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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郑怀安其人,权贵面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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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郑怀安其人,权贵面目
周氏留下的那个地址,是城南一条叫做"织锦巷"的窄街。
沈清沅没有直接去。
她在驻地用过早饭,装作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遍随身的布囊,将草图折叠好压入夹层,然后告诉陈七她要去集市买些针线,顺便走走消食。陈七正蹲在廊下剔牙,抬眼看了她一眼,懒洋洋地摆了摆手,没有多问。
她出门时,特意绕了一段远路,在几条街巷里兜了两圈,确认身后没有跟梢,才转向城南。
织锦巷很短,两侧是低矮的民居,晾衣竿横在头顶,几件洗旧的布衣在晨风里轻轻摆动。巷子尽头是一家关着门的旧布庄,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大半,门槛前堆着几片枯叶,看样子已经停业多时。
沈清沅在门前站了片刻,抬手叩了叩门。
无人应答。
她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四周。隔壁是一家卖豆腐的小摊,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正低头用布巾擦拭案板,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
沈清沅走过去,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案板边沿,轻声问:"老伯,这家布庄关门多久了?"
老汉看了看铜钱,又看了看她,沉默了一息,才开口:"快两年了。"
"东家呢?"
"走了。"老汉低下头,继续擦案板,声音压得很低,"说是去外地投亲,走得急,连招呼都没打。"
沈清沅没有再问,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走出织锦巷,她在街角停下来,将这条线索在心里过了一遍。周氏生前秘密来过这里,布庄东家两年前突然消失,走得急,走得无声无息——这个模式,她已经见过太多次了。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决定先去集市转一圈。
不是真的买针线。
是去听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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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芜城的集市在城中偏北的位置,每逢单日开市,摊贩从天光未亮便开始摆摊,到了辰时已是人声鼎沸。沈清沅混入人群,在几个摊位前停停走走,耳朵却始终竖着。
她先在一家卖腌菜的摊子前蹲下来,假装挑拣坛子,听旁边两个妇人闲话。
"……听说昨儿又有人被带走问话了,就是码头那边的,说是跟粮仓的事有关……"
"哎,这种事少打听,少打听。郑大人的事,哪是咱们能议论的。"
"我也就随口一说,你看你,紧张什么……"
沈清沅将一坛腌萝卜放回去,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在一家卖杂货的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正跟一个穿长衫的账房模样的人低声说话,见沈清沅走近,两人同时住了口,各自散开。
沈清沅装作没看见,拿起一个竹编的针线盒翻看,随口问摊主:"这城里最近不太平,听说出了好几桩案子?"
摊主斜了她一眼,没吭声。
"我是外地来的,"沈清沅放下针线盒,换了一个说法,"听说平芜城的郑大人很厉害,把这一带管得井井有条,是真的吗?"
摊主的神情微微松动了一些,但眼神依然谨慎。他低头整理摊位上的货物,声音压得极低:"厉害是厉害,平芜城二十年没出过大乱子,都是郑大人的功劳。"
"那真是难得。"沈清沅顿了顿,"我在别处听人说,漕运这一块,郑大人管得尤其严?"
摊主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将一排铜扣重新摆了一遍。
沈清沅没有再追问,付了几文钱买了一卷细线,转身离开。
她在集市里又转了半个时辰,换了七八个摊位,问了不同的人,问法各不相同,有时是夸,有时是绕,有时只是随口一提,然后静静等对方的反应。
她得到的,是一幅拼凑起来的图。
郑怀安,字子清,大靖景和元年调任平芜城漕运总督仓,至今整整二十年。此人出身江南官宦世家,早年在京中任职,后因某桩说不清道不明的事被外放,辗转几处,最终落脚平芜。他在平芜城的名声,用集市上一个卖布的老妇人的话来说,是"菩萨心肠,铁面无私"——每年漕运开仓,他必亲自到场监督,从不假手他人;遇上灾年,他会开仓放粮,从不拖延;城中若有乡绅欺压百姓,他也会出面调停,说话算数。
这是表面。
沈清沅在集市里转了一圈,听到的全是这些。
但她注意到,每当有人提起郑怀安,周围的人会不自觉地压低声音,眼神会不自觉地往四周扫一圈,说话的人会不自觉地把话说得圆滑,把赞美说得滴水不漏,却绝口不提任何具体的事。
这种谨慎,不是对一个好官的敬重。
是对一个不能得罪的人的本能戒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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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沅在集市边缘的一家茶摊坐下来,要了一碗粗茶,慢慢喝着,将今晨收集到的碎片在心里重新排列。
郑怀安在平芜城二十年。
漕运总督仓,掌管的是整个平芜城乃至周边数县的粮食调拨、漕运账目、仓储核查。这个位置,是整条漕运利益链条上最关键的节点——粮食从哪里来,走哪条水路,在哪里入仓,在哪里出仓,账目怎么记,亏空怎么填,全在他一人掌控之中。
二十年。
井中三十一具骨骸,死亡时间跨度逾十五年。
账册里陆文远的名字,以及那些用代号标注的秘密收款方。
汇通钱庄老账房吴长顺,周氏,仓吏,方丈慧空——每一个死者,都曾以某种方式触碰过这张网的某一根线。
沈清沅将茶碗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郑怀安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件事。他需要钱庄洗账,需要乡绅配合,需要衙门遮掩,需要杀手执行,需要内线传递消息——这是一张网,不是一根线。而他,是这张网的中心。
但她手里现在有的,只是碎片。
账册是证据,但账册上的代号没有直接指向郑怀安的名字。腰牌是证据,但腰牌只能证明死者与漕运衙门有关联,不能直接证明是郑怀安下令灭口。铜牌是证据,但铜牌的持有者是杀手,杀手与郑怀安之间的关联,还没有实证。
她需要更多。
她需要那份密函。
沈清沅端起茶碗,最后喝了一口,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她的袖子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头,先用余光扫了一眼四周——茶摊上还有三四个喝茶的闲汉,没有人看向她这边。她慢慢转过身,低头看去。
拽住她袖子的,是一个坐在茶摊角落里的老妇人。
老妇人年约六旬,头发花白,梳得整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布衣,腰背微微佝偻,脸上的皱纹深刻,眼神却出奇地清醒。她的手攥着沈清沅的袖角,指节用力,微微发白,像是攥着什么不能松开的东西。
沈清沅没有动,只是低声问:"老人家,有什么事?"
老妇人没有立刻说话,先往四周看了一圈,确认无人注意,才将头微微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姑娘,你是跟着那位裴大人查案的吧?"
沈清沅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您认错人了,我只是过路的。"
"没认错。"老妇人摇了摇头,眼神里有一种历经风霜之后才会有的笃定,"我在这集市上坐了三日,就等着你这样的人。不是当官的,不是捕快,是个会自己看、自己想的人。"
她顿了顿,松开沈清沅的袖子,将手缩回袖中,声音更低了:
"你在查的事,我知道一些。"
沈清沅没有说话,等她继续。
老妇人抬起眼,直视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颤动,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恐惧,又像是压抑了更久的悲恸:
"但我只信你一个人,不信那些当官的。"
茶摊外,集市的喧嚣声照旧涌来,人声、叫卖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将这个角落裹得严严实实。
沈清沅缓缓在老妇人对面坐下,将茶碗推到一边,低声开口:
"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