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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以针换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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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以针换针
夜里沈清沅没有睡好。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脑子停不下来。
她在榻上翻了两个时辰,将能想到的每一种可能都拆开来看了一遍,又拼回去,再拆,再拼。林照川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整理出来的线索图谱里,位置不上不下,既不在核心,又无法绕开。
绣针是他安排的,或者他知道是谁安排的。
这一点她已经基本确定。
但确定这一点,并不等于她知道该怎么用。
她不能直接去问。直接问等于告诉他她手里没有筹码,而没有筹码的人,在这座城里,连开口的资格都是借来的。
她需要一个让他愿意开口的理由。
天光将亮未亮时,沈清沅坐起来,将这几日收集到的所有碎片在脑中重新排了一遍。方绍廷说绣针出自他手,但方绍廷这个人说话从来不是为了告诉你真相,而是为了让你往他想要的方向走。他说这句话的时机,是在他已经拿到副本、准备离开的时候——那个时机,更像是一枚钉子,钉进她和裴砚之间,让她对裴砚生疑,让她分心。
所以绣针的事,方绍廷未必说的是实话。
但林照川与绣针之间的关联,是她自己一步步推出来的,不是任何人告诉她的。这条线,她信。
问题是,林照川凭什么跟她说实话。
沈清沅想到这里,停了一下。
然后她想到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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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刚过,她去找了裴砚。
裴砚在外间坐着,桌上摆着昨夜从暗卫身上搜出的几样物件,他正逐一检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没睡好。"他说,不是问句。
"有件事想跟你借。"沈清沅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裴砚放下手里的东西,等她说。
"你手里有没有林照川的把柄。"
沉默了片刻。
"你要见他。"裴砚说。
"亥时之前。"
裴砚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拿起桌上一枚铜扣,在指间转了两圈,神情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沈清沅等着,没有催。
"林照川在平芜城做了十一年的粮行生意,"裴砚最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账面上是粮行,实际上替漕运司经手过三批走私货,每批都有他签押的凭证。这些凭证,我手里有两份。"
沈清沅心里动了一下,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你愿意借我用。"
"借你用,"裴砚看着她,"但我要知道你打算问他什么。"
"绣针的来路。"沈清沅说,"还有,密室那夜,他是否在场,或者是否知情。"
裴砚的眼神微微变了一变,那种变化很细微,像是水面上一道极浅的涟漪,转瞬即逝。"你觉得他知情。"
"我觉得他知道的比他表现出来的多。"沈清沅顿了顿,"方绍廷说绣针出自他手,但方绍廷的话不能全信。林照川是本地向导,他对这座城的熟悉程度,足以让他成为任何一方都想拉拢的人。他在队伍里的位置太微妙了,微妙到我一直没想明白他究竟是谁的人。"
裴砚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是我的人。"他说。
"我知道。"
"也不是郑怀安的人。"
沈清沅抬起眼,看着他。"那是谁的人。"
裴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说:"凭证我可以给你一份。但见林照川,你一个人去。"
"为什么。"
"因为他见到我,不会开口。"裴砚转过身,神情里有一种沈清沅不太能辨认的东西,"他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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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沈清沅拿着那份凭证,在城东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等了将近半个时辰。
林照川来得比约定时间晚了一刻,他走进巷子时,步子很稳,神情也很稳,但沈清沅注意到他进巷之前往两侧看了两眼,确认没有旁人,才走过来。
"沈姑娘。"他站在她面前,拱了拱手,语气客气,眼神却是探究的,"找我有何事。"
沈清沅没有绕弯子,将那份凭证从袖中取出,递到他面前。
林照川的目光落在凭证上,脸色没有大变,但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没有去接,只是看着那张纸,沉默了片刻,才抬起眼。
"这是哪里来的。"
"不重要。"沈清沅说,"重要的是,我只想问你两件事,你如实回答,这份凭证就当没有出现过。"
林照川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在流动,像是在评估她,也像是在评估这个局面。
"你说。"他最终开口。
"那枚绣针,"沈清沅说,"是谁放进密室的,你知道吗。"
林照川没有立刻回答。巷子里风很小,远处有挑担的货郎在吆喝,声音隔着几条街传来,显得很遥远。
"我不知道是谁放的,"他说,"但我知道是谁拿走的。"
沈清沅心跳漏了半拍,面上纹丝不动。"说。"
"案发前两日,有人来找过我,"林照川的声音压低了,"说要借我的路子,进绣坊取一样东西。我没答应,但我知道那人后来还是进去了,因为他找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
"城西当铺的伙计,叫阿顺,"林照川说,"他替人跑腿,不问来路,只要给钱。"
沈清沅将这个名字记下来,继续问:"来找你的那个人,你认识吗。"
林照川停顿了一下,这个停顿比前面所有的停顿都长。
"见过一面,"他说,"是漕运司的人,但不是郑怀安的直属,像是从外面来的,口音不是本地的。"
沈清沅脑子里迅速转动。漕运司的人,外地口音,不属于郑怀安——这个描述,和方绍廷的人高度吻合。
"第二个问题,"她说,"密室那夜,你在哪里。"
林照川这次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在城北的茶馆,有人可以作证。"
"我知道,"沈清沅说,"但你知道那夜发生了什么,对吗。你不在现场,但你知道。"
林照川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是怎么——"
"你第一次跟我们去药庄勘验现场,"沈清沅说,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所有人都在看死者,你在看地面。你知道暗道在哪里。"
巷子里安静了片刻。
林照川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疲倦。"沈姑娘,你比我以为的要难对付。"
"暗道的入口,"沈清沅说,"你知道在哪里。"
"知道,"林照川抬起头,"但那个入口,现在已经被人封死了。封死它的人,不是郑怀安,也不是方绍廷。"
沈清沅心里猛地一沉。
"是谁。"
林照川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真实的东西,像是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警告。
"沈姑娘,"他说,"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更危险。"
"我已经在最危险的地方了,"沈清沅说,"再危险,也不过如此。"
林照川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沈清沅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说:"封死暗道的人,在裴砚的队伍里。"
沈清沅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
但林照川已经退后了一步,将那份凭证从她手边拿走,收入袖中,转身往巷口走去。
"这是我能告诉你的最后一句话,"他走出两步,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风里的一缕烟,"剩下的,你自己想。"
沈清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久久没有动。
裴砚的队伍里。
周铎,陈七,钱墨。
她已经怀疑过陈七,陈七的嫌疑从未真正消除。但林照川说的,是封死暗道的人——这不是一个普通线人能做到的事,这需要时间,需要工具,需要对那条暗道足够熟悉。
沈清沅慢慢呼出一口气,将这个新的碎片放进她脑中那张图谱里,看着它落下去,与其他碎片碰撞,发出一声她几乎能感觉到的轻响。
图谱的轮廓,又清晰了一分。
但清晰的代价,是她意识到自己身边的危险,比她以为的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