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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天 伦敦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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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轮子接触到地面,机身轻轻一顿,然后传来了一阵沉闷的持续摩擦声,像是有什么重物在粗粒的表面上缓缓拖行。
伦敦到了。
舷窗外,希思罗机场的天气是一种匀净的灰白,像一块洗旧的亚麻布,边缘有些毛边。
云层压得很低,但光线还是透了下来,不算亮,却足以看清远处停机坪上那些缓慢移动的车辆,还有舷窗玻璃上倒影的、自己的脸——脸后面是更慢的云在移动。
机舱里亮起叮的一声,安全带指示灯熄灭。
广播里,一个女声先用英文说了一遍抵达词,然后用中文重复。
语气不急不缓,每个字的间隔都一样,像念过很多遍的通知,也不在乎有没有人在听。。
时鸢解开安全带,金属扣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站起来之前,她习惯性地朝座位周围看了一眼——座位缝隙里什么都没有,前排椅背里的杂志还插得好好的。
她检查好随身物品,随着人流站起来,慢慢往前挪,经过空乘身边时,耳边有人轻声说谢谢,有人只是点头过去。
出关的队伍拐了两个弯,从玻璃隔断的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
空气里混着消毒水的气味,还有一种长途飞行后特有的疲惫的味道。
不知道排了多久,终于轮到了。
护照翻到照片页递过去,指纹按在冰冷的玻璃板上,机器发出滴的一声。
取回护照,往前走,手机从兜里掏出来,拇指按亮屏幕,关闭飞行模式。
信号格跳了两下之后恢复。
微信图标上,红色的数字是0。
没有新消息。
时鸢静静看了一会儿,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最后黑掉。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手心里,食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重新解锁,点开对话框,分别给两个人发了已到达的信息。
屏幕熄灭,手机重新放回兜里。
行李转盘已经转了好几圈,箱包一只一只滚出来,有人踮脚张望,有人推着车往前挤。
时鸢站在人群外围,等自己的那只黑色行李箱出现。
转盘转动的嘎吱声,金属滑轨的摩擦声,再混着旁边小孩的哭闹声——她站在原地被迫接收着这些声音。
然后她看到了对面墙上的一块广告牌。
上面写着“Heathrow Airport”,字体是蓝色的,衬线体,右下角有一小块污渍。
这个地方,她写过。
在她那本小说里,女主从希思罗机场出来,看到的也是一块蓝色的广告牌。她当时查了半个小时的机场实景图,最后选了这个细节。
现在她站在这里,才发现那块广告牌比她想象中矮一点。颜色也没那么蓝。
她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她写过的那些字,原来都是真的。只是不在她以为的位置上。
等到箱子出来,她才回过神上前一步拎下来,拉杆抽出来咔哒一声,推着往外走。
自动门向两边滑开,十一月初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这里的味道——也许是草,也许是雨,也许是汽油和空气混合后的那种清冽。
她站在路边,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很厚,很低,没有太阳,也没有下雨。
她深呼吸,把这口气吸的很深,再慢慢地,呼出来。
啊,真是阴云密布的好天气。
面前原本就不算亮的光突然更暗了下来。
有人站到了她的跟前,稳稳地、有目的地停在她面前。
“Excuse me,是Iris女士吗?”
她愣了愣,下意识后退半步,看向面前的人。
是一个男人。
深色大衣,肩线很挺。身高不是那种夸张的高个子,但整个人是往上走的——背脊笔直,下巴微收。
第一眼看过去,你不会注意到他的脸,只会注意到他的姿态,站在那里像一根被仔细摆正的尺子。
他手里没有登机牌,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像是已经在人群里找了她一会儿,终于确认了。才走过来。
她点了点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你是?”
