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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一百五十笞 鼓声一起, ...

  •   鼓声一起,承诏司前顿时静了下来,人挤得满满当当,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德安立在高台,将罪名一字一句念下:“安永侯私自调兵,萧司正擅自迎战——萧司正重伤未愈,陛下开恩,罚五十笞;安永侯罚一百笞。安永侯代受五十笞——合计一百五十笞。”话落,连风都像收住了。

      杨长安已解外甲,立在刑架前,背脊笔直,没有回头,也没有去看台下。他站得极稳,像是把整个人钉在那一处,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德安开口:“笞刑——行鞭。”第一鞭落下,声音沉得发闷,直接砸进皮肉里,他的肩只是一瞬收紧,随即又稳住,第二鞭、第三鞭紧接而至,执刑的人手极稳,力道分毫不差,很快衣衫被抽裂,血沿着伤口慢慢渗出,从一线暗红一点点扩开。二十鞭过去,他的呼吸渐重,却始终没有出声,三十、四十,血已顺着背脊往下流,他的身形第一次有了一瞬下沉,却被他自己硬生生撑直,那一刻他只是轻轻收紧指尖,把所有的痛压回去,他不能倒——不是这一刻,也不是在这里。

      到第五十鞭落下,他明显晃了一下,那一下不大,却让人心口一紧。就在这时,乐宁猛地冲了出去,她几乎是撞开人群往刑台去,被侍卫拦住还在拼命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他已经受了五十了——够了!”这一声压不住,人群先是一静,紧接着有人低声应和,

      “够了吧……”再有人喊出声来,

      “安永侯无罪!”声音一层一层往上涌,有人往前挤,有人抬手,有人直接骂,整片承诏司前忽然被掀起了一层气势。

      杨长安听见了,却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吸了一口气,把那一瞬的晃动压下去,然后低声开口:

      “宁宁,别拦。”声音不重,却很稳,“我没事。”

      高台之上,陛下看着这一切,神色未动,只淡淡一句:“有罪——就该罚。”这句话落下,人群的声音被生生压住,鞭声再起,一下比一下更重。

      六十、七十、八十,血已经不是渗,而是顺着伤口往下流,衣衫贴在背上,每一下落下都带起细碎的撕裂声,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胸腔起伏明显,却始终没有喊出一声。到一百鞭,他整个人已被血浸透,脚下终于有了一瞬的虚,他却在那一刻咬紧了牙,把重心重新撑住,他很清楚自己站着的不是这具身体,而是安永侯的名,他不能倒,一旦倒下,这一场仗,这一身功,这一城人的眼睛,都会跟着散掉。

      后面的五十鞭更慢,也更重,一百一十、一百二十,他的身形开始往前倾,却一次次被自己拉回来,一百三十时手指已经收紧到发白,一百四十时他几乎是靠着最后一口气站在那里,血顺着背一路淌下,在地上积成一片暗色。最后一鞭落下,鼓声止住,天地忽然安静,所有人都在看他,看他会不会倒——他没有倒,他还站着,只是身形不再稳,血从衣摆一滴一滴落下。

      人群中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却没人敢出声。

      乐宁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接软了下去。

      陛下起身,伸手接住了乐宁。

      这一刻,杨长安还站着。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去看高台,只是稳住身形,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人群之中。那一眼很平,却带着压不住的冷与重,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把自己拉回来。

      他一步一步往承诏司外走。

      很慢也很稳。

      人群自然而然让开了一条路。没有人敢靠近,也没有人再喊闹,只是在他经过的时候,有人忍不住低声喊了一句:“安永侯。”

      那声音一出,很快就有人跟上。

      “安永侯,常胜将军!国之栋梁!”

      一声接一声,从近到远,慢慢连成一片。

      不像刚才那样乱了。

      人群里的声音还是很高,却明显收住了许多,像是有人在压着,不敢真闹开。

      杨长安没有停,也没有回应,只继续往前走。

      马蹄一下下落在青石路上,很稳。

      稳得让人不敢乱。

      *

      “长安……长安……”

      乐宁一醒便往归云宫冲。她一路跑得太急,裙摆几次绊住脚,连气都没喘稳,撞开门的一瞬,却又生生停了下来。

      榻上那个人正趴着,背上裹着厚厚的药布,边缘还透着血色,帐中药味极重,混着淡淡血腥气,压得人心口发闷。

      她的脚步一下慢了,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杨长安听见声音,微微偏过头,看见是她,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抬了抬手,动作很慢,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别哭。”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哑,却还是稳的。

      乐宁想靠近,又不敢碰他,只能站在榻边,手悬在那里,连落都不敢落下去,声音发颤:“还疼吗?”

      “还没止血。”杨长安语气很淡,“疼。”

      这一句轻描淡写,反而更重。

      乐宁一下子红了眼,忍了半天的话终于还是压不住:“你为什么要说一百笞?我们不是说好了五十吗?”

      杨长安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答,像是在等她把情绪发完。帐中安静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五十,他们不会甘心。”

      “这一关,不撑满,就过不去。”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算好的事。

      乐宁听懂了。

      正因为听懂,才更难受。

      她低着头,没有说话,眼泪却掉得更厉害。杨长安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叫她:“宁宁。”

      “你可记得答应过我什么?”

      乐宁愣了一下:“什么?”

      “成婚。”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

      “你不许反口。”

      乐宁还未来得及说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成婚?”

      语气不重,却压得房里一瞬安静下来。

      “皮开肉绽的,还有心情提这个?”

      陛下与皇后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乐宁脸色一变,几乎下意识便要跪下,杨长安也撑着想起身,却被陛下一句“免了”直接压回去。

      他走到榻边,低头看了杨长安一眼,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问了一句:

      “长安啊——疼吧?”

      话音未落,手已经落在那层药布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啊——!”

      杨长安这一声,是真疼。

      乐宁一下急了:“父皇!”

      “该。”

      陛下声音沉下来。

      “戳码在手,就敢一把清盘?霍家的虎符是给你保命,不是给你滥用!”

      他说到这里,火气明显已经压不住。

      “还好当初给你的只是霍家的虎符。若给了你君舅的虎符,你是不是还敢再调五万兵马?!”

      杨长安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安静受着。

      “君舅?”他却还是低声问了一句。

      陛下差点气笑。

      “若你当日拿到的是长宣侯的虎符,你是不是还真敢凑十万精兵?!”

      “微臣只是觉得平阳侯那边可能有诈,所以才——”

      “你闭嘴!”

      陛下直接喝断。

      帐中一下静了。

      乐宁看着杨长安背上那层又开始渗血的药布,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那父皇又何必再给长安霍家的虎符……”

      “就是因为你!”

      陛下转头看向她,声音更沉。

      “你人在军营,难道朕不该做两手准备?!”

      乐宁一下不说话了。

      “还有你。”陛下重新看回杨长安,“昨夜朕怎么说的?让你不要接,让他们自己吵,朕自然会收。”

      说到这里,他又在那伤处按了一下。

      “你哪里不明白?”

      “陛下——”

      连皇后都看不下去了。

      陛下这才收了手,脸色却仍冷着。

      “记着这次有多疼。”

      “下次才不会犯。”

      他说完,看着杨长安,最后只落下一个字:

      “蠢。”

      这一字,比骂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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