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琇铭

1、初见 误入纹身店

　　“哪里来的土货还想做模特。”

　　已经走出了两个街区，乔阳脑子里依然飘荡着那个摄影师的话。

　　很土吗？

　　乔阳猛的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一旁玻璃幕墙里的自己。

　　紧身背心，修身皮夹克，紧身牛仔裤，和一双花了他三分之一工资的中帮短靴。

　　——明明穿的很时尚很有个性啊！

　　但他最近确实都没有接到什么工作。

　　难道他的品味真的有问题？！

　　他低头叹了口气。

　　再没有工作真的要交不上房租了。

　　魔都，时尚资源的集中之地，也是钱包的死亡之地。

　　作为一个靠脸初出茅庐从村里到大城市闯荡的青年，乔阳理财水平最多也不过是保证自己不进行超前消费。

　　他本身就有点爱漂亮，好看点的衣服饰品短靴一买工资就去了一半——到这里他尚且可以说服自己这是为了打扮的得好看点方便接工作。

　　但除了爱漂亮他还爱干净。在这样一个寸土寸金的地方，他租了一个一室一厅一卫，完美地安放了自己的隐私和洁净。

　　刚开始的几个月确实很爽，窗明几净，小区不算新，但是依然干净有格调。三环以内，不远处就是地铁站和商圈，两公里外就是快速公路，无论是购物休息还是出门工作都是完美的。

　　当然，价格也足够匹配他的完美。

　　来魔都的第一个月乔阳的行情还很好，于是他信心满满的直接从800一月的旅馆搬进了那个8000一个月的豪华居所。

　　而现在，半年过去，每月堪堪负担生存支出的乔阳只想穿越回过去一拳打晕那个愚蠢的自己——为了贪便宜他还压了三个月的租金。

　　所以就算是死，他也会挨到合同期结束的。

　　“就算是死。”他对着镜子做出夸张的嘴形，仿佛自己是一个将要赴死的英雄。

　　自己明明也不难看啊。怎么就没有工作呢？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

　　一米八八的大个子，腿又长又细的，肩膀也不瘦弱，头小脸也小，略长的头发也细心地抹上了发胶，梳了一个精致的背头——曾经是一个精致的背头，现在已经在太阳的照射下被汗水浸湿成了一团，显露出细软发质的本质。

　　反正也没人看！

　　他抬手一把把头发拨乱成彻底的鸟窝。

　　哈哈，还挺搞笑的。

　　乔阳看着镜子里自己的造型，没忍住笑了一下。他举起手机，拍下一张自己的照片，想发给妈妈。

　　但想了想昨天自己才信誓旦旦夸下海口今天一定会有工作的，还是收起了手机。

　　他侧脸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抬头低头，侧脸露出依然清晰的下颌线，伸手摸了摸。

　　也没有胖啊，皮肤也很好。虽然脸颊确实还有一点肉，但是那不是因为胖，那就是天生的脸部结构。

　　他想起今天被选中的模特的刀削一般的脸颊，遗憾地叹了口气。或许这就是天赋吧。那个模特看上去身形和他差不多，但是脸就是瘦很多，或许这就是他们要的“时尚感”。

　　难道自己要再瘦一点吗？

　　他对镜子扯出一个苦笑。

　　不过如果自己下个月吃饭的钱都没有了，想必确实很快可以瘦下来。

　　乔阳突然注意到自己的睫毛上似乎挂了点什么东西，俯身凑得更近，伸手摘下不知在哪里挂上的一点绒絮。

　　下一秒，他和镜子里的一双眼睛对视。

　　一双眼睛正看着他。

　　他吓得猛地一抖。

　　他这才想起自己这照的根本不是什么镜子，是人家店铺的玻璃。他就这么在那里站着摆弄半天，也不知道里面的人看了多久。

　　他有些尴尬地站定，对着里面的人摆摆手，转头准备离开，却被玻璃橱窗内部的图样绊住了视线。

　　白色的图纸上是深色的纹样，花纹都是黑白的，画着一些像欧洲雕塑一样的东西，和他在美术馆里见过的那种很像。还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图案，但也觉得好看。还有一些照片，照片里是手臂或者背上的纹身。

　　这是个纹身店。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门已经被推开了。

　　一个比自己还高的男人走了出来，穿着全黑的上衣，全黑的裤子，全黑的鞋，从头黑到脚，哦，眉毛也很黑，表情严肃。

　　"要纹身吗？"男人问，声音低沉。

　　乔阳摸了摸后颈，往后退了半步。

　　“我…..我看看…..”

　　不知道怎么的他一开口竟然有些心虚。但他下一秒就意识到自己只是在门口看看。又不是做什么坏事。

　　他路过看看很正常啊！他只是欣赏！

　　他清了清嗓子找回自信：“这里的图很好看，我就想欣赏欣赏。”

　　男人脸上的表情有些欲言又止，显然是参观完全了刚才乔阳的自恋行径。

　　乔阳也想起自己刚才的动作有些脸热：“对不起….“

　　贺昱挑了挑眉。

　　他可没什么给人乱看的兴趣，但看着面前这个长得高高大大，脸上婴儿肥却还没褪去的男孩，贺昱不知怎么的开口："要进来看看吗？"

　　乔阳愣了一下："可以吗？"

