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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途未卜 张师爷来信 ...

  •   ### 一

      那封来自东京的信,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在林晚晴心里漾开层层涟漪。然而未等她理清思绪,现实的阴霾便已压城而来。

      三日后,张师爷的回信到了。

      林老太爷独自在书房读了许久,出来时面色如灰,手中信纸微微颤抖。

      "晚晴,"他声音沙哑,"钱德贵……那厮竟真的告到了臬司衙门。"

      晚晴正在斟茶的手一顿,滚水溅出几滴,在紫檀桌面上洇开深色痕迹。

      "祖父,印契……那张收条,找到了吗?"

      老太爷缓缓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信笺:"你自己看吧。"

      晚晴接过,张师爷的馆阁体小楷工整如印,内容却令人心寒——

      "……钱德贵手持光绪十五年印契,声称利银未清,已请洋状师具呈。臬司衙门已准其财产保全之请,不日将有差役查封城西田产。东翁当年所执收条,若无县衙钤印,恐难作数。晚生已多方奔走,唯今之计,或可与钱氏和解,忍痛割舍部分田产,以保祭祀之需……"

      "和解?"晚晴抬起头,眸中闪过一丝锐利,"便是要我们低头认输,任他宰割?"

      老太爷颓然坐入藤椅,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张师爷说……说这场官司若打下去,少则三年五载,多则十年八载。咱们林家,拖不起。"

      窗外暮春的风带着柳絮飘入,晚晴忽然想起沈姨妈信中所写——"汝那双沉静的眼眸,汝祖父那副仁厚的心肠"。

      她深吸一口气,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入袖中。

      "祖父,吴先生今日要来下棋,我去备些茶点。"

      她转身离去,步履平稳如常,只是袖中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 二

      吴先生来时,带来了更糟糕的消息。

      "林公,"他顾不得寒暄,将毡帽往桌上一搁,"我在抚台衙门的学生说,钱德贵背后有人。"

      "什么人?"

      "日本东洋银行的买办,姓周。"吴先生压低声音,"那钱德贵去年把女儿嫁给了周买办的侄子,如今仗着洋人的势,要吞并城西那片地——听说沪宁铁路要改线,那地界要涨!"

      晚晴端茶进来,恰好听见最后几句。她将青瓷茶盏轻轻放下,忽然开口:"吴先生,那周买办……可是叫周乐正?"

      "正是!晚晴小姐如何得知?"

      "他……"晚晴斟酌着词句,"他是我幼时的琴师,三年前在沈姨妈府上教过我洋琴。"

      吴先生与老太爷对视一眼,神色各异。老太爷是忧虑,吴先生却是若有所思。

      "这倒是条路子,"吴先生沉吟道,"若周乐正肯念旧情……"

      "他不会。"晚晴打断道,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周师爷眼里只有生意。当年教我弹琴,是因沈姨妈出的束脩是寻常的三倍。如今他攀上东洋银行,更不会把区区师生之情放在心上。"

      她顿了顿,又道:"但我们可以试试。明日我便去英租界找他。"

      "胡闹!"老太爷猛地拍案,"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独自去寻外男,成何体统!"

      "那祖父去?"晚晴反问,声音依然轻柔,"您如今这身子,经得起轮船火车的颠簸?"

      老太爷语塞。吴先生在一旁打圆场:"林公息怒,晚晴小姐说的是……不如我陪她去?"

