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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白昼 周敬川的尸 ...

  •   周敬川的尸体在福利院的地下室里被发现了。

      警方赶到的时候,宋婉容还活着。子弹打穿了她的肩膀,但没有击中要害。她蜷缩在墙角,身下是一滩血。周敬川倒在门口,手里握着枪,太阳穴上有一个弹孔。法医鉴定是自杀。

      宋婉容在医院里接受了讯问。她把十五年前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从那个来买孩子的男人,到火灾的策划,到七个孩子的调换,到周敬川的身份——他本名不叫周敬川,叫周海东,十五年前是一个跨省贩卖儿童的中间人。沈昼是他最后一个“货物”,没有得手的那一个。

      老赵把这个消息告诉言镜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见惯了人性黑暗之后的疲惫。

      “那个叫宋婉容的,交代完之后就再没说过话。”老赵说,“医生说她身体没事,但她不吃不喝,也不看任何人。像是在等什么。”

      言镜知道她在等什么。

      第二天,她和沈昼一起去了医院。

      病房里很安静。宋婉容躺在病床上,肩膀缠着绷带,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被揉皱的白纸。沈昼在床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宋婉容的手背上。宋婉容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七个孩子。”沈昼说,“除了我和小镜,另外五个在哪里?”

      宋婉容的眼睛终于有了焦点。她偏过头,看着沈昼。

      “我记在一个本子上。”她的声音沙哑,“本子在我住的地方,床板下面。你们去找。找到之后,告诉他们——”

      她停了一下。

      “告诉他们,对不起。”

      沈昼点了点头。

      她们起身要走的时候,宋婉容忽然叫住了沈昼。

      “那只鸟。”她说。

      沈昼回过头。

      “绿色的垃圾桶。我把鸟扔进去之后,你站在垃圾桶旁边站了很久。你没有哭。你只是站着,看着垃圾桶。”宋婉容的声音开始发抖,“后来我经常想起那个画面。你站在垃圾桶旁边,不哭,也不走。像是在等那只鸟自己飞出来。”

      “它飞出来了吗?”

      宋婉容摇了摇头。“我去看过。它死了。”

      沈昼沉默了一会儿。

      “但你记住了它。”她说,“你记住了那只鸟。记住了很多年。”

      宋婉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流过脸上那道疤,流进花白的鬓角里。

      “不够的。”她说,“记住不够的。”

      沈昼没有再说话。她拉起言镜的手,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言镜侧过头看着沈昼。沈昼的眼睛是干的,但眼眶有一点红。

      “你原谅她了?”言镜问。

      “没有。”沈昼说,“但我理解她了。”

      “有什么区别?”

      “原谅是说我接受她做过的事。理解是说我明白她为什么做。”沈昼握紧了言镜的手,“我不接受。但我明白。”

      按照宋婉容提供的地址,她们在一个老旧的居民楼里找到了那个本子。本子封皮是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七个孩子的信息:被送走的日期、送往的地点、收养家庭的情况。每隔几年,宋婉容都会在本子上更新一次——某个孩子上了什么学校,某个孩子搬了家,某个孩子改了名字。

      她一直在远远地看着她们。

      言镜在本子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小镜。被送往南城本地的一户人家,养父母姓言。她十八岁那年把名字改成了言镜,保留了那个“镜”字。

      “你知道为什么是‘镜’吗?”言镜问沈昼。

      沈昼看着她。

      “因为镜子的背面是水银。水银是有毒的。但如果没有那层有毒的水银,镜子就照不出任何东西。”

      她笑了一下。

      “我的过去有毒。但没有它,我就不是现在的我。”

      沈昼伸手,把言镜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言镜。”

      “嗯?”

      “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周敬川的案子结束后,言镜写了一篇很长的报道。标题只有两个字:《昼镜》。

      她从红裙子案写起,写到自己如何找到沈昼,写到福利院的大火,写到地下室里宋婉容的供述,写到那个本子里的七个名字。她没有写自己的感情。但每一个读到这篇报道的人,都能从字里行间读出一种东西——那不是记者的客观,而是一个人看向另一个人的目光。

      报道发出来那天,沈昼坐在阳台上,拿着手机看了一整个下午。薄荷已经换到了新花盆里,比之前长得更好,叶子肥厚,绿得发亮。她看完了每一条评论,然后放下手机,看着正在沙发上整理资料的言镜。

      “你把我写得太好了。”她说。

      “我写的是事实。”

      “事实也有很多种写法。你选了最温柔的那种。”

      言镜放下资料,走到阳台上,在沈昼旁边蹲下来。薄荷在她们中间,散发出清冽的香气。

      “因为你值得被温柔地对待。”言镜说。

      沈昼的目光落在薄荷叶子上。叶子上有一滴水珠,是刚才浇水时留下的,在阳光下折射出很小很小的彩虹。

      “我打算写一本新书。”她说。

      “什么题材?”

