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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古寺佛堂,断香惨案 ...

  •   第16章古寺佛堂,断香惨案

      平芜城的晨雾还没散尽,急报便已到了。

      沈清沅刚走出吴长顺宅门不远,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回头,是裴砚的亲随小厮,跑得气喘吁吁,额上沁着细汗,手里攥着一张折叠的纸笺,远远便扬声喊道:"沈姑娘,裴大人有令,速回!"

      她停下脚步,等那小厮跑近,接过纸笺展开扫了一眼。

      寥寥数字,字迹沉稳:城郊清源寺急报,住持方丈惨死佛堂,速往勘验。

      沈清沅将纸笺折好,捏在指间,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沉了一沉。

      又是一案。

      ---

      清源寺在平芜城西郊,沿官道行约四里,再转入一条青石铺就的山道,方能望见寺门。此地香火向来鼎盛,寺中古木参天,常年云雾缭绕,远远望去,飞檐翘角隐在雾气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幽静。

      沈清沅随裴砚的队伍抵达时,寺门外已聚了一圈僧众,个个面色惨白,有几个年轻沙弥眼眶通红,显然哭过。周铎先行上前,亮出腰牌,僧众自动让开一条道。

      陈七凑到沈清沅身侧,压低声音道:"方丈死在佛堂里,据说是今早做早课的小沙弥发现的,进去一看,人已经凉透了。"他说话时语气轻巧,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眼神却往四处乱瞟,不知在看什么。

      沈清沅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裴砚走在最前,步伐沉稳,一言不发。他今日穿了一件深青色的官服,腰间佩刀,在晨雾里显得格外肃冷。沈清沅跟在他身后两步,悄悄观察他的背影——自从书房那一幕,他接过账册、翻至某页、神情骤变,而后什么都没说,她便一直在等他开口。

      他没有开口。

      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

      佛堂在寺院正中,是一座独立的青砖建筑,门楣上悬着"大雄宝殿"四字匾额,漆色已有些剥落。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檀香、灰烬与某种说不清楚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

      沈清沅微微屏住呼吸,跨过门槛,站定。

      佛堂内光线昏暗,晨光从侧面高窗斜斜透入,照出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供案上摆着三排长香,每一根都从中折断,断口整齐,像是被人用力掰断,又像是某种无形的力量从内部将其寸寸折裂。折断的香灰散落在供案上,有几缕还残留着未燃尽的灰烬,在晨风里轻轻颤动。

      供案正前方,蒲团上端坐着一个老僧。

      方丈法号慧空,年逾七旬,须发皆白,此刻双手合十,端正跌坐,姿态安详,若非面色青灰、双目微阖,几乎像是在打坐入定。沈清沅走近,蹲下身,仔细打量他的面容。

      眼底。

      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

      眼底有一丝极淡的青黑色,沉在眼眶深处,若非凑近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她在哪里见过这个颜色?

      钱有德宅,周氏,梳妆镜前,端坐,面色如常,眼底凝着青黑戾气。

      沈清沅心里某根弦悄悄绷紧了。

      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慢慢地将目光从方丈面容移向颈侧,再移向耳后。

      耳后的皮肤皱褶处,有一个极细小的点。

      针孔。

      颜色已近乎与周围皮肤融为一体,若非她知道该往哪里找,绝不会注意到。

      沈清沅站起身,转向裴砚,声音平静:"死法与周氏相同。耳后针孔,毒物注入,死亡时间应在昨夜深夜至今晨之间。"

      裴砚站在她身后三步,听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才道:"确定?"

      "确定。"

      周铎在旁边皱起眉头,低声道:"两案相隔不过数日,手法如出一辙,难道是同一人所为?"

      沈清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身,开始系统地检查佛堂内部。

      ---

      供案后方,佛像高踞莲台,金身庄严,然而莲台正中的位置空着,留下一个浅浅的圆形痕迹,边缘积着薄薄的灰尘,灰尘的颜色比周围略深——那里原本放着什么,被人取走了,而且取走的时间不短,灰尘已经重新落定。

      "玉佛。"陈七在门口道,"据说是百年前开山住持亲手供奉的,整块羊脂白玉雕成,价值连城。"

