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功未定,罪先悬 战报入京, ...

  •   战报入京,是第三日。

      急骑换马,一路不歇,入宫时人几乎要从马上栽下来,血汗未干,便被人直接引入大殿。靴底带着尘,呼吸未匀,人还未跪稳,声音已经被推了出来——

      “北境大捷!”

      这一声在殿中炸开。

      满朝一瞬静住,像是被这一句话生生按住了呼吸,连衣袖轻响都停了。下一刻,战报被呈上,宣读之声在殿中回荡:

      “安永侯诱敌入谷,关门而歼,敌军大败。平阳侯所部折损过半,余部溃退。”

      字字落下。

      原本压着的气,一点一点被掀开。

      武官那一列先动,有人抬头,有人握拳,有人眼中带亮,像是压了太久终于见到出口。龙椅之上,陛下握着战报,指节一点点收紧,目光沉着,却隐隐带起一层锋。

      “好。”

      他一掌落在案上,声不算重,却震得殿中一颤。

      “打得好。”

      这一句像是点燃了什么。

      武官那一列几乎同时挺直了背,有人低声喝“痛快”,有人忍不住笑,甚至有人当场跪下请战。声音一层一层叠起,从低到高,像是潮水一样往上推,整座大殿的气势瞬间翻了过来。

      不再是守,而是要打。

      殿中那股气势正要往上扬,几乎要冲破礼制与分寸,文官那一列中,却有一人缓缓出列——徐怀。

      他步子不急,衣袖垂落得极整,像是与方才那股翻涌之气毫不相干。人一出列,原本还在往上推的声势,竟无声地滞了一瞬。武官那边有人侧目,有人皱眉,像是本能地察觉到什么,却说不出来。

      “陛下。”

      他开口。

      声音不高,却极稳,像是在殿中落下一道无形的线。

      方才那层几欲翻涌的气势,被生生压住了一截。

      他抬头,目光直上,不避不让:

      “此战虽胜,然萧司正未奉圣旨,私自出兵。”

      话说到这里,他没有停,也没有加重语气,只是顺着往下压:

      “按律,当论罪。”

      话落之后,殿中像是忽然空了一层。

      方才还在翻涌的气势,被这一句硬生生截断,笑声没来得及散尽,就僵在了脸上。武官那边有人慢慢收住神色,有人转头看过去,目光一点点沉下去,像是火还在,却被什么压住了。整座大殿的温度在这一瞬间降了下来,连呼吸都显得重了几分。

      王将军站在那里,听完那一句,眼神已经变了。

      他没有立刻出声,只往前踏了一步,甲叶在殿中轻轻一响,像是某种边界被踩过去。殿中原本散乱的目光,一下子被这一动牵住了。他这才开口:

      “你再说一遍?”

      声音不高,却压得住火,像是已经在往下收,却随时可能炸开。

      徐怀却不退,反而立得更直:

      “军令如山。未奉旨意擅动兵马,若不论罪,朝纲何在?” 话说得不急,却一字一字往下压。

      贺将军当场暴起,几步逼上前,声音直接炸开:

      “放你娘的屁!”

      这一声震得梁上微响。

      “人都打到门口了,还等你们批个章再出兵?战机稍纵即逝,你们坐在殿里当然不急,可边境的命,是命!” 他说得越快,火气越重,整个人已经逼到前头。 “你们那些条条框框,救得了谁!”

      礼部尚书也出列一步,衣袖收得极整,面上神色不动,仍是不退不让:

      “军法不可废。”

      这四个字落得不重,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殿中。

      话音未尽,王将军已经动了。

      他本就压着火,这一下没有再收,一步跨过去,手直接推了上去。那力道极重,人被撞得连退数步,衣袖一乱,脚下踉跄,几乎站不稳。

      这一推落下,像是把原本还维持着的那一点界线,彻底推散。

      文官那边立刻有人上前扶人护住,衣袖一层一层叠起,挡在前面;武官这边也齐齐起身,几个人直接逼到殿前,脚步声压得沉,甲叶轻响,一瞬间把原本隔开的距离全部抹平。

      有人伸手挡,有人上前拦,有人低声喝止,却压不住那股已经翻上来的气。衣袖翻飞,甲叶相撞,声音混在一起,一层一层往上堆,连先前那声“报捷”的余势,都被彻底压了下去。

      “你们这些人” 贺将军气得脸都红了,几乎是往前压着说: “平日坐着吃俸禄不说话,打赢了就出来论罪?要诛九族?你敢写!”

