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夏来信》欧桃桃

2、想去看南方的海吗？ 他的笑，

　　天刚蒙蒙亮，老旧家属院就被零星的声响唤醒，混着清晨微凉的风，穿过窄窄的巷道，驱散了些许夏夜残留的闷热。

　　戚序六点准时醒了，这是他常年打工养成的生物钟，不用闹钟，到点自然清醒。他轻手轻脚起床，生怕吵醒还在睡觉的母亲，简单洗漱过后，拿起桌上的复习资料，蹲在楼道口的窗边晨读。

　　家里空间小，继父早起要在客厅看报，母亲要收拾家务，唯有楼道口这一小块地方，能让他安安静静看会儿书。晨光透过窗户洒在书页上，字迹清晰，他捧着课本，低声默念知识点，心思全然沉浸在备考里。

　　高考倒计时只剩三十七天，黑板右上角的数字每天都在刷新，像是一道紧箍咒，扣在每个高三学生头上。对戚序来说，这场考试是唯一的出路，是逃离当下生活的唯一机会，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哪怕多挤一分钟学习，都觉得离南方的大学更近一步。

　　“又在这看书？”

　　温望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晨起的沙哑，手里拿着两个温热的肉包，递到他面前。

　　戚序抬头，就看见温望站在不远处，身上穿着简单的运动服，应该是刚晨跑回来，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眉眼依旧温和，看向他的眼神里，藏着一如既往的关切。

　　“起这么早。”戚序接过肉包，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心里泛起一丝暖意，“谢谢，又让你破费了。”

　　“我晨跑顺路买的，多买了一个。”温望蹲在他身边，刻意压低声音，不打扰楼道里还在休息的住户，“别总蹲在这，风大，回头着凉了。”

　　“没事，待一会儿就好。”戚序咬了一口肉包，鲜香的味道在嘴里散开，这是这段日子里，为数不多的舒心时刻。他转头看向温望，发现对方也拿着书本，显然也是出来晨读的，“你也复习？”

　　“嗯，把薄弱的知识点再巩固一下。”温望点头，翻开手里的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注解，字迹工整清秀，“有不懂的地方，我们可以一起讨论。”

　　两人就这么并肩蹲在窗边，一个看书，一个翻笔记，偶尔低声交流几句学习上的问题，氛围安静又平和。没有旁人的闲言碎语，没有家庭里的压抑窘迫，只有彼此相伴的踏实感，像是在茫茫迷雾里，找到了可以并肩同行的伙伴。

　　戚序很珍惜这样的时刻，在温望面前，他不用伪装坚强，不用刻意隐忍，不用时刻提醒自己是寄人篱下的外人。他们有着相似的处境，有着相同的期许，不用多说，就能读懂彼此眼底的疲惫与向往。

　　“等考完试，我们去南方的海边看看吧。”温望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憧憬，“我查过，那边的夏天，有很长的海岸线，比这里干净，也比这里自由。”

　　戚序转头，看向温望眼里闪烁的光，那是对未来最纯粹的渴望，和他心底的想法不谋而合。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这是他极少有的放松神情，眼神坚定：“好，一起去。”

　　简单的承诺，在清晨的微风里，显得格外郑重。

　　他们都太渴望自由，太渴望摆脱身上的枷锁，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这份约定，成了支撑他们熬过这段压抑时光的全部动力。

　　两人沉浸在对未来的憧憬里，全然没注意到，三楼的楼梯转角，傅执正靠在墙上，死死盯着楼下并肩而坐的身影，脸色阴沉得可怕。

　　傅执醒得比戚序还要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全是昨晚看到的草稿纸，全是戚序要和温望一起离开的念头，心里像是堵了一块巨石，闷得发慌。

