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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天 取景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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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时鸢醒得比平时晚。
窗外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白色的,分不清是阴天还是时间还早。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已经过了九点。
自从开始调作息之后,她就不会睡到这个点了,但昨天的飞行和时差把她的作息又重新搅得七零八落。
低血压让她在刚醒时有点头重脚轻,脑袋像灌了层铅。
她坐在床边,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单,等那股眩晕感慢慢退下去。
卧室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心跳声和走廊里传来的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杯子放在岛台上的声响——文芷已经起来了。
时鸢睁开眼,眼前还是黑的。她站起身,换了衣服出来,看到文芷正站在窗边喝咖啡。
杯子是时鸢昨天从厨房翻到的,新的连包装都没拆开,上面还贴着一个便利贴,上面熟悉的笔触,写着:Present.
文芷两只手捧着,白色的马克杯倒是和她的衣服很搭。
窗外的光线打在她的身上,把毛衣的绒毛边缘照出一层很淡的光晕。
文芷注意到时鸢,转过头打了个哈欠:“睡的好吗?”
哈欠打到一半说的,声音还有些含糊。
“还行,做了个梦……但不记得内容了。“时鸢也给自己倒了杯咖啡,黑咖啡的苦味在舌尖化开,人才算真正醒过来,“你呢?”
“还不错。”文芷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边某棵树的树梢上,看起来是真的还不错。
时鸢端着咖啡靠在料理台边,想了想:“早饭你想吃什么?”
“出去吃吧。我记得你写的备忘录里有家餐厅就在塔桥附近,去那边吃。”文芷放下杯子,语气随意,但“我记得”两个字咬得比平时重了一点——像是在说:你看,我也是看了攻略的。
时鸢嘴角动了一下,没戳穿她。
“好,那就算午餐。”她说,“伦敦塔桥……为了这个塔桥,我专门买了新相机。我要好好拍照。”
文芷笑了笑:“行,记得给我拍几张好看的照片。”
“当然。”
出门的时候,时鸢在玄关换鞋,文芷已经站在走廊里等了。她背着一个托特包,看起来轻装上阵,而时鸢的随身包鼓鼓囊囊的,塞满了东西。
文芷看了一眼那个包,没说什么。
电梯下行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电梯里很安静,只有缆绳摩擦的细微声响。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时鸢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路线——先到塔桥,然后沿着河边走,午餐在那家餐厅,下午……
电梯门开了。
上午得泰晤士河边风不小,吹得头发往脸上糊。时鸢把碎发别到耳后,抬起头。
云层比昨天薄了一些,露出零碎的蓝天,像是有人拿着刷子蘸了一点蓝色颜料在灰白的画布上随意点了几笔。
这让时鸢想到了昨天看到的那幅画,她下意识眨了眨眼,垂下头看向眼前。
阳光偶尔从云隙里漏下来,落在水面上,洒下一片细碎的金斑,晃得人眯起眼睛。
游客不少,但幸好不算太拥挤。各种语言在耳边此起彼伏,偶尔飘来几句熟悉的中文,时鸢会下意识循着声音看过去一眼。
时鸢脖子上挂着新相机,走走停停。文芷跟在她旁边,偶尔拿出手机拍两张,更多时候只是看着。
两个人走过千禧桥,远远能看到圣保罗大教堂的圆顶。
时鸢突然停下来,脸色有点白。
低血糖的余韵还没散,又加上早上起来什么都没吃,只喝了一杯咖啡,现在胃里像被人攥了一下。
她从随身包里摸出巧克力,拆开包装,吃了几颗。甜腻在舌尖慢慢化开,那种隐隐的反胃感才一点一点退下去。
文芷看着她,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还好吗?
时鸢把巧克力递过去:“你要吃吗?”
文芷摇了摇头:“不爱吃巧克力。有糖吗?”
“有。”时鸢把包递给她。
文芷接过,在里面翻找起来,湿巾,纸巾,充电宝,手机,银行卡,护照……还有一包巧克力,标注着百分之七十黑巧。
她一样一样拨过去,最后在侧袋的底部摸到一小包水果糖。
青苹果味的。
包装袋已经有点皱了,边角卷起来,像是被塞在包里很久了。文芷看了一眼日期——还没过期。
她拿出一颗,把包还给时鸢:“你包里每次都放这么多东西,不重吗?”
时鸢摇了摇头:“习惯了,就还好了。这样会让我有安全感。”
文芷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拆开糖果的包装纸,塑料纸发出细碎的声响,把糖丢进嘴里。
青苹果的味道在嘴里爆开,酸酸甜甜的,很清爽。
她眼睛亮了一下:“不错。”
“那你全部拿走吧,我的行李箱里还有好多。”时鸢笑了笑。
“那我就不客气了。”文芷把那小包糖塞进自己包的侧袋里。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风还是很大,但阳光偶尔漏下来,照在身上是暖的。
时鸢又举起相机,对着河面拍了一张。取景器里,水的颜色是灰绿混杂的,但那些碎金般的反光还在,在镜头里一闪一闪的。
文芷走在前面两步的地方,回过头来看她。
“拍的怎么样?”