      这一句落下,场面再也收不住。

      原本还在对峙的人群一下子散了形,有人上前拉人,有人横在中间,有人已经动手推搡。衣袖翻飞,甲叶相撞,声音一层一层往上叠,整座大殿像被掀开了一角,所有压着的东西都翻了出来,再无人顾得上分寸与礼制。

      而龙椅之上,陛下始终未动。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殿中这一片乱象,目光从争执的人群间缓缓掠过,一人一人地看过去,神色没有起伏,却一点一点沉下去,像是在把什么往心里压。

      直到有人被推得脚下一乱,几乎跌倒。

      那一瞬,他才开口:

      “够了。”

      声音不高,却像刀落。

      整座大殿在这一刻骤然收紧。

      方才还翻涌的声浪,被这一声硬生生截断,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余音还未散尽,已再无人敢出声。衣袖尚未落定,人却已经跪下,动作几乎同时——

      “陛下息怒。”

      声音齐落。

      空气重新压下来。

      那种压,不是安静,而是沉,沉得连呼吸都显得多余。方才推搡的人收住了手,方才怒骂的人低下了头,没有人再动一步,像是整座殿都被定住。

      陛下这才低头。

      他看着手中的战报,指尖轻轻落在那几行字上,像是在顺着那些字慢慢压下情绪。片刻之后,他才抬眼,目光扫过满殿跪着的人,一一掠过,最后在徐怀身上停了一瞬。

      “萧司正重伤。”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把这句话,一字一字压进殿中。

      无人敢应。

      “人还在边境,命未保住。”

      殿中更静。

      他这才看向礼部尚书,声音冷得几乎没有温度:

      “你们就在这里——论他九族?”

      礼部尚书脸色瞬间惨白,额头贴地,不敢再抬。

      陛下收回目光。

      语气已压回去,却更冷:

      “此战有功。”

      “功先记着。”

      他顿了一下。

      像是在压住更深的一层东西。

      “罪,等人回来,再论。”

      这一句话落下,殿中无人敢应。

      方才绷紧的气终于有了一瞬的松动,武官那一列里,有人极轻地呼出一口气,却连声音都压着,不敢让人听见。其余人仍旧低着头跪着,衣袖贴地,连目光都不敢再动。

      整座大殿重新安静下来。

      却不再是方才那种被压住的静,而是沉,沉得像有什么东西落了下去,压在每一个人心上,连空气都变得滞重。

      ————

      安永侯大胜,边疆可休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最先响起来的,是孩子的声音。几个小孩在巷口拍着手,一边跑一边唱,声音清脆又不成调,却偏偏带着笑意,很快就引来旁人侧目。原本只是几个人在唱,不知谁接了一句,又有谁跟着拍手,一转眼,一整条街都跟着热了起来。

      “安永侯,打胜仗,
      关门一战敌军慌。
      萧司正,刀未凉,
      边城从此不惊霜。”

      童声一遍一遍往外传,像风一样顺着街口往前带,卖菜的停了手,茶馆里有人探出头,连挑担的都忍不住放慢了脚步。有人跟着笑,有人点头,有人干脆站在门口听,听完一遍还要再听一遍,像是怕漏了什么。

      很快,说书的也坐不住了。

      惊堂木一拍,人声立刻收住。他开口便是“北境一战”,声音一扬一落,把人心都吊了起来。什么“关门绝路”“一枪封喉”,一句比一句响,一句比一句狠,讲到紧处,台下有人忍不住拍桌,有人直接叫好,整间茶楼都跟着热起来,连外头路过的人都挤进来听。

      再晚些,连皮影戏都搭了起来。

      灯一亮,白幕一撑,影子一动,刀光枪影就在布上翻飞。孩子围在最前面,挤得连位置都没有,大人站在后头看,一边看一边指点,说着“这就是那一战”,仿佛亲眼见过一般。有人笑,有人议论,有人越说越兴奋,声音一层一层往上叠,整条街都被带着往前走。