　　他起身想找戚序，却刚走到楼梯口，就看到了楼下那一幕。

　　戚序在笑。

　　那是傅执从未见过的笑容，清淡、柔和，褪去了平日里的隐忍和疏离，带着难得的暖意，完完全全是对着温望展露的。

　　自从戚序住进这个家，永远都是一副沉默寡言、小心翼翼的模样，对他总是客气又疏离，哪怕他刻意亲近，换来的也只是平淡的迁就，从来没有过这样真切的笑意。

　　凭什么？

　　凭什么温望能轻易得到戚序的温柔，能和他一起规划未来，能带着他逃离这个家？

　　傅执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嫉妒和不甘。他看着楼下两人相谈甚欢的样子，只觉得无比刺眼，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瞬间蔓延至全身。

　　他猛地转身，重重地踩在楼梯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刻意打破楼道里的安静。

　　楼下的戚序和温望同时抬头，看向楼梯口。

　　傅执站在那里，脸色难看，眼神冰冷地扫过两人，带着浓浓的敌意，尤其是看向温望的时候，眼底的厌恶毫不掩饰。

　　“哥，爸叫你回家吃早饭，别在这跟闲人浪费时间。”傅执开口，声音拔高，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刻意加重了“闲人”两个字，字字戳向温望。

　　温望脸色平静，没有丝毫恼怒，只是默默合上手里的笔记，起身看向戚序，轻声道：“我先回去了，上课再说。”

　　说完，他没看傅执，转身朝着自家单元楼走去，背影清瘦，却带着一丝不卑不亢的淡然。

　　看着温望离开的背影，傅执心里的火气才稍稍消了一点，转头看向戚序，依旧摆着一张臭脸。

　　戚序皱了皱眉，对傅执刚才的话有些不满，他收起书本，起身看向傅执，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严肃：“他不是闲人，是我的朋友，你以后说话注意点。”

　　这是戚序第一次因为温望，当众反驳傅执。

　　以往不管傅执怎么闹脾气、怎么针对他，他都一味迁就、忍让，从不跟他计较，可他不能容忍傅执诋毁温望。

　　傅执愣住了，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随即被更深的委屈和愤怒取代。他没想到，戚序竟然会为了温望指责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又酸又涩，火气瞬间又窜了上来。

　　“我就说他怎么了？他本来就不该总缠着你！”傅执提高声音，跟戚序争执起来，“你是我哥，就该待在我身边，凭什么总跟他待在一起？”

　　“我是你哥，但我也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生活。”戚序看着他激动的样子，耐着性子解释，“现在大家都在备考，别总纠结这些没用的事，好好复习才是最重要的。”

　　“我不要听你说这些！”傅执打断他，眼神执拗地盯着戚序，“我就是不准你跟温望走得近，不准你想着离开这里！”

　　他的话直白又冲动，全然是心底最真实的想法。他害怕戚序走，害怕失去这唯一的温暖，害怕重新回到那个只有他一个人的、冰冷的家里。

　　戚序看着他眼底的偏执和不安，心里微微一动，终究还是软了语气。他知道傅执从小缺少陪伴，性格孤僻敏感，可他有自己的路要走，不可能永远留在这个家里，陪着他。

　　“我要去吃早饭了，上学路上再说。”戚序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往家里走去，避开了傅执执拗的目光。

　　傅执站在原地，看着戚序的背影，牙齿紧紧咬着下唇，眼底满是不甘和委屈，却又无可奈何。他知道，自己留不住戚序，可他偏偏不想放手。

　　回到家里，继父已经坐在餐桌前吃饭，母亲端着粥走出来，看着戚序，语气温和：“快坐下吃饭，一会该迟到了。”

　　戚序点点头，坐下默默吃饭，全程没说话。傅执随后走进来，脸色依旧难看，坐在餐桌旁，扒拉着碗里的饭，一句话也不说，家里的氛围瞬间变得压抑起来。

　　母亲看出两个孩子之间不对劲，想开口问几句，却被继父一个眼神制止了，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默默给两人夹菜。

