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夏来信》欧桃桃

3、我们一起走 凭什么你要

　　高考越来越近，整座城市都像被按上了快进键，连风都带着一股紧绷的味道。

　　戚序的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清晨晨读、白天上课、傍晚打工、深夜刷题，日复一日，几乎没有空隙。他习惯了这种忙碌，也依赖这种忙碌——只有把时间填满，他才不会去想家里的压抑，不会去想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只盯着一个目标：离开。

　　温望是他枯燥生活里唯一的缓冲。

　　两人不用多说什么，常常是晚自习后一起走一段路，在巷口停下，简单说几句复习进度，交换一下笔记，便各自回家。没有多余的话，却足够让人安心。

　　这天晚上，戚序打工结束，走出便利店时，夜色已经很浓。

　　温望像往常一样，在不远处的树下等他。

　　“今天有点晚。”温望迎上来，声音很轻。

　　“盘点耽误了一会儿。”戚序揉了揉发酸的肩膀，“你不用天天等我。”

　　“刚好顺路。”温望低头笑了笑，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这是我整理的数学错题，你拿去看看，可能有用。”

　　戚序接过，指尖碰到对方的手，两人都顿了一下，又很快移开。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电动车驶过的声音。路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斑驳的墙上。

　　“志愿……真的决定好了？”温望忽然问。

　　戚序点头：“嗯，就那几所，都在南边。”

　　“我也是。”温望抬头看他，眼睛很亮，“我查过路线，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走。”

　　一起走。

　　这三个字轻轻落在戚序心上，让他连日来的疲惫都散了不少。

　　他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好，一起走。”

　　这是他们第二次郑重地说出约定。
　　第一次在清晨，第二次在深夜。
　　像一颗种子，在少年心底悄悄扎了根。

　　两人沿着巷子慢慢往家走，谁都没有再说话，却并不尴尬。
　　对他们而言，这样安静地并肩，就已经足够。

　　戚序不知道的是，不远处的楼道阴影里，傅执站了很久。

　　他放学就没回家，一路跟着戚序到便利店，就这么坐在台阶上等，看着戚序忙进忙出，看着他和温望一起走回来，看着他们在灯下说话，看着戚序脸上那种他从未见过的柔和。

　　傅执的手指攥得发白。

　　他听得清清楚楚。
　　一起走。
　　去南方。
　　离开。

　　每一个词，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明明是戚序的弟弟，明明朝夕相处，明明戚序会给他带牛奶、会迁就他的脾气，可为什么，最后要一起走的人，是温望？

　　凭什么。

　　傅执靠着冰冷的墙壁，心底那点不安，慢慢发酵成阴郁的、近乎疯狂的执念。

　　他不能接受。
　　绝不。

　　两人走到家属院门口，便要分开。

　　温望家住另一栋楼，戚序则要回继父家。

　　“我回去了。”戚序说。

　　“嗯。”温望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戚序点头，转身走进楼道。

　　温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才慢慢转身回家。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个信封。

　　里面是一封写了很久的信。
　　从心动到忐忑，从期盼到不安，从约定到未来，他把所有不敢当面说的话，全都写在了纸上。
　　他打算高考结束那天，亲手交给戚序。

　　笔尖在信尾轻轻落下一行字：
　　“希望夏天结束前，我们都能抵达想去的远方。”

　　温望把信折好，重新放回抽屉，压在最下面。

　　他不知道，这封信，注定要迟到很多年。

　　戚序回到家时，家里很安静。
　　继父在看电视，母亲在收拾东西，傅执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戚序轻手轻脚洗漱完，回到自己房间，翻开温望给的错题本。
　　上面字迹工整，标注清晰，每一道题旁边都写了思路提醒，看得出来花了很多心思。

　　他心里一暖，拿出笔，慢慢看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傅执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看着他。

　　“还没睡？”戚序抬头。

　　傅执没说话，目光落在他桌上的笔记本上，一眼就认出那是温望的字迹。
　　他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又是他给你的？”

　　戚序嗯了一声：“错题整理，对复习有用。”

　　“就他对你好是吧？”傅执的声音有点闷，带着不服气，“我也可以给你整理。”

　　戚序被他逗得有点无奈：“你自己都顾不过来，先管好你自己。”

　　“我不用你管。”傅执咬着唇，忽然问，“你真的那么想走？”

　　戚序笔尖一顿，没有抬头：“是。”

　　“那我呢？”傅执的声音轻了下去，“你走了，我怎么办？”

　　戚序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你好好读书，好好高考，以后也会有自己的生活。”

　　“我不要什么自己的生活。”傅执猛地提高一点声音，又迅速压下去，“我只要你留在这儿。”

　　戚序终于抬头，看向他。
　　少年站在门口，眼圈有点红，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倔强又委屈。

　　他心里软了一下，却依旧不能妥协。

　　“傅执，”他认真地说，“人不能一直待在一个地方。我必须走。”

　　必须走。

　　三个字，彻底打碎了傅执最后一点侥幸。

　　傅执没再说话，死死盯着他，看了很久，猛地关上房门。

　　砰的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戚序轻轻叹了口气，重新低下头，却有些看不进去题目了。

　　他知道傅执依赖他，也知道这个弟弟缺少陪伴，可他不能为此赔上自己的人生。
　　他已经被困得够久了。

　　这晚，傅执一夜没睡。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戚序的话，回荡着他和温望并肩的样子，回荡着那句“一起走”。

　　嫉妒、不甘、害怕、委屈……所有情绪搅在一起，最终沉淀成一种极端的念头。

　　既然留不住你，
　　那我就毁了你的路。
　　谁也别想带你走。

　　少年的偏执一旦生根，便会疯长成恶。

　　而此刻的戚序，依旧在灯下为未来努力，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