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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地下 南城又下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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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又下起了雨。
言镜的车停在福利院围墙外面。雨刮器停下来,雨水立刻糊满了挡风玻璃,把外面的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色。她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把所有的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
照片上的七个孩子。火灾中死亡的七个孩子。宋婉容换走了七个,烧死了另外七个。沈昼被送走。她被送走。剩下五个孩子去了哪里?宋婉容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个姓何的保安,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他现在把沈昼抓走,藏在哪里?
最后一个问题最重要。她必须先找到沈昼。
她推开车门,冷雨立刻打在她脸上。她翻过围墙的缺口,荒草比上次来时更深了,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主楼的黑色烟熏痕迹在雨中显得更深,像是建筑物的伤疤,过了十五年还在往外渗血。
她没进主楼。上次来的时候,她已经把主楼搜过一遍了。沈昼不在那里。
她绕到主楼后面。后面是一片空地,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空地的尽头是一排平房,应该是福利院当年的仓库和后勤用房。她趟过野草走向平房,草叶上的水珠打湿了她的裤子,冰凉地贴在腿上。
平房一共四间。前两间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碎砖和老鼠屎。第三间的门锁着,是一把崭新的挂锁,和荒废了十五年的废墟格格不入。
言镜的心跳加速了。
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用力砸那把锁。砸了三下,锁开了。她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向下的楼梯。
地下室。
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照进楼梯下方。楼梯很窄,台阶是水泥砌的,墙壁上渗着水珠。她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每一下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门没锁。她推开门。
房间比她想象中大。大约有二三十平方米,水泥地面,墙壁刷着白灰,因为潮湿而大片剥落。天花板上吊着一盏灯,昏黄的光把整个房间照成一种陈旧的颜色。
房间里有床,有桌子,有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纸箱。
还有一个人。
沈昼坐在床上,手腕上的绳子已经被解开了,正在揉被勒红的地方。她抬起头,看见言镜。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言镜站在门口,全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手里还攥着那把砸锁的石头。沈昼坐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手腕上是一道一道的红痕。
然后沈昼笑了。
不是那种劫后余生的笑。是一种更轻的东西,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来了,想露出一个让来的人安心的表情。
“你找到我的信了。”她说。
言镜没有笑。她走过去,在沈昼面前蹲下来,拿起她的手腕,看那些勒痕。很深的红印,有些地方破了皮,渗着淡淡的血。她用自己的手指轻轻按在伤口旁边的皮肤上,像在确认那层皮肤下面的脉搏还在跳动。
“痛吗?”她问。
“不痛。”沈昼说。
“骗人。”
“你身上都湿了。”沈昼说,“你会感冒的。”
言镜抬起头看着她。
“你被人绑在地下室里,你关心的第一件事是我会不会感冒?”
“第二件。”沈昼说,“第一件是你会不会来。”
言镜的眼眶忽然红了。她在路上想过很多种找到沈昼之后的反应——她会冲上去抱住她,会质问她为什么瞒着自己,会骂她为什么不早说。但她真正做出来的动作,是低下头,把脸埋进沈昼的掌心里。
沈昼的手指蜷起来,轻轻拢住她的脸。言镜的脸是湿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她的睫毛在沈昼的掌心里颤动,痒痒的,像蝴蝶翅膀。
“你的手好凉。”沈昼说。
“外面在下雨。”
“我知道。我能听见雨声。”
言镜抬起头。她们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睛里自己的影子。
“我看了你的信。”言镜说。
“我知道。”
“你说你的结局是我。”
沈昼的目光动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
“那是真话。”她说。
“你写了那么多本小说,每一本都在写我。”
“对。”
“你一直在等我。”
“等了十五年。”
言镜伸出手,把她被雨水沾湿的碎发拨到耳后。这次她的手指没有停留在头发上,而是顺着沈昼的耳廓滑下来,落在她的脸颊上。沈昼的脸很凉,但在她的掌心里慢慢变暖。
“不等了。”言镜说。
然后她吻了她。
很轻的一个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嘴唇碰了一下就分开,像是怕碰碎什么。
沈昼的睫毛在很近的距离里颤动着。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灯光,是一种从身体最深的地方涌上来的东西。
“言镜。”
“嗯。”
“你嘴唇上有雨水的味道。”
言镜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十五年前那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重叠在一起。沈昼终于想起来了——小镜笑起来,也是这样的。眼睛弯弯的,里面全是光。
“你记起我了。”言镜说。
“一直都在。”沈昼说,“只是不敢认。”
地下室外面传来脚步声。
言镜迅速站起来,挡在沈昼前面。门被推开,进来的人不是姓何的保安。
是宋婉容。
她站在门口,花白的头发被雨打湿了,脸上的那道疤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深。她的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矿泉水和面包。她看见言镜,没有惊讶,只是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
“你找到这里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和她是一伙的?”言镜的声音绷紧了。
“不是。”宋婉容说,“我是来给她送吃的。他被我支走了,大约有两个小时。”
“他?那个保安?何——”
“何全有。”宋婉容说,“清溪福利院的保安。火灾那晚负责锁门的人。也是我的前夫。”
空气凝固了几秒。
“你的前夫。”言镜重复。
“对。我们离婚很多年了。但他一直听我的。我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宋婉容的语气仍然很平,“包括十五年前,我让他把那七个孩子带进福利院。包括火灾那天,我让他把活动室的门锁上。”
“你让他放的火?”
宋婉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看着沈昼。
“你记得的,对不对?你记得是我把你从小镜手里拽走的。”
沈昼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我记得。”
“那你记不记得,我为什么把你拽走?”