　　“进来吧。”男人说完就转身进去。

　　乔阳后退一步看了一眼这家店的招牌——纯色的底色配上一串无法辨认的黑色的花体英文，什么也辨认不出，看了也是白看，他连忙跟在男人身后钻了进去。

　　人果然是视觉动物。对长得好看的人或事物，总忍不住多几分耐心。

　　看着面前的男孩走进工作室开始四处乱转，贺昱非但没觉得烦躁，还觉得心情好了几分。

　　乔阳也觉得开心。今天运气真好。虽然没能面上工作，但这小店看起来也很有意思，来一趟也算不亏。

　　店不大，两个铺面的大小，深色的地板，一张沙发，一张桌子。墙上挂着装饰画，雕塑和设计图，还有一些纹身成品的照片。靠里是三扇关着的门，想来应该是纹身间。乔阳说不出这是什么风格，只觉得看上去很高级。

　　他的视线一个接一个的仔细看过那些成品照片，又落在墙上装裱整齐的设计稿上，线条精致，可以看出绘画者的用心。

　　“哥,你这儿…..”话没说完，他一转身，后腰重重地撞在男人的手臂上，能感觉到男人手臂上清晰的肌肉。

　　“小心。”男人的声音极低沉。

　　“不好意思。”乔阳对着他笑，目光落在贺昱手臂露出来的纹身上，不自觉地靠近："哥，你身上的纹身也好看。"

　　贺昱将袖子卷得更高一些，伸出手递到乔阳的面前。

　　男人的手背上纹着一个指南针，指南针之外是乔阳分辨不出来自哪国的陌生符号，延伸向上是某个世界名画，乔阳肯定自己在哪里见过，但依然叫不上名字。

　　"哇，这也太厉害了。"虽然乔阳并不专门研究纹身，但面前男人身上的纹身显然和他陪发小去纹的不是一个层次，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看了看贺昱的神色，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轻轻用指尖碰了一下。

　　皮肤是温的，纹路凹凸看起来很有层次，但触摸上去指腹几乎感觉不到。

　　"真好看啊。"他喃喃感叹，“这很贵吧。”

　　“美国找设计师做的。”贺昱低头看着这个第一次见面手就在自己胳膊上乱摸的小孩，乔阳脸上因为未散尽的热气还飘着薄红。

　　"哥，你这肌肉练的也真好。"乔阳摸完纹身，目光又落在了清晰的肌肉线条上。他举起自己的手臂，用力挤了挤，皮衣的束缚下臂围不见动弹。

　　”哎，差太多了，我还得再练。"

　　贺昱笑了："你这才多大。"

　　"成年了吗？"

　　"当然成年了。"乔阳说得理所当然，不但成年了，靠自己赚钱都好几年了。

　　"那多练练吧。"

　　乔阳又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贺昱手臂上的纹身，声音里带着一丝惆怅："其实我也想纹，就是一直不知道该纹什么。"

　　"你纹身是为了什么？"他问。

　　"想记住一些东西。"贺昱说，"也算是一种表达吧。更清晰地接近自己，也是审美的一部分。"

　　乔阳若有所思。

　　贺昱转身随手从桌上拿了一本图册递给乔阳，指了指一旁的沙发：“坐那边看去吧，看看有没有喜欢的。看完了来我这儿换新的。”

　　乔阳雀跃接过，牛皮制成的封面，入手是很好的手感，翻开里面全是贺昱的手稿。

　　他一页一页翻过那些作品，有完成图，有草稿，用的似乎是钢笔，线条清晰而有力。室内一时只剩下笔尖与纸面的摩擦声，和塑料纸页的翻动声。

　　贺昱坐回位置上继续画图，乔阳就在一边的沙发上翻册子看，看两眼图册，又看两眼坐在不远处的男人。男人不知道在画什么，但是看起来很专注，很认真。

　　他随手翻开下一页，一张单独的图从图册里掉了出来。乔阳立刻将图册扔到一边，弯腰把它从地上捡起，小心地蹭了蹭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翻过纸页，看清上面的图。

　　那是一个太阳。很简单的图，一个圆代表太阳的形状，流畅的曲线勾勒出外侧的光辉。线条清晰，给人一种明晰的力量感。

　　"我想到要纹什么了。"他突然出声。

　　不远处的男人停下手中的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么快？"

　　乔阳对着贺昱举起手中那一页图。

　　"这个。"他的声音笃定。

　　看到图案，贺昱有那么一秒甚至开始怀疑面前这个男孩是不是他哪个闲得蛋疼的哥们儿请来整他的。

　　怎么会是这个？

　　面前的男孩指着的不是什么随意设计的稿子，而是他为自己设计的象征——会放在自己平时定制的东西上面的那种。

　　某种意义上那个太阳象征着自己的所属权。

　　“怎么选这个？”

　　“这个看起来很简单，很有力量感。而且我叫乔阳，这个太阳就像是我。”乔阳说的得认真，对这个图案的真正意义毫无察觉。

　　好吧。纯属巧合。

　　贺昱看着面前这个漂亮的男孩，坐在工作室的沙发上，姿势不算端正，举着那张图，毫无察觉的，眼睛亮晶晶的说要把象征自己的图案纹在身上。

　　“你想纹在哪里。”贺昱问。

　　乔阳认真地想了想。

　　他现在是模特，纹在外露的地方不太方便，拍片的时候容易出问题。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纹了身，像是某件只属于自己的小秘密。

　　脚底？感觉怪怪的。

　　他想了又想，最后抬起头，一脸认真地说：

　　“要不，纹大腿上吧。”

　　大腿，

　　他的象征，纹在这个小孩的大腿上。

　　贺昱沉默了整整三秒，最后竟然鬼使神差地平静开口：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