。

      容雪杉自问不是什么圣人,可实在无法做到见死不救。

      十多岁时,那个暴雨如注、洪水倾盆的夜晚,母亲奋力托起幼妹送到他怀中,可他却没能将两人一并救起,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被洪水卷走,连一声呼救都没来得及发出。

      大概是前半生未行善事,罪孽深重,才会让家人一个个都离他而去,生死相隔,骨肉分离。若有办法赎罪,他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淮青瑶布满泪痕的小脸紧紧皱起,从那件外袍下钻出来,仰头可怜巴巴地望着容雪杉,眼神里满是乞求,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聚起,化作断了线的珠子落下:“郎君,求求你救救我好吗?我会赚了银子还给你的,求求你,我不想被卖进青楼……”

      容雪杉从痛苦的回忆漩涡中挣扎出来,抿了抿唇,只对淮青瑶说了两个字:“等我。”

      转身拨开人群,向槐安巷的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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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接档兄妹文《长兄乳父》喜欢的宝点个收藏吧,破三百开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