      "不必麻烦吴先生,"晚晴微微一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沈姨妈年轻时的倔强,"我带王妈同去。周乐□□上,我三年前便去过,知道规矩。"

      她转身去厨房查看定胜糕是否蒸好,留下两个老男人在堂面相觑。

      "林公,"吴先生半晌才道,"您这孙女……了不得。"

      老太爷望着那袭消失在月洞门后的藕荷色背影,长叹一声:"像她祖母。当年……也是这般自作主张。"

      ---

      去上海的路,比晚晴记忆中漫长得多。

      江南制造局的轮船在黄浦江上缓缓靠岸时,晚晴扶着王妈的手踏上码头,只觉得两腿发软。她从未独自出过远门,更未想过会以这般心境重游此地——三年前随沈姨妈来,住的是礼查饭店,吃的是番菜,看的是跑马厅的赛事;如今住的是四马路上的客栈,一间房要八个铜板,隔壁便是书场,弦歌之声彻夜不绝。

      "小姐,"王妈铺着床,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这地方……也忒吵了。咱们明日见完周师爷,快些回去吧。"

      晚晴没有应声。她坐在窗前,看楼下黄包车往来如织,看红头阿三挥舞警棍驱赶小贩,看旗袍与洋装在霓虹灯下交错——这便是光绪三十一年的上海,一个她即将投身其中的世界。

      第二日清晨,她特意换了件半旧的月白织锦袄裙,将头发梳成简单的圆髻,只插一支素银簪子。

      王妈不解:"小姐见故人,怎的不穿戴好些?"

      "穿戴好些,他便当我来打秋风,"晚晴淡淡道,"素净些,他倒要琢磨琢磨——这林家小姐,莫不是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周乐正的宅子在静安寺路,一栋西式洋房,门前有锡克门卫。晚晴递上名帖,那印度人狐疑地打量她许久,才进去通报。

      等待的间隙,晚晴注意到门廊下停着一辆福特汽车,锃亮的车身映出她略显苍白的面容。三年前周师爷还骑着东洋车来授课,如今竟已这般阔绰。

      "林小姐!"周乐正亲自迎了出来,胖脸上堆满惊诧与——晚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算计。"稀客,稀客!快请进,内人刚煮了蓝山咖啡……"

      "周师爷客气了,"晚晴微微颔首,"晚辈冒昧来访,是有事相求。"

      她在皮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墙上的西洋油画、留声机、钢琴——那架施坦威,与她当年学琴时用的那架,竟是同一型号。

      "林小姐的琴艺,我可是常跟人夸耀的,"周乐正搓着手,"如今在哪处女塾高就?"

      "尚未……"晚晴顿了顿,直视对方眼睛,"家祖与令亲家有些田产上的纠葛,周师爷可听闻?"

      周乐正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哦?这……内侄与钱家结亲,我是知道的。但生意上的事,我素来不过问……"

      "周师爷不过问,东洋银行却过问得很,"晚晴从袖中取出一张《申报》,指着其中一则消息,"沪宁铁路改线计划,周师爷是顾问吧?城西那片地,如今值多少银子,您比我清楚。"

      周乐正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挥退仆人,压低声音:"林小姐,你这是……"

      "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晚晴将报纸折好,声音平静如水,"我是来求周师爷指一条明路。"

      她从怀中取出沈姨妈的信,放在大理石茶几上:"我姨妈在东京,愿资助我赴日求学。但家祖年迈,我不能弃他而去。周师爷,您在这十里洋场摸爬滚打多年,见过的世面比我多——您说,一个没落的闺阁女子,在这世道,该如何自处?"

      周乐正沉默良久。他拿起那封信,又放下,忽然笑了:"林小姐,你比三年前……厉害多了。"

      "人总要长大的,"晚晴淡淡道,"周师爷当年教我弹琴,第一课便是'手要稳,心要定'。我如今,不过是学以致用。"

      "好一个学以致用,"周乐正起身,走到窗前,"你可知,钱德贵要的不仅是田产?"

      "请周师爷明示。"

      "他要的是林家的名声。"周乐正转过身,目光复杂,"你祖父当年是清流领袖,弹劾过李鸿章的姻亲。如今那人的侄子,就在军机处……"

      晚晴心里一凛。她从未听祖父提起这段往事。

      "所以这场官司,"她缓缓道,"打不得,和不得,拖不得。"

      "聪明,"周乐正点头,"但你漏了一条——逃得。"

      "逃?"

