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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际阴云 晚晴习惯了 ...

  •   若说谢明远的离去没有在林晚晴心里留下点空寂,那定是违心之言。

      这位年轻军官在江南小城盘桓数月,竟不知不觉成了她平静生活里一道难以忽略的风景。晚晴惊讶地发现,自己竟如此习惯了他的陪伴——习惯他在祖父书房高谈阔论时神采飞扬的模样,习惯她抚琴时他驻足凝听的专注神情,更习惯那双明亮眼眸中毫不掩饰的欣赏之意。

      然而这份怅惘,尚未触及情爱之边。

      于晚晴而言,婚姻仍是遥远的可能——她当然期盼良缘,却从未将明远视作良人。一个常年戍守边疆的武官,如何能与祖父晨昏定省?这念头本身便荒诞得令她释然,仿佛面对一位兄长般坦荡自在。

      于是秋去冬来,日子如溪水般静静流淌。

      晨起临帖,午后陪祖父游园——常去城西探望贫病孤寡——晚间与吴墨斋先生论画、听陈琴师抚琴,林小姐的身心皆被这些忙碌填满,不容许闲适沦为颓唐。

      唯独黄昏那半个时辰,当祖父在藤椅上小憩,晚晴独对窗下,看夕阳将庭院中的芭蕉叶染成金红,思绪便如脱缰之马。

      她时常诧异,自己为何频频忆起那场中秋夜宴——忆起明远临别时欲言又止的神情——每每念及此处,她便毅然转身,取过针线笸箩,以女红斩断遐思。

      "小姐,"王妈端着姜茶进来,见她又在发呆,便叹道,"又在想那谢少爷了?"

      "胡说什么。"晚晴低头穿针,却不慎刺破了指尖。一滴血珠落在素绢上,像朵早开的红梅。

      王妈看在眼里,不再言语,只是默默替她包扎。

      这夜,林老太爷染了风寒,缠绵病榻旬余。晚晴衣不解带地侍奉汤药,将一切闲愁抛诸脑后。

      ### 二

      冬尽春来,柳眼初舒。

      三月末的一个清晨,王妈捧着两封信进来,面色古怪:"小姐,有您的信。另一封是给老太爷的,邮戳是……是日本横滨转来的。"

      晚晴接过信,手指触到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心头莫名一颤。

      "这定是谢明远寄来的。"老太爷摸索着枕边的老花镜,"晚晴,方才可是挂在我颈上?"

      "在这儿呢,祖父。"晚晴忙递过眼镜,自己却将那封素白信封轻轻搁在一旁。

      老太爷颤巍巍地展信,时而停顿,时而喟叹。晚晴在一旁煮水烹茶,心里却莫名地悬着。那信极短,不过是报个平安,说旅途艰辛,已安然抵达印度防地,又问候老友,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与躁动,与明远素日爽朗的性情大异其趣。

      "就这些?"晚晴忍不住问,"祖父,谢少校这信写得恹恹的,倒像是病了。"

      "我也琢磨不透,"老太爷沉吟道,"不过他惦记着我们,总是好的。该告诉吴先生和陈琴师一声——他素日最得他们欢心。晚晴,你的信是谁写的?"

      晚晴这才拆开信封,娟秀字迹跃然纸上——是沈姨妈。

      ---

      "晚晴吾侄如晤:

      汝上月来信,为时已远,我甚惭之。初时未复,实因汝固执己见,拒我安排,令我气恼。然时过境迁,旧事重提无益。

      今有一事相告:我在东京结识的友人中,有位内田夫人,其兄前岁游历苏杭,于留园偶遇一位林姓老者,携一妙龄女郎,风姿绰约。我料定便是汝与汝祖,故旧之情顿如潮涌,深悔久疏问候!

      我这一生,顺遂太过,以致疏懒成性。今番若非日俄战事牵动时局,令我稍感世事无常,只怕还不会提笔。晚晴,汝那双沉静的眼眸,汝祖父那副仁厚的心肠,我时时念及。汝幼时我曾在汝外祖灵前许诺,要护汝周全——如今我虽远在海外,这份心却从未更改。

      汝祖当年于我有大恩,今我薄有资财,愿为汝等略尽绵力。东京虽非故土,却也有上野樱花、富士积雪,更可避清廷纷扰。汝且劝劝汝祖父,莫要困守愁城。随我来此,一切费用我自承担。若因那场官司羁绊,我亦可先汇银两应急——汝但开口,无不应允。

      附及:张师爷来信,说有人在查城西田产的旧契,似与钱庄债务有关。汝可告知汝祖,早做打算。

      沈氏谨上
      东京明治三十八年三月"

