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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寺中弟子,口供漏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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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寺中弟子,口供漏洞
古寺的禅房低矮,窗纸泛黄,透进来的光线稀薄而冷淡,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过一遍,失去了所有温度。
沈清沅坐在禅房正中的木凳上,手边放着一盏半凉的茶,面前依次走过了七名寺中弟子。
裴砚站在门口,背对着院子,没有开口,只是偶尔扫一眼室内。他将问询的事交给沈清沅来主导,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不是信任,是观察。
第一个进来的是知客僧圆通,年约四十,面相敦厚,说话慢条斯理。他说案发当夜自己在前殿守夜,直到五更才回禅房歇息,发现方丈异常是次日清晨做早课时。
沈清沅听完,只问了一句:"前殿守夜,通常几人轮值?"
圆通答:"两人。"
"另一人是谁?"
"慧远师弟。"
沈清沅点头,没有追问,让他退下。
第二个是慧远,三十出头,眼神清正,口供与圆通高度吻合,连措辞都像是提前对过——"守夜至五更"、"次日早课发现"、"当时并无异响"。
沈清沅在心里记下这个细节,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问:"昨夜可有听见佛堂方向有动静?"
慧远摇头:"未曾。"
"玉佛供奉在佛堂何处?"
"供案正中,莲台之上。"
"莲台有多高?"
慧远顿了一下,答:"约莫……三尺有余。"
沈清沅抬眼看他:"你确定?"
"确定。"
她没有再说什么,让他退下。
第三、第四、第五个弟子,口供各有出入,但都集中在同一个方向——案发当夜,众人各自在禅房歇息,无人外出,无人听见异响,发现方丈惨死纯属意外。
沈清沅将这些口供在脑中排列,开始找缝隙。
圆通说守夜至五更,慧远说守夜至五更,但第三个弟子慧空无意间提到,他昨夜起夜时,前殿灯火已灭,时间是四更末。
前殿灯火灭了,守夜的人去了哪里?
第六个弟子进来时,沈清沅已经在茶盏边缘用指甲划了六道细痕,每一道对应一个人,每一道旁边,她在心里标注了那个人口供里最细小的那处裂缝。
第六个弟子是个年长的老僧,耳背,问什么都要重复两遍,口供简短,没有太多可挖的地方。
沈清沅让他退下,转头对陈七说:"把最后那个叫进来。"
陈七出去,片刻后带进来一个年轻僧人。
这是第七个,也是沈清沅从一开始就注意到的那个。
他站在门口时,沈清沅就看见了——他的手指在僧袍袖口处微微收紧,脚步落地时有一瞬间的迟疑,像是在门槛前做了一个极细微的停顿,然后才迈进来。
"法号?"沈清沅问。
"慧明。"声音低,但稳。
他在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
沈清沅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低头翻了翻手边的记录,让沉默在禅房里多停留了片刻。
这是她父亲教过她的一个法子——问话之前先沉默,让对方自己填满那段空白,往往比直接追问更容易露出破绽。
慧明果然开口了,比她预期的还要快:"我知道你们要问什么。案发当夜,我在后院打坐,从戌时到子时,一直未曾离开。"
沈清沅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谁可以佐证?"
慧明的手指动了一下:"……后院无人,我独自打坐,无人可以佐证。"
"后院打坐,通常几人同去?"
"……不定。有时独自,有时与师兄弟同去。"
"昨夜为何独自?"
"心中有事,想静一静。"
沈清沅点头,语气平和,像是在闲聊:"后院离佛堂有多远?"
慧明答:"约莫二十步。"
"那你昨夜打坐时,可曾听见佛堂方向有动静?"
"未曾。"
"二十步的距离,若有人搬动供案上的莲台,你当真什么都没听见?"
慧明沉默了一秒,答:"打坐时心神内敛,外物难入。"
沈清沅没有追这个问题,转而问:"玉佛供奉在莲台上,莲台底座是木制还是石制?"
慧明不假思索地答:"石制,青石底座,四角各有一道铜箍固定。"
沈清沅在心里记下这个答案。
她刚才问慧远同样的问题,慧远说莲台高约三尺有余,但对底座材质一无所知,说"未曾留意"。
一个在寺中修行多年的弟子,对供案上的玉佛莲台底座"未曾留意",而慧明,一个声称昨夜在后院打坐、与佛堂毫无关联的年轻僧人,却能脱口而出"青石底座,四角铜箍"。
沈清沅慢慢地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依然平和:"慧明,玉佛平日由谁负责洒扫供奉?"
"……轮值弟子。"
"本月轮值是谁?"
慧明的喉结动了一下:"是我。"
"所以你对玉佛的存放位置,比其他人更熟悉。"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
慧明没有回答,但他的手已经从袖口处松开,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白。
沈清沅继续说,语气仍旧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毫无关系的事:"玉佛莲台底座是青石,四角有铜箍固定,搬动时需要先取下铜箍,否则莲台与底座无法分离。这不是随便看一眼就能知道的细节,需要亲手操作过,才会记得这么清楚。"
禅房里安静下来。
院子里有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在青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慧明站在原地,没有动,但沈清沅看见他的肩膀在极细微地颤抖。
"你昨夜不在后院。"沈清沅说,"或者说,你不只在后院。"
"我……"
"圆通和慧远说守夜至五更,但慧空起夜时,前殿灯火已在四更末熄灭。"沈清沅的声音依然平稳,没有任何逼迫的意味,像是在帮他把一件事情理清楚,"守夜的人提前离开了前殿,去了哪里?他们是不是去了别处,所以才没有听见佛堂的动静?"
慧明的呼吸开始变得不均匀。
"我不是在问他们。"沈清沅说,"我在问你。"
沉默。
沈清沅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窗外的风又吹过一阵,枯叶的声音停了。
慧明的眼眶开始泛红。
他是个年轻人,沈清沅这才注意到,他的脸上还带着一点未褪尽的稚气,眉眼生得清秀,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压垮了一样,整个人的轮廓都在悄悄地塌陷。
"你不必现在就说。"沈清沅说,"但你要知道,方丈已经死了。玉佛已经不见了。你现在保护的那个秘密,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只会把你自己压进去。"
慧明的眼泪落下来,没有声音,只是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僧袍的领口,晕开一个深色的印记。
他的膝盖弯了下去。
沈清沅来不及说什么,他已经跪在了地上,双手撑着冰凉的青石地面,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像是压抑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在这一刻决了口。
"玉佛是我带人取走的。"
他的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却每一个字都清晰:"但方丈不是我杀的,我只是……只是被人威胁,不得不从。"
禅房门口,裴砚的背影微微一顿。
沈清沅没有动,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僧人,等着他把剩下的话说出来。
而那枚铜牌,那个威胁过慧明的人,此刻就藏在这句话还没说完的后半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