“还不错。”时鸢放下相机,跟上去。
塔桥出现在前方时,时鸢停下了脚步。
白色的桥塔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醒目,两座塔楼对称地立着,桥面上的连廊横跨在其中,人群在上面显得渺小。
桥上有风,缆绳在风里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混着远处车流的动静。
她举起相机,调整焦距,想把桥和河面的波光一起框进去。
取景框里的世界被压缩成清晰的矩形。她慢慢移动着镜头,寻找角度,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脚尖踮起来一点,又落了回去。
文芷看了一眼专注拍照的时鸢,也举起手机拍,不过是在自拍。
她侧过身,把塔桥框进背景,调整了一下表情,连拍了几张,然后低头检查效果,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时鸢没注意到这些。她的注意力全在取景框里。
桥面的线条、水面的反光、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那一片光……她想要一个满意的构图,但她其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构图。
她只是想要拍出,她小说里写出的效果。
但怎么都不太满意,总差了一点。她往前一步,退后一步,又往左挪了半步。
好吧……还是不满意,就这样吧。
她的手指搭在快门上,下意识眯了眯眼,准备按下快门。
然后,一个人影毫无预兆地走了进来。
他走得不快,像是随意经过,恰好从塔桥的另一侧转过来。浅棕色的头发,在伦敦并不强烈的光线下颜色偏淡,侧脸轮廓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巴的转折在灰蓝色的天空前像一幅剪影。
在取景器的矩形中,时鸢那一刻觉得,这个画面像是伦敦的一幅未完成的画作。
时鸢的手指下意识地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很轻,很轻,但在时鸢听来格外清晰。
那个人似乎是听到了,或者说,是感觉到了镜头的方向。
他脚步一顿,然后转过头来。
浅棕色的头发随着那个动作晃了一下。阳光刚好从云隙里漏了下来一瞬,落在他的侧脸上。
他的目光朝着时鸢这边看了过来。
时鸢的视线还没来得及从取景框移开,就这么隔着一段距离,隔着相机,对上了他的眼睛。
取景器像是把两个人的距离拉近了。她甚至能看清他眼睛的颜色,带着一点灰绿,像是冬天海面上的光。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长到她能看清他大衣领口被风微微吹起的一角,能看清他围巾的流苏在空气中轻轻摆动。
时鸢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忘了自己还举着相机。
他也站在原地,没有走开。
只是看着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眼神里带着一丝疑问,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或许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太快了,时鸢看不清。
她终于反应过来,慢慢放下了相机。
他还在看她。
然后,几不可察地,他对时鸢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示意,又像是某种礼貌回应。
接着他便移开了目光,转过身,继续沿着原本的方向走了。大衣的下摆在转身时扬了一下,又被风吹回去。
时鸢站在原地,手指还握着微凉的相机机身。金属和塑料被风吹得冰凉,那种凉意这才慢慢从指尖传上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有点僵。
刚才那一瞬间对上的眼神,像残像一样留在脑子里。
她还在发愣,左耳突然被塞进一个东西,冰凉的,圆润的触感贴着耳廓。
在她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音乐的声音已经涌了进来,占据在她耳廓。
My Only——
她只记住这一句。
然后音乐就被抽走了,像潮水退去般。
“怎么样?”文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手里捏着那枚耳机,“我室友给我推荐的,我觉得你会喜欢。”
时鸢眨了眨眼,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好了。”
“不听了?”文芷把耳机放回耳机仓里,仓盖啪嗒一声合上,“你刚才说“好了”,是说拍好了,还是不听了?”
“拍好了……”
文芷挑了挑眉,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停留得比平时久了一点,像是在她脸上找什么东西。但她没有问。
只是又靠近了一步,顺着时鸢刚才发愣的方向看了一眼——只有拍照的游客。
文芷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不是还要去餐厅吗?你看样子已经饿懵了,眼神都空了。”
时鸢点了点头,把相机带子重新挂在脖子上,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镜头环。
“走吧……”
她迈开步子,往前走了一步。然后突然停住。
鞋底蹭在石板路上,发出一声短促得摩擦音。
“那个人……”时鸢突然反应过来,转过头,看向文芷,“视频里那个人……”
文芷有些疑惑:“哪个人?”
时鸢抿了抿唇,像是在组织语言:“我们昨天还说的,那个我一直在找的视频,我好像找到了……”
“你刚刚没看手机吧……”
文芷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一点。
“我大概懂了……”她挑了挑眉,嘴角慢慢翘起来,“不是吧……我的嘴这么灵验吗?网络上没找到,现实中真的找到了?”
她开始四处打量:“在哪儿呢?”
时鸢的样子还有些呆滞,像是还没从刚才的画作中完全回过神来。
她低下头,把相机举起来,调出刚才拍的那张照片。
然后她把相机递给文芷。
文芷不明所以的接过,低头看去。
取景器里,一个浅棕色头发的男人侧身站着,大衣下摆被风扬起,背景是灰蓝色的天空和白色的塔桥。
“哇哦~”
文芷的眉毛挑得更高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她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向时鸢:“长这么帅?怪不得你念念不忘。”
时鸢把相机一把夺回来,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怕她再看下去会说出什么更离谱的话。
“吃饭去。”她不看她。
然后她转过身,自顾自地往前走。步子比平时快乐一点,背脊比平时直了一点。
“现在……”文芷跟上去,抬起手,用手指在太阳穴旁边画了个圈,“回来了?”
时鸢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叹气。
“回来了……”
“我的小侄女啊……”文芷哼笑两声,手放到时鸢的肩膀上,“不过,真奇幻啊。”
“嗯……”
时鸢没有再接话。她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石板路有点不平,她踩到一块松动的砖,鞋底蹭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风吹过来,把她刚才被耳机塞过的那只耳朵吹的有点凉。
她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的只有空气。
时鸢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垂在胸口的相机。
她想,她应该忘不掉那个画面了。
那幅画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