      "去东京,"周乐正指着那封信,"你姨妈在早稻田大学有熟人,可以安排你进女子部。至于你祖父……"他顿了顿,"我可以安排他去青岛的德国医院,那里治肺痨是一绝。"

      晚晴垂眸。窗外传来电车的叮当声,远处海关大钟敲响十下。

      "条件呢,周师爷?"

      周乐正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赏:"林小姐果然快人快语。条件很简单——三年,你在日本三年,不得回国,不得与钱德贵有任何接触。三年后,官司尘埃落定,你回来,我保你祖父安度晚年。"

      "若我不答应呢?"

      "那……"周乐正耸耸肩,"我便只能爱莫能助了。钱德贵下周就要去臬司衙门递状子,届时……"

      "届时林家便会成为上海滩的笑话,"晚晴接道,"一个败落的清流门第,正好给那些维新派、革命党当作守旧必亡的例证。"

      她站起身,向周乐正盈盈一拜:"多谢周师爷指点。三日之内,我给您答复。"

      ---

      回客栈的路上,王妈絮絮叨叨地骂着"胖狐狸精"、"没良心的"。晚晴却沉默不语,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周乐正的话。

      逃。

      这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她可以逃,逃去东京,逃去姨妈的庇护下,继续做她的闺阁小姐。可祖父呢?林家的名声呢?那些依附林家为生的佃户、门生呢?

      "小姐,"王妈忽然拉住她,指着街角,"那……那不是吴先生吗?"

      晚晴抬眼望去,果然看见吴墨斋那袭熟悉的玄色长衫,正从一家书画店出来。他身边还跟着一人——青布长衫,面色苍白,却带着温和笑意——是陈琴师!

      "晚晴小姐!"吴先生也看见了她,快步走来,"你怎么……怎么在这里?"

      "我来寻周乐正,"晚晴直言不讳,"祖父知道。吴先生呢?"

      吴先生与陈琴师对视一眼,神色古怪:"我们……我们也是来寻人的。陈琴师的外甥,在南洋公学读书,前日被人打了,说是……说是得罪了革命党。"

      晚晴心里一动。她想起周乐正提到的维新派、革命党,想起这上海滩暗流涌动的时局。

      "吴先生,"她忽然道,"您说,这世道……要变了吗?"

      吴先生长叹一声,抬头望天。暮色中,礼查饭店的尖顶刺破云层,远处吴淞口的方向,隐约可见外国兵舰的桅杆。

      "要变了,"他喃喃道,"科举废了,太后老了,洋人越逼越紧……晚晴小姐,你我问这些,又有何用?"

      "有用,"晚晴轻声道,却异常坚定,"因为我要知道,该往哪里走。"

      她向两位长者告辞,转身走入渐浓的夜色中。王妈小跑着跟上,嘴里还在念叨:"小姐,咱们真要去那东洋?老太爷能答应?"

      晚晴没有回答。她在四马路的霓虹灯下驻足,看卖花女捧着白兰花穿梭往来,看报童挥舞着《苏报》大声吆喝,看汽车与黄包车在路口争抢道权——这便是她即将面对的世界,一个旧的秩序正在崩塌、新的规则尚未建立的世界。

      "王妈,"她忽然开口,"你说,若我去教琴——教那些富商小姐弹洋琴,能养活自己吗?"

      王妈愣住,随即眼眶一红:"小姐!您……您怎么想起这个?那是下九流的营生……"

      "下九流?"晚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傲然,"周乐正当年教琴,束脩是寻常先生的三倍。如今他住洋房、坐汽车,谁敢说他是下九流?"

      她抬头望向北方,那里是苏州的方向,是祖父所在的方向。

      "我不去东京,"她一字一顿,仿佛在说给自己听,"我要回苏州,我要自己挣银子,我要让祖父……有尊严地活着。"

      夜风卷起她的月白裙角,像一只即将展翅的白鸟。王妈望着自家小姐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个她从小抱在怀里、哄着睡觉的晚晴姑娘,已经在这一夜之间,长成了她不认识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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