“我是您订的住宿管家。”他微微颔首,嘴角牵出一个浅淡的笑。
不是那种职业性的、训练过的弧度,更像自然而然的礼貌。
但那种“自然”本身,大概也是被训练出来的。
“啊……”她下意识皱了皱眉,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身后的航站楼上,又收回来。
住宿信息的页面上确实写过“配有私人管家”——她记得的。但她也记得自己专门发过消息,说不需要。
“需要我帮您把行李先放到车上吗?”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做出要接过去的姿势。
动作很轻,不像是要拿走什么,更像是递出一个选项。
她没看他,手指收紧了行李箱的把手,微微用劲按住,然后抬起头,礼貌地笑了笑:“稍等一下,我需要确认一下。”
他顿了顿。
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自然地落在大衣口袋边:“OK,理解。”
声音里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意思。
她低头打开手机,翻出订房信息。
拇指在屏幕上慢慢划过去,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
字很小,她眯了眯眼,找到那一行:“嗯……Mr.White?”
“是的。”
她收回手机,点了点头。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White先生从她手里接过行李箱拉杆,她后退一步,松开手。他的两只手接过两个箱子拎起来,转身往后备箱走。动作干脆利落。
放好之后回过头,正对上时鸢那张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欲言又止的脸。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轻轻带了一下后备箱的门。
咔的一声,不算重。
“怎么了吗?Iris小姐?”
“嗯……”她微微偏头,视线从他的脸上滑开,落在旁边那辆正在倒车的出租车上,又收回来。
“我记得我和房东说过,我不需要管家,所以这段时间你可以休息,至少不用无时无刻在那里,来接我更是没有必要。”
话说完了,她皱了皱眉,视线落在一旁,空空的。
安静了两秒。
她抬起眼皮,正看见他脸上还挂着刚才那个笑,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已经拉开了后座的门,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她把话说完。
那个姿态像是在说:你慢慢说,我不急。
她张了张嘴:“你很有职业素养,但我不要需要管家。”
说完又觉得这话有点多余。人家只是来做自己的本职工作,她在这儿较什么劲。
他看着她嘴角的那个弧度没变,但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然后他点了点头,松开搭在门把手上的手,转身面对他,站定。
“了解了。”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没什么好争执的事,“我送您到门口,到了之后我就会离开,您需要的时候随时打电话。”
她看着他,最后点了点头:“好。”
话音刚落,他微微侧身,手掌朝车门方向比了一下,示意她上车。
等时鸢上了车之后,White先生关上门,做到驾驶位的位置,他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轻松:“而且您的钱都已经付过了,如果连这趟车都不坐的话,那就太亏了。”
她嘴角动了动,声音依旧很轻,但也带了一点轻松:“你说的对。”
车子驶出机场,汇入M4公路的车流。
窗外是典型的英国郊野景色,绿,但绿得有些灰蒙蒙的。
云层压得很低。
时鸢没怎么看风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身体累,但脑子还是很清醒。
清醒里带着一点惯常的、对陌生环境的细微警惕。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两个住宿地点的地址、钥匙存放的位置、附近的环境、超市的方位。
这是她的习惯,先把最基础的动线想清楚,才能安心。
她睁开眼,深深叹了口气,身体在长途飞行后有些发沉,低血糖带来的轻微晕眩感隐隐浮动。
她从随身小包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慢慢咬着,甜腻在舌尖化开,那种虚浮的感觉才渐渐推下去。
她拿出手机,准备看看日程,消息在这时跳出来。
一张机场排队过关的照片,人头攒动。
“灿,看着这盛况,我决定先喝杯咖啡冷静一下。你直接去住处?”
她的嘴角在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微微勾起。
她回:“好,地址要我给你再发一遍吗?”
