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适我愿兮》许夕

2、第二章 手冢国光在

　　手冢国光在自家门前站住了。
　　百濑真央说“等我五分钟”的时候，语气轻快得像要去拿一把忘在家里的伞，转身就跑了进去。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百濑家的玄关，黑发在傍晚的光线里一晃，门帘落下来，人就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安静地等着。
　　院子里的桂花香浓了一些，风把花瓣吹落了几片，落在他鞋面上，很小，淡黄色。他没有抖掉。
　　不到五分钟，大概三分钟出头。百濑真央跑出来了，手里抱着一沓码得整整齐齐的膏药。手冢下意识伸出手准备接过来。百濑真央从他面前径直走过去了，没递给他。而是脚步轻快地绕过他，一路小跑到手冢家的大门前，抬手敲了敲门板，声音清脆。然后仰起脸，弯着眼睛，露出那种只有面对长辈时才会拿出来的、甜得恰到好处的笑。
　　“彩菜阿姨～我是真央——”
　　手冢国光伸在半空的右手僵了一下，又缓缓收回去。
　　……原来如此。
　　他忽然全明白了。
　　膏药不给他，给他母亲。因为她清楚，如果东西经了他的手，他可能会“忘记”贴，可能会“觉得没必要”，可能会在训练结束之后把膏药原封不动地放在抽屉里落灰。但如果交给手冢彩菜，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母亲会盯着他贴，每一张，每一次，一张都跑不掉。
　　门开了，母亲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带着惊喜的温热。
　　“真央？快进来，怎么跑得满头汗——”
　　“嗯！彩菜阿姨，这个是给手冢的膏药，每天睡前贴一次，贴在左肘关节这里……”
　　她的声音清清楚楚地飘过来，一边说一边比划，语气认真得像在做工作汇报。他听见母亲“啊”了一声，然后是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关切中夹着几分紧张的追问。
　　“左肘？他受伤了？国光——”
　　手冢彩菜的视线越过真央的肩膀，落在了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的手冢身上，目光迅速扫到他左臂上的绷带，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手冢嘴唇动了动，想说“只是小伤”。但话还没出口，莫莫已经接上了。她的声音温和：“请别担心，训练时的一点小意外，安静休养的话一周就没问题的。所以…贴膏药的事情，就麻烦您多费心啦！某人…大概率会忘记”
　　她的声音隔着几步远传过来，温温柔柔的，每个字都裹着让人放心的分寸。“训练时的小意外”——她把球场上那场恶意的袭击，轻描淡写地包装成了最寻常的磕碰。
　　没有提前辈，没有提球拍，没有提她自己冲上去拽住人的事。
　　……在替我瞒。
　　手冢站在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百濑真央的措辞精准得像一道无懈可击的防线，既让母亲放下最坏的担忧，又把事情的严重性控制在“需要好好休养”的范围内。不多一分引起恐慌，不少一分让人掉以轻心。
　　如果让母亲知道真相，知道他被国三的前辈用球拍砸了手臂，知道起因是嫉妒，知道一个女孩子拼了命才把最坏的后果拦下来——他不敢想母亲的反应。
　　而她替他想到了。
　　然后他听见了最后那句。
　　“某人……大概率会忘记。”
　　手冢彩菜笑了。是那种了然的、无奈的笑，带着对自家儿子脾性的深刻了解。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发烧三十九度还要去晨跑，上次手指磨破皮连创可贴都不肯贴……真央，还好有你提醒。”
　　手冢彩菜轻轻拍了拍百濑真央的肩，语气里的感激是不加修饰的。
　　“膏药的事交给我，一张都不会少。”
　　手冢闭了一下眼。
　　她算得太准了，每一步都算到了。把膏药交给母亲而不是他，把伤情说成小事但又点明需要静养，最后用那句“某人大概率会忘记”把责任移交得干干净净。他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母亲已经把真央往屋里让了。
　　“留下来吃晚饭吧？阿姨今天做了你爱吃的可乐饼——”
　　“不啦彩菜阿姨，我妈妈还在等我回去呢。膏药的事拜托您了！”
　　她的脚步声从门廊里传出来，轻快的，带着告辞的节奏。经过他身边时，没有停，只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很快的一眼。黑眸里的笑意还没散尽，嘴角扬着，傍晚的光刚好落在她侧脸上，把那点笑意染得暖融融的。
　　然后她走了。穿过花园那扇打通的小门，门轴发出一声熟悉的、上了年头的吱呀。
　　手冢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小门晃了两下，最终静止在半开的位置。一片桂花瓣落在门槛上。
　　“国光，进来。让我看看你的手臂。”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冢转过身，看见母亲站在玄关，手里拿着真央留下的膏药，目光落在他的左臂上，带着心疼又克制的担忧。
　　“……嗯。”
　　手冢走进屋，换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右手解鞋带的间隙，视线不自觉地往花园的方向瞟了一眼，小门半掩着。百濑家那边的廊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透过门缝漏出来一小条，落在花园的青石板上。
　　他收回视线，跟着母亲进了客厅。
　　那天晚上，手冢国光破天荒地没有在睡前做任何训练。躺在床上的时候，左臂上贴着母亲仔仔细细敷好的膏药，药味透过皮肤慢慢渗进去，微微发凉。
　　天花板上没什么好看的，但他盯着看了很久。脑海里反反复复的，不是球场上的惊险，不是前辈扭曲的表情，而是那扇半掩的花园小门，和门那边亮着的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