　　这个重组家庭，本就有着难以弥合的隔阂，一点小事，都能让氛围变得紧绷。戚序早已习惯，快速吃完早饭，拿起书包就准备出门。

　　“我跟你一起去学校。”傅执立刻放下碗筷，拿起书包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一路沉默，谁都没有说话。傅执偷偷看向身边的戚序，看着他冷淡的侧脸，心里又慌又闷，想开口道歉，却又拉不下面子，只能默默跟在他身边。

　　走到巷子口，恰好碰到温望。

　　温望背着书包，站在不远处，显然是在等戚序。他看到戚序身边的傅执，眼神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对着戚序轻轻点了点头。

　　傅执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刻意站在戚序和温望中间，隔开两人的距离，像是宣示主权一般，紧紧挨着戚序，眼神警惕地盯着温望。

　　戚序皱了皱眉，想拉开距离，却被傅执死死拉住胳膊。

　　“哥，我们走快点，别迟到了。”傅执开口，故意拽着戚序往前快步走，不想给两人独处的机会。

　　戚序无奈，只能被他拉着往前走，回头看向温望，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

　　温望看懂了他的眼神，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在意，默默跟在两人身后，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一路上，傅执不停找话题跟戚序说话，刻意忽略身后的温望，想尽办法吸引戚序的注意力，不让他有机会回头跟温望交流。他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小兽，死死守护着自己在意的人，排斥着所有靠近的人。

　　戚序被他闹得没办法，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心里却有些无奈。他能感受到傅执的依赖，可这份依赖太过沉重，太过偏执，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到了学校，三人走进不同的教室，才算暂时分开。

　　一整个白天，傅执都刻意找机会黏着戚序，课间跑到戚序的班级门口，找各种理由叫他出来，不让他有机会和温望接触。哪怕是午休吃饭，也强行坐在戚序身边，挡住他看向温望的目光。

　　班里的同学看出些端倪，私下里议论纷纷，可傅执全然不在乎，他只要把戚序留在自己身边就好。

　　戚序被他缠得没办法，却又不忍心太过严厉地拒绝他，只能一次次迁就。

　　傍晚放学，戚序还要去便利店打工，傅执执意要等他下班一起回家，戚序拗不过他，只能答应。

　　便利店的灯光昏黄，戚序在货架间忙碌，整理货物、收银，动作熟练。傅执就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店里的戚序，眼神专注，带着旁人看不懂的执拗。

　　直到晚上八点，戚序下班，两人才一起往家走。

　　夜色渐深，老家属院的路灯昏昏暗暗，拉长了两人的身影。傅执跟在戚序身边，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哥，你别跟温望一起去南方了，好不好？”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褪去了白天的叛逆和冲动，满是不安。

　　戚序脚步顿住，转头看向傅执，看着少年眼底泛红的眼眶，心里微微一酸。他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狠下心，语气坚定：“我必须去。”

　　他不能留下来，不能毁了自己的未来，也不能辜负和温望的约定。

　　傅执看着他决绝的眼神，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眼底的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浓浓的阴郁和偏执。

　　他没有再说话，默默跟在戚序身后，双手死死攥紧。

　　既然他留不住戚序，那他就毁掉戚序的希望。

　　既然他不能拥有这份温暖，那谁也别想带走。

　　夜色笼罩下，少年心底的恶意，彻底破土而出，疯狂滋长。

　　戚序看着前方漆黑的巷道，满心都是即将到来的高考，都是和温望约定好的远方，丝毫没有察觉，身边这个名义上的弟弟，已经在心底，埋下了一颗足以摧毁一切的种子。

　　温望回到家，看着桌上写了一半的信，指尖轻轻拂过信纸，眼底满是期许。他打算等高考结束，就把这封信交给戚序，把自己所有的心意，都坦诚地告诉他。

　　他相信，只要熬过这个夏天，他们就能迎来想要的生活。

　　可他不知道，一场源于偏执的阴谋，正在悄然酝酿，即将把他们所有的憧憬，彻底碾碎。

　　老旧的家属院，依旧笼罩在压抑的夜色里，少年们的心事，在偏狭的执念与纯粹的期许里，慢慢走向无法挽回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