      "好一封情真意切的信!"晚晴读罢,眼眶微热,"祖父,姨妈肯低头认错,这般坦荡,这般热肠——"

      "你姨妈向来如此,"老太爷叹道,"性子急躁,动辄伤人,转头又百般赔情。若能少些极端,便是完人。让我再看看那附言——张师爷竟不直接写信给我,倒奇怪。"

      晚晴递过信纸,老太爷凝神细看,面色渐沉。

      "若这钱德贵真是当年钱掌柜的侄子,他要的又是那张盖过印契的借据……"他猛然顿住,陷入良久沉思,眉头紧锁如川。晚晴不敢打扰,只静静候着。

      半晌,老太爷似从梦中惊醒,神色稍霁:"不会,不会。钱掌柜当年亲口承认收讫,我亲笔记账,他岂会不认?"

      "祖父,什么收讫?什么借据?"晚晴终于忍不住问。

      "那是你曾祖年间的旧事了。"老太爷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钱掌柜曾借钱赎买城西五十亩祭田,我代你叔祖签字作保。后来我连本带利还清,只讨了张手写收条,未去县衙注销印契——当时想着,钱掌柜信得过,何必多此一举。"

      "那如今……"

      "如今那人拿着印契说事,声称债务未清。"老太爷苦笑,那笑容里有苍凉,也有自嘲,"晚晴,若找不到那张收条,咱们林家……怕是要倾家荡产了。"

      晚晴默默走回自己房中,在琴案前坐下,手指却无意识地划过琴弦,发出一阵杂乱的声响。

      窗外,春雨淅沥,芭蕉叶上声声如诉。

      "难道真要过王妈说的那种苦日子?我……我真能甘心吗?"

      然而这阴郁的思绪并未停留太久。沈姨妈的邀请如一道光,照亮了她心中某个角落。她铺开信笺,开始回信,笔尖却迟迟未落——该写什么呢?说祖父病了?说官司缠身?还是只说"一切安好,容后再议"?

      正踌躇间,王妈进来通报:"小姐,老太爷请您过去,说想出去走走。"

      ### 三

      春日的阳光温软如绵,祖孙二人沿着城墙根缓缓而行。

      老太爷今日穿了件半旧的宝蓝缎面棉袍,腰杆挺得笔直,倒比病前更显精神。晚晴挽着他的手臂,心里却反复掂量着如何开口。

      "晚晴,"老太爷忽然道,"你姨妈的信,你怎么看?"

      "我……我想去,"晚晴脱口而出,又慌忙补充,"可我更想陪着祖父。那官司……"

      "官司的事,你不必忧心。"老太爷拍拍她的手,"我今日便写信给张师爷,问个究竟。至于东京……"他沉吟片刻,"我一时走不开。但你,晚晴,你正当妙龄,不该困守在这愁城里。王妈可以陪你同去,我随后……"

      "祖父!"晚晴停下脚步,正色道,"我哪里也不去。您在哪里,家就在哪里。姨妈的好意我心领了,可这种时候,我岂能抛下您独自去寻欢作乐?"

      老太爷凝视着孙女,那双与亡妻酷似的眸子里,盛满了令他心颤的坚毅与温柔。

      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也是这般年纪,也是这般倔强,为了家族荣辱,放弃了赴京赶考的机缘,从此困守故里,一困便是大半生。

      "好,好,"他最终只是叹息,"咱们回家吧。吴先生和陈琴师该来下棋了。"

      转过街角,正遇上那两位老友。吴先生裹着件玄色团花缎袄,手里拎着个宜兴紫砂壶;陈琴师则是一袭青布长衫,面色苍白,却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林公!晚晴小姐!"吴先生远远便嚷起来,"今日天气难得,我特地带了明前龙井,咱们手谈几局如何?"

      "正有此意。"老太爷笑道,"晚晴,去告诉你姨妈,咱们秋后再议东京之事。"

      晚晴点头,心里却知——这"秋后",怕是遥遥无期了。

      ---

      当夜,晚晴在灯下重读沈姨妈的信,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句"那场官司"上。

      窗外春雨淅沥,芭蕉叶上声声如诉。她忽然想起明远信中那股莫名的萧索,想起他临别时说的那句"此去山高水长"——当时只道是寻常客套,如今想来,竟像是某种预感。

      "小姐,"王妈端来一盏桂圆红枣汤,"老太爷已睡下了。您也早些歇息,别熬坏了眼睛。"

      "王妈,"晚晴拉住她,"您说……咱们林家,会败落吗?"

      王妈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惶,随即强作镇定:"小姐说的哪里话。老太爷积德行善,老天爷有眼,不会让好人没好报的。"

      晚晴不再追问。她吹熄油灯,在黑暗中睁着眼,听春雨敲窗,直到东方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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