      人还未回京,名声却已经先到了。

      这一日,几乎没有人不提他们。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连卖饼的都能说上两句,越说越顺,越说越真,像这场仗本就该是这样赢的。那股热闹越堆越高,像火一样往上窜,压也压不住。

      太子与二皇子立在街边,没有人认出他们。

      人群从他们身边挤过去,笑声、叫好声、议论声混在一起,热得几乎要把人裹进去。太子看着这一切,唇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这股势,起来得倒快。”

      二皇子看着人群,点了点头。

      “民心都在他们那边了。”

      太子没有否认,只是看着那群还在唱童谣的孩子,目光停了一瞬,像是在算什么,然后才淡淡开口:

      “传话出去。安永侯与萧司正军,下月初十进京。”

      二皇子应了一声,又迟疑了一下。

      “那……朝中的风声?”

      太子这才转头看他,眼神不重,却带着锋。

      “也让说书的知道。”

      他语气极轻。“这一回,安永侯与萧司正,活罪难逃。” 这话落得很淡,像随口一说,却像把刀提前放进了水里。

      “就当,送他们一份大礼。”

      二皇子心里一紧,却还是应了。

      “明白。”

      他再看了一眼街上,那些还在笑、还在唱的人,声音一层一层往上堆,像停不下来。

      不知为什么,这股热闹忽然让人觉得有些过了。

      “皇兄……”他低声问,“长姐那边——”

      太子收回目光。

      “让她在他们进京前一日,把宁儿与裴微接回京。若有人问,就说裴微一直在长公主府。” 安排得极顺,像早就想好了。

      “那宁儿呢?” 二皇子还是忍不住问。

      太子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极短,却锋利。“宁儿不是一直在宫里吗?”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像这件事本就不该再被提起。

      二皇子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街上那些还在唱歌的孩子,看着那些笑着议论的人。

      那股热闹还在往上推,一层一层,像停不下来。

      他忽然觉得,这股势有些太盛了。

      像所有人都在往前推,推着他们往前。

      他说不上来,只是心里隐隐发沉,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内疚。

      _______

      夜里,殿中灯火未灭。案上堆着一叠奏章,烛光晃着影子,明暗不定。陛下翻了几页,又合上,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不大,却一下下落在空旷的殿中,像是在压着什么。

      “德安。”

      他开口。

      “去传话。”

      德安立在一旁,立刻应声:“奴才在。”

      陛下目光仍落在奏章上,像是在看,又像没在看。

      “让他们三个,进京前一日,先进宫见朕。”

      德安微微一愣,下意识问了一句:“三个?”

      陛下这才抬眼。

      语气不重,却带着压:

      “杨长安,萧言,还有裴清。”

      “是。”

      他停了一瞬,声音更冷了几分:

      “乐宁和裴微,先送回京。此事不许外传。” 又补了一句 “朕不想听见,有人提起她们去过军营。”

      殿中安静了一瞬。

      德安略微迟疑:“裴娘子那边……”

      话还未完。

      陛下手中的奏折已经丢了下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裴微留信离家!”

      他声音压着火,却更沉。

      “一个两个,胆子都大得很!”

      这一声落下,殿中空气一紧。

      德安不敢再多言,只低头应:“奴才遵命。”

      他正要退下。

      “是胆子大吗?”

      一道声音从侧殿缓缓传来,不急不重,却正好压在那一缕未散的怒气之上。皇后走了进来,步子稳,衣摆轻轻拂过地面,几乎没有声响。她的目光在殿中略扫了一眼,像是把方才的一切都看在眼里,却什么都没有说,连神色都未动分毫,只是那一瞬间,殿中的气势便不知不觉低了一层。

      陛下看向她,眉头微沉:

      “你这话什么意思?”

      皇后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案前,弯身将那份落在地上的奏章拾起,轻轻放回案上,动作很慢。

      这才开口 “陛下,宁儿不是您送出去的吗?”

      这一句说得极轻。

      却不避。

      陛下的脸色沉了一瞬。

      “皇后。”

