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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棋局之内,另有执棋人 ...

  •   第52章棋局之内,另有执棋人

      夜风将廊下灯笼吹得左右摇摆,光影在青砖地面上拉出长短不一的影子,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悄悄挪动脚步。

      沈清沅将那份文书轻轻放回案上,手指压在纸面,没有抬头。

      "钱墨写这封信,不是为了约陈七赴约。"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确认的事实,"他是在给你看。"

      裴砚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手搭在窗棂上,外头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护城河的水声隐约从远处传来,低沉而持续。

      "说下去。"

      沈清沅抬起眼,看着他的背影。

      "这封信的折痕,是从右侧三分之一处折入的,不是寻常书信的对折方式。"她顿了顿,"钱墨做文书多年,写惯了公文,折信的习惯是固定的。但这封信的折法,是专门为了让截信的人能在不破封的情况下,从侧面窥见内容——只要知道这个折法,就能在不留痕迹的前提下,看清信中关键的几行字。"

      裴砚缓缓转过身来,神情没有变化,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一沉。

      "你是说,他预判到有人会截信。"

      "不只是预判。"沈清沅将文书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右下角一处极细微的墨点,"这里。普通的墨迹晕染,是笔尖停顿时自然渗出的,形状是圆的。但这一处是椭圆,说明笔尖在落下的瞬间有一个极轻微的侧移——是人在紧张时手部细微抖动留下的痕迹。"

      她抬起头,与裴砚对视。

      "钱墨写这封信的时候,是紧张的。不是因为他在伪造,而是因为他在赌——赌截信的人会按照他预设的方式去解读这封信的内容,然后将这个消息,传递给他真正想传递的那个人。"

      裴砚沉默了片刻,走回案边,重新拿起那封信,在灯下细细看了一遍。

      "他想传递给谁。"这不是疑问,是在等她说出答案。

      "方绍廷。"沈清沅说,"钱墨是方绍廷的眼线,这一点你我都已确认。但钱墨不能直接与方绍廷联络,因为他知道自己在你的监视之下。所以他用了一个迂回的方式——写一封表面上是给陈七的信,让郑怀安的人截走,再由郑怀安的渠道,将信中的关键信息辗转传到方绍廷耳中。"

      裴砚将信放下,手指轻轻叩了叩案面。

      "郑怀安与方绍廷之间,有一条他们以为我不知道的传信渠道。"

      "是。"沈清沅说,"而钱墨,正是在利用这条渠道。"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又晃了一下,光影在地面上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那么,"裴砚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钱墨想让方绍廷知道什么?"

      沈清沅重新翻开文书,指着其中一段记录。

      "这里。关于漕司后仓的勘验记录,钱墨在原本的陈述基础上,多加了一句话——'后仓东侧隔墙,疑有夹层,未及深查'。"她顿了顿,"这句话,在你给他的原始勘验指令里,是没有的。"

      裴砚的眼神微微一凛。

      "他是在告诉方绍廷,后仓东侧隔墙有夹层。"沈清沅说,"而这个夹层,很可能就是密函真正的藏匿之处。"

      这句话落下去,房间里的气氛骤然沉了下来。

      裴砚没有说话,但他站起身的动作很快,走到窗边,将窗扇轻轻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随即又合上。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句话的。"

      "刚才。"沈清沅说,"你把文书交给我审阅,我逐字比对了一遍。"

      "逐字比对。"裴砚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意味,"你记得我给钱墨的原始勘验指令?"

      "我见过一次,"沈清沅平静地说,"记性还算过得去。"

      裴砚看了她片刻,没有再追问这一点。他重新走回案边,将文书拿起来,翻到那一页,盯着那句多出来的话看了很久。

      "如果方绍廷已经知道夹层的位置,"他缓缓说,"他会怎么做。"

      "他会抢在我们之前,去取走密函。"沈清沅说,"或者,他会让我们去取,然后在半路截走。"

      "所以,"裴砚将文书放下,转头看她,"漕司后仓,不能再等了。"

      沈清沅点了点头,但随即又说:"可还有一件事。"

      裴砚等着她说。

      "钱墨知道你会把文书交给我审阅吗?"

      这句话问出来,裴砚的神情微微一变。

      沈清沅继续说:"如果他知道,那么这一切——折痕、墨点、多出来的那句话——都可能是他故意留给我看的。他不只是在给方绍廷传信,他同时也在给我们传信。"

      "他想让我们知道夹层的存在。"裴砚的声音沉了下去。

      "是。"沈清沅说,"问题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两人再度沉默。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将案上的文书吹得轻轻翻动了一页,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暗处翻阅一本旧账。

      "钱墨在方绍廷手下做眼线,"沈清沅慢慢理着思路,"但他同时也在给你递文书,做记录,跟着你查案。他每天看着这个案子一点一点被拆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方绍廷手里那份密函副本是残本,是郑怀安钳制方绍廷的筹码。如果方绍廷最终被郑怀安拿捏,钱墨这个眼线,也不会有好下场。"

      裴砚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所以他在押注。"沈清沅说,"他在同时给两边传递消息,让两边都以为自己掌握着主动,然后等着看谁先出手,谁先露出破绽。"

      "他在坐山观虎斗。"裴砚的声音里有一丝冷意。

      "不,"沈清沅摇了摇头,"他在等一个机会,让自己能够全身而退。"

      这句话说完,两人都没有再开口。廊下的灯笼终于被风吹灭了一盏,光线暗了一截,房间里的阴影随之加深,将角落里的陈设都模糊成了一片深色的轮廓。

      裴砚站在案边,低头看着那份文书,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停了一下,没有动。

      沈清沅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你早就知道了。"她说,声音很轻,"钱墨的那句话,你在他交上文书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

      裴砚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把文书交给我,"沈清沅缓缓说,"不是为了让我帮你审阅,是为了看我能不能发现这句话,以及——"她停顿了一下,"发现之后,我会怎么做。"

      裴砚的神情依然平静,但他放在案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与方才一模一样的动作。

      "你在测试我。"沈清沅说。

      "我在确认,"裴砚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晰,"你是否值得我告诉你,接下来真正要做的事。"

      沈清沅看着他,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裴砚将文书合上,推到一边,在她对面坐下来,第一次在她面前,将背脊靠上了椅背。

      "漕司后仓,"他说,"我们明日不去。"

      沈清沅微微一怔。

      "让方绍廷的人先去。"裴砚的眼神沉静而锐利,"让他们去取,让他们以为自己拿到了密函,然后——"他顿了顿,"我们跟着他们,找到方绍廷与郑怀安之间那条传信渠道的真正节点。"

      沈清沅沉默了片刻,将这个计划在心里过了一遍。

      "你要用密函做饵。"

      "我要用密函,"裴砚说,"钓出那个我们至今还没有见过真面目的人。"

      沈清沅抬起眼,与他对视。

      "郑怀安与方绍廷之间,"她缓缓说,"还有第三个人。"

      裴砚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给了她答案。

      窗外的夜风忽然停了,护城河的水声也随之沉寂下去,整个平芜城像是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沈清沅坐在灯下,看着案上那份合拢的文书,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她们已经走到了棋局的中心,可执棋的那只手,至今还藏在暗处,连轮廓都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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