      “爱情。”

      言镜愣了一下。“你不写悬疑了?”

      “写。”沈昼说,“悬疑是外壳。里面是爱情。”

      她停了一下。

      “写一个记者,和一个小说家。记者追查一桩悬案,追到了小说家门口。小说家早就知道她会来,一直在等。她们一起查案,一起经历危险,一起找回失去的记忆。最后——”

      “最后?”

      “最后她们坐在新家的阳台上。小说家在写新书,记者在看校样。薄荷在她们中间。窗外是白昼。”

      言镜看着她。阳光照在沈昼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成一种暖色调。她的睫毛在光里投下浅浅的影子,和言镜第一次在咖啡馆见她时一模一样。

      “这个结局很好。”言镜说。

      “还没有写完。”

      “什么时候写完?”

      沈昼转过头,看着言镜。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不是泪光,是比那更恒久的、不会被风吹散的光。

      “我不打算写完。”她说,“因为故事还在继续。每一天都是新的一章。”

      言镜伸出手,覆在沈昼放在花盆边缘的手上。两只手叠在一起,薄荷的叶子轻轻蹭着她们的指尖。

      窗外的梧桐树长出了新叶。嫩绿的,小小的,在五月的风里轻轻摇晃。去年秋天落光了的枝头,今年又全部回来了。

      冬天过去了。春天过去了。现在是夏天。

      是白昼最长的季节。

      ---
      尾声

      一年后。

      南城入了夏,梧桐树的叶子遮住了整条街。知了在树上叫,声音一阵一阵的,像潮水。

      言镜和沈昼搬了新家。不在老城区了,在城东一个安静的小区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有一个朝南的阳台。阳台上放着好几盆植物——薄荷是最大的一盆,旁边是言镜后来陆续添的:一盆迷迭香,一盆罗勒,还有一盆开着小白花的茉莉。沈昼说她把阳台搞成了厨房。言镜说这叫生活。

      沈昼的新书出版了。书名是言镜起的,叫《白昼之镜》。封面是淡蓝色的,上面画着一面镜子和一盆薄荷。扉页上印着一行字:“献给我的第一读者,也是唯一的合著者——言镜。”

      书出版那天,沈昼破天荒地同意做了一场签售。她坐在书店的角落里,紧张得手心全是汗。队伍排得很长,读者一个接一个地走过来,递上书,说很喜欢她的故事。她一个一个签名,手在抖,但嘴角一直弯着。

      言镜站在队伍外面,远远地看着她。她没有排队,因为她的那一本,沈昼已经在扉页上写过字了。写的是——

      “给小镜:这一次,是我找到了你。”

      签售结束后,两个人沿着种满梧桐的街道走回家。夏天的傍晚,天光很长,到了六点多还亮着。她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交叠在一起。

      “紧张吗?”言镜问。

      “紧张死了。”沈昼说。

      “下次还办吗?”

      沈昼想了想。“办。因为你在旁边看着我。”

      言镜笑了,伸手牵住沈昼的手。十指交扣,像她们五岁那年在福利院的槐树下那样。

      回到家,沈昼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新文档空白的页面上,光标一闪一闪。她看着那闪烁的光标,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她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写一个没有人看的故事。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在等。

      现在她知道了。

      “今天写什么?”言镜端了两杯茶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是红茶,茶汤很浓,颜色深得像琥珀。和她们第一次见面时沈昼泡的那杯一样。

      沈昼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写一个新的开头。”她说。

      她的手指落在键盘上,敲下了第一行字。

      “沈昼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双手,很小,很烫,死死拽着她的手腕往前跑……”

      言镜凑过去看。她认出这是沈昼第一本书的开头,也是她们故事的起点。

      “你在重写?”

      “不是重写。”沈昼说,“是续写。”

      她继续打字。

      “……这一次,她回头了。她看见了那个人的脸。浅褐色的眼睛,在光底下会变成琥珀色。那张脸她认得。在梦里,在梦外,在每一个她以为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刻,都是那张脸把她拉回来的。”

      言镜看着屏幕上的字,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书桌上的旧八音盒静静地立在角落里,被台灯的光照得温润。里面的旋律换过了,不再是那首断断续续的悲歌,是言镜找人修好的时候,换了一首新的。

      是她们一起选的。

      阳台上,薄荷的叶子被晚风轻轻吹动,香气飘进来,和红茶的雾气混在一起。

      言镜把头靠在沈昼的肩上。沈昼的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节奏稳定,像心跳。

      “这次的故事,怎么结尾?”言镜问。

      沈昼停下手指,偏过头,嘴唇碰到言镜的额角。

      “不结尾。”她说,“就一直写下去。”

      窗外,白昼退去,夜色温柔地漫上来。梧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轻轻摇晃,像在为这个没有结局的故事打着节拍。

      书桌上的稿纸被风吹起一角,露出最后一页的字迹。

      上面写着——

      “她们从此生活在一起。”

      “每一天都是新的一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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