      沈清沅在莲台前站了片刻,然后转向佛堂四壁。

      墙壁是青砖砌就,年深日久,砖缝里长着细细的苔痕。她沿着墙壁慢慢走,目光在每一处细节上停留,窗棂、门框、角落里的香炉、供案侧面的木雕……

      走到佛堂西北角时,她停下了。

      那里有一个香炉,铜制,绿锈斑斑,显然多年未曾移动过。香炉底座与地面之间,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方向是从墙壁向外,像是香炉曾被人移开过,又重新推回原位。

      沈清沅蹲下身,将香炉轻轻向外移了半寸。

      香炉后方的墙砖上,有一处印痕。

      不是刻意刻上去的,而是某种带有印泥的物件曾经抵在这里,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印记。印记的形状是方形,边缘已经漫漶,中间的文字更是模糊难辨,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蹭过,刻意抹去了大半。

      沈清沅凑近,眯起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仔细辨认。

      大部分字迹已经无法辨认,只有两处笔画较深的地方,隐约还留着痕迹。

      左侧,一个"漕"字的偏旁。

      右侧,一个完整的"司"字。

      她盯着那两个残字,心跳慢了半拍。

      漕。司。

      漕司。

      平芜城漕运总督仓,郑怀安直接管辖的衙门,印信上盖的,正是"漕司"二字。

      沈清沅慢慢地直起身,将香炉推回原位,动作轻缓,不发出任何声响。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佛堂中央,背对着裴砚和周铎,用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将这个发现压进心底最深处,然后才转过身来。

      裴砚正看着她。

      他的目光沉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他究竟看见了什么,或者没看见什么。

      沈清沅与他对视了一瞬,平静地移开目光,走回供案前,继续检查方丈的遗体。

      ---

      "方丈昨夜几时入佛堂?"

      问话的对象是一个中年僧人,法号慧远,是寺中的首座,此刻站在佛堂门口,双手合十,神情悲戚。

      "回这位姑娘,方丈每夜亥时入堂,子时方出,此为多年定例,从不更改。"慧远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颤抖,"昨夜亦是如此,小僧亲眼见方丈入堂,随后便回禅房歇息,不曾再见……"

      "亥时入堂,子时出堂,这是惯例,寺中僧众皆知?"

      "皆知。"

      沈清沅点了点头,又问:"昨夜可有外人入寺?"

      慧远迟疑了一下,道:"昨日傍晚,有一名香客入寺,说是要在寺中借宿一夜,还了香油钱,住在客房。今晨……今晨发现方丈出事后,那香客已不见踪影。"

      "什么样的人?"

      "中等身量,面貌普通,戴着斗笠,小僧未曾看清面容。"慧远顿了顿,"只记得此人腰间挂着一枚铜牌,纹样有些奇特,小僧未曾见过。"

      铜牌。

      沈清沅心里某个地方猛地一跳,面上却纹丝不动,只是平静地道:"铜牌的纹样,能描述一下吗?"

      慧远想了想,道:"是一个圆形的铜牌,边缘有锯齿纹,中间……中间好像是一个兽头,小僧记不太清了。"

      "多谢。"

      沈清沅转过身,走向裴砚,压低声音道:"昨夜有可疑香客借宿,今晨已逃,腰间铜牌与第一案中的线索吻合。"

      裴砚听完,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道:"命人封锁寺门,逐一盘问僧众,不得放走任何人。"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沈清沅脸上,停了片刻,然后轻声道:"你在西北角发现了什么?"

      沈清沅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裴砚的眼睛,那双眼睛沉静而锐利,像是什么都看穿了,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她想起账册第七页,想起他翻到那一页时骤变的神情,想起他随后的沉默。

      "一处印痕,"她最终开口,声音平稳,"模糊,大部分已经无法辨认。"

      她没有说那两个字。

      裴砚盯着她看了片刻,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转身走向佛堂中央,开始吩咐周铎安排后续事宜。

      沈清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慢慢地将今日所见重新梳理了一遍。

      三案,同一手法,同一凶器,同一幕后势力。

      周氏,仓吏,方丈慧空——三个人,三条命,三处现场,每一处都留着同样的痕迹,像是同一只手在不同的地方按下了同样的印记。

      而那枚残破的私印,那两个字——漕、司——像一根细细的针,悄悄扎进了整张网的核心。

      沈清沅慢慢地呼出一口气,目光落在供案上那些折断的长香上。

      香灰还在,断口还在,但点燃它们的人已经死了,而取走玉佛的人,此刻不知身在何处。

      她需要找到那枚铜牌。

      而铜牌背后的人,已经在这座城里杀了不止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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