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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富绅钱有德,满腹心事 ...

  •   第8章富绅钱有德,满腹心事

      翠儿被人抬去偏房安置,那张字条已被沈清沅悄悄收入袖中。

      她站在廊下,将袖口压了压,抬眼看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已经落得七七八八,枯枝在晨风里轻轻颤动,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始终没能开口。

      陈七从屋里出来,压低声音凑过来:"那丫头晕过去了,要不要请大夫?"

      "不必。"沈清沅平静地说,"她是吓晕的,不是病晕的。请大夫来,反而让她更慌。"

      陈七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

      沈清沅转过身,朝正厅方向走去。

      "我要见钱有德。"

      ---

      钱有德在正厅里坐着。

      他穿着一身素色长袍,袖口和领口都镶了白边,是新换的孝服,浆洗得平整,连褶子都熨得笔直。他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他却一口没喝,只是两手捧着,像是需要那点温度来撑住自己。

      沈清沅进门时,他抬起头,眼眶微红,神情悲戚。

      若不是她昨日已经看过周氏的尸身,若不是她已经在那面铜镜背后发现了撬动的痕迹,她或许会相信这个男人是真的在悲痛。

      但她看见了。

      所以她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人,哭得很用力,眼眶也红了,但眼睛是干的。

      "钱老爷节哀。"她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声音温和,语气平稳,像是真的只是来例行问询的,"此番叨扰,实属无奈,还望老爷见谅。"

      钱有德放下茶盏,叹了口气:"无妨,无妨。查案要紧,查案要紧。"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内子走得突然,我这心里……唉。"

      "是。"沈清沅微微颔首,"周氏夫人走得突然,实在令人痛惜。"

      她停了一停,才继续开口:"老爷,我有几处细节想请您帮忙回忆一下。昨夜案发之时,您人在何处?"

      "在书房。"钱有德回答得很快,"我夜里睡不着,便去书房看账。"

      "可有人可以作证?"

      "书房就我一人。"他皱了皱眉,"难道……难道我还要为自己妻子的死自证清白不成?"

      沈清沅没有接这句话,只是微微一笑:"老爷误会了,这只是例行询问,每一位家中相关之人都要问到,并非针对您。"

      钱有德的眉头松了一松,重新端起那盏凉茶,又放下了。

      "那……还有什么要问的?"

      "周氏夫人平日里,可有什么特别的习惯?比如,是否常常外出,或是有固定往来的友人?"

      "内子深居简出,不大出门。"钱有德说,"偶尔去庙里上香,或是与几位相熟的太太走动,也都是寻常人家的往来,没什么特别的。"

      "汇通钱庄,老爷可熟悉?"

      这句话问得轻描淡写,像是随口一提。

      但沈清沅看见了——钱有德捧着茶盏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汇通钱庄?"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稳,"城里最大的钱庄,谁不知道。我家里的银钱往来,有一部分也在那边走账,这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沈清沅说,"只是想问问,周氏夫人可曾单独去过汇通钱庄?"

      "内子不管家里的账务。"钱有德摇了摇头,"她去钱庄做什么?"

      "那倒是。"沈清沅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老爷,我还有一事想请教——案发前三日,也就是初八那晚,您可曾深夜外出过?"

      这一次,钱有德的反应慢了半拍。

      只是半拍,但沈清沅看得清清楚楚。

      "初八?"他沉吟了一下,"我……那日夜里,我出去走了走。城里有个相熟的朋友,临时有事相请,我去见了一面,很快便回来了。"

      "是哪位朋友?"

      "一个做布匹生意的,姓吴。"

      "吴老爷住在何处?"

      "城东。"

      "深夜相请,所为何事?"

      钱有德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明显的游移。他将视线从沈清沅脸上移开,落到窗外的院子里,沉默了片刻,才说:"不过是些生意上的事,说来话长,也与内子的案子无关。"

      "老爷说无关,那自然是无关的。"沈清沅温声说,"只是查案之人,总要事无巨细地问一遍,还望老爷体谅。"

      她说着,微微欠了欠身,像是要起身告辞的样子。

      钱有德明显松了口气。

      沈清沅却没有站起来,只是换了个坐姿,重新开口:"对了,还有一事——周氏夫人的梳妆台,那面铜镜,是何时置办的?"

      钱有德愣了一下:"铜镜?"

      "是。那面镜子看着年头不短了,镜框的包铜工艺很精细,不像是寻常市面上能买到的。"

      "那是……"钱有德停顿了一下,"那是内子的陪嫁,从娘家带来的。"

      "原来如此。"沈清沅点了点头,"那镜子里头,可曾放过什么东西?"

      这一次,钱有德的脸色变了。

      不是大变,只是一瞬间的僵,像是一块布被人猛地扯了一下,随即又放开,重新垂落,但褶皱已经在那里了。

      "镜子里头?"他的声音有些干,"镜子就是镜子,能放什么东西?"

      "是我多问了。"沈清沅站起身,神情平和,"老爷节哀,若有需要,我们还会再来叨扰。"

      钱有德站起来相送,脸上重新堆起悲戚的神情,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有了一层掩不住的惶惶之色。

      ---

      沈清沅走出正厅,穿过回廊,往大门方向去。

      陈七跟在她身后,压低声音问:"问出什么了?"

      "问出了一些,也没问出一些。"沈清沅说,"他承认了深夜外出,但说是去见一个姓吴的布商,做生意的事。"

      "信吗?"

      "不信。"她说得平静,"但眼下没有证据,不能逼得太紧。"

      陈七哼了一声:"这种富绅,惯会打马虎眼。"

      沈清沅没有接话,只是在心里将钱有德方才的每一处反应重新过了一遍。

      汇通钱庄——他的手紧了。

      初八深夜外出——他的眼神游移了。

      铜镜夹层——他的脸色变了。

      三处破绽,三处都压住了,没有追问到底。不是因为她不想问,而是因为她清楚,这种人一旦被逼急了,只会把嘴闭得更死,甚至会想办法毁掉证据。

      要让他以为自己安全,才能让他继续露出破绽。

      她走过穿堂,快到大门时,脚步微微一顿。

      门房老仆正坐在门槛边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停。

      沈清沅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继续往前走。

      就在她迈出门槛的瞬间,一只枯瘦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悄无声息地将一个叠得方正的纸条塞进了她的掌心。

      动作极轻,极快,像是一片叶子落进水里,连涟漪都没有。

      沈清沅没有停步,没有回头,只是将那纸条握紧,顺势收入袖中,继续往外走。

      陈七走在她身侧,什么都没有察觉。

      ---

      出了钱宅大门,沈清沅在街边站定,等陈七去牵马。

      她低下头,将袖中纸条悄悄展开一条缝,用余光扫了一眼。

      纸条上写着两行字。

      第一行是一个地址:城南旧街,回春堂药铺后巷,第三间仓房。

      第二行是一句话,字迹工整,像是老人写的,一笔一划,都压得很稳:

      ——周氏死前曾去过此处,老爷不让说。

      沈清沅将纸条重新折好,压入袖底最深处。

      她抬起头,看向街道尽头。

      城南旧街。回春堂。

      她在心里将这个地址默默记下,同时将另一件事也压在了心底——

      那个门房老仆,坐在门槛边上,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悲痛,也不是寻常老仆该有的木然。

      是某种藏了很久的、沉甸甸的东西,像是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下的地方。

      沈清沅不知道那个老仆知道多少,也不知道他为何选择在这个时候开口。

      但她知道一件事:

      周氏死前去过那个地方,而钱有德不让说。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已经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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