“要。”那边回得很快,“你给我发的住宿信息那张图,我刚刚看的时候已经过期了。”
退出聊天页面,时鸢打开备忘录,在攻略里把住宿地址复制下来,发过去。
“存好了。”她那边隔了几分钟回,“晚点见,给你带了辣酱,怕你在这边饿出病了。”
“我的咖啡已到,我现在要缓缓了。”
文芷,时鸢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也是亲戚。
这次来英国,文芷正好有空,便一拍即合,她来给时鸢这三个月的旅居留下浓墨重彩的一周。
时鸢刚收起手机,就听到驾驶位的White先生的问话:“Iris小姐,是想先去公寓还是庄园?”
时鸢愣了愣,想起来,自己的这位房东,出租的房是一个“连作”——庄园和公寓一起租,价格却只相当于一套顶层公寓。
这是她在订下来之后,在房东发来的消息中才得知的。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价格,租下一个顶层公寓已经是很好的了,还附赠一个庄园……
她一度想要退掉,怕有阴谋,但房东小姐发来了很多很多实景照片,外加她的一顿“劝说”。
她最终还是放弃了。
她清了清嗓子:“去公寓。”
“好的。”
车子驶入市区,街道变窄,建筑变得古老而密集。
终于停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两旁是乳白色的联排房子,黑色的栏杆,门口种着修剪整齐的小树。
到了。
时鸢刚拿好随身的包,准备伸手去开门,门就恰到好处的打开了。
“到了,Iris小姐。”
她下车,看向旁边White先生点了点头:“谢谢。”
“您客气了,这是我的职责。”
她收回视线,点了点头,就看到门口等待着的女人。
时鸢:“……?”
面前的女人立刻上前,递上了用信封封好的东西。
“你好,iris小姐,我是公寓的管家,这是钥匙和房卡。除此之外有需要,可以打前台电话,祝您在伦敦愉快。”
她下意识接过,听到这段话,动作明显顿了一下,缓缓转头看向已经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等待的White先生。
他还保持着最开始的那个笑容:“我属于庄园和公寓的管家。”
随后他看向公寓管家,微微颔首:“Jones小姐。”
Jones小姐也同样回礼:“White先生。”
时鸢左右看了看,然后收回视线:“……ok。”
她伸出手准备接过行李。
“Iris小姐需要我把您的行李放到房间吗?”White先生看向她,拿着行李的手微微往后拉。
“不用了,谢谢。你已经送我到门口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
“好的。”他松开手,再次重复,“之后有需要我的地方,随时打电话就好。”
时鸢接过行李,道了谢,拖着箱子进了电梯。
公寓在顶层,走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打开门,是一个开阔的客厅,米白色调,线条干净。
一整面墙又一个大的落地窗,还有个玻璃的门,打开外面是一个露台。
房间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细微的送风声。
时鸢放下行李,没有急着收拾。
她先是走到窗边,视野很好,能看到远处公园的树枝,和远处城市模糊的天际线。
天空还是那种灰白色,但接近傍晚,边缘染上了一点极淡的金色。
站了一会儿,她才觉得脚底踏实下来。
这里三个月内都是她的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文芷发来的消息:“不耽误了,缓好了,已经打车过来了,大概半小时,到了再给你发消息。”
她回了个“好”。之后开始慢慢地整理行李——把衣服挂到衣帽间,洗漱用品摆到浴室。
动作不算快,但都在自己的节奏当中。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在这个私密空间里被放大了。疲惫渐渐溢出,确实感到累了。
她叹了口气,反正也不着急,收拾的动作慢了下来。
时间在这里好像也变稠了。
等收拾的差不多,她锤了锤肩膀,烧了壶水,拿出自己的水杯,泡了杯茶。
端着杯子,又走回窗边。
楼下街道偶尔有车开过,一切都很慢,很安静。
她喝了一口杯子里的茶,转身去厨房倒掉了。
重新倒了一杯纯热水,放到一旁放凉。
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17:00
她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
现在只是感觉有点饿,有点乏。等文芷到了再商量晚上吃什么吧。
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进喉咙,驱散了最后一点旅行的凉意。
伦敦的第一天,就这么平平常常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