沈昼没有说话。
“因为那场火,是为你放的。”
言镜的手指攥紧了。沈昼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
“十五年前,有人找到我。”宋婉容说,“说要买你。不是收养,是买。出价很高,高到可以买下整个福利院。我没有答应。不是因为我有良心,是因为我怕出事。那个人说,如果我不答应,他会用别的方式带走你。”
“所以你就放火?”言镜的声音里压着怒意。
“不是我放的火。”宋婉容说,“是他放的。他以为你在活动室里。他放火,是想趁乱把你带走。但他不知道,我把你和其他几个孩子换了。”
“换了?”
“火灾前一天,我让何全有从外面找了七个孩子。没有身份的,没有家的,没有人会找的那种。我把他们带进来,把你们七个换出去。然后他放了火。那七个孩子烧死在里面。你们七个,我偷偷送走了。”
“为什么?”沈昼的声音很轻。
宋婉容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也有过一个女儿。”她最终说,“和你差不多大。被人拐走了,再也没有找回来。我做院长,是因为我想离孩子近一点。我以为离得够近,总有一天能看见她。”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但我做的第一件坏事,就是把那只鸟扔进垃圾桶。你捧着它来找我的时候,我想起了我女儿。她也喜欢捡东西回来。鸟,蝴蝶,受伤的蜻蜓。我接过那只鸟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昼昼真善良’,是‘为什么你还在这里,我的女儿却不见了’。我把鸟扔进垃圾桶,不是因为它脏,是因为我恨。恨所有还能善良的孩子。”
宋婉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像是在很多年前就把眼泪流干了。
“后来那个人找到我,说要买你。我查了他的背景。他买孩子,不是自己养。是卖到更远的地方。我不答应。他就威胁我。我知道他做得出来。所以我决定把你们送走。”
“火灾那晚,我趁乱把你从小镜手里拽走。因为那个人以为你在活动室里。他放火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烧死的是另外七个孩子。而我利用那场火,让你们七个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没有了身份,没有了来历。你们安全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那个人,”沈昼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是谁?”
宋婉容抬起头看着她。
“你也认识他。”她说,“他一直在你身边。”
沈昼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的编辑。”宋婉容说,“周敬川。”
沈昼愣住了。周敬川。老周。那个催稿的时候会发一连串消息、每一本书都亲自经手、从她出道就一直合作的编辑。
“他找了你十五年。”宋婉容说,“他以为你死在大火里了。直到四年前,他在晋江上看到了一本小说。那本小说里有一个细节——凶手把受害者的头发编成辫子。那是他做的事。他以前做过的事。”
“他认出了我的文笔。”沈昼喃喃地说。
“他认出了你的记忆。那些你以为是自己想象出来的细节,其实是你的记忆。你记得他做过的事。你只是不记得那个人是他。”
言镜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候开口了:“红裙子案。林知意。孟雨。都是他做的?”
“是。”宋婉容说,“他在找沈昼。每一个受害者,都是他寻找沈昼路上的路标。他在用杀人的方式告诉沈昼——我记得你。我在找你。我知道你记得我。”
“他疯了。”言镜说。
“他疯了很久了。”宋婉容说,“从十五年前开始。他本来想买走沈昼,失败了。那场火之后,他以为沈昼死了。他开始找别的孩子——和沈昼差不多大的女孩。每一个,他都把她们的头发编成辫子。因为火灾那天,沈昼扎着辫子。”
沈昼的手指摸向自己的头发。她记起来了。那天她确实扎着辫子。是小镜给她扎的。小镜的手很笨,扎得歪歪扭扭的,但她一整天都没有拆。
“为什么是现在?”沈昼问,“为什么他现在才开始杀人?”
“因为他看到了你的小说。他知道你还活着。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你,他来找你了。”
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这一次更重,更急。
宋婉容站起来。“他回来了。比我预想的快。”
“你们走。”她指向房间的另一端,“那边有一个后门,通向后院。出去之后往西走,翻过围墙就是马路。”
“你呢?”
“我留下来。”宋婉容说,“我和他的账,该清了。”
沈昼站起来,但她没有立刻走。她走到宋婉容面前,看着这个十五年前把她从小镜手里拽走的女人。宋婉容老了。脸上的疤,花白的头发,眼睛里那种被愧疚和秘密压了一辈子的疲惫。
“谢谢你。”沈昼说,“替那七个孩子。”
宋婉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不是为了你们。”她说,“我是为了我自己。”
沈昼没有再说什么。她拉起言镜的手,往后门走去。言镜的手在她手心里,很暖。和十五年前一样暖。
她们刚走出后门,身后的房间里就响起了男人的怒吼和宋婉容的尖叫。
然后是枪声。
一声。
言镜攥紧了沈昼的手,拉着她跑。雨水打在她们脸上,荒草划破她们的小腿,碎砖在脚下滚动。她们跑过空地,跑过围墙的缺口,跑向停在路边的车。
车门拉开,发动,轮胎在雨中打滑了一下,然后冲了出去。
身后,福利院的废墟在雨幕中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后视镜里一个模糊的灰点。
沈昼坐在副驾驶上,全身发抖。言镜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结束了。”言镜说。
沈昼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十五年前,也是这样的手。很小,很烫,死死拽着她往前跑。身后是滚烫的气浪和木头爆裂的声响。前面是黑暗。但那只手一直没松开。
十五年后,还是这只手。
拉着她跑出火场。
跑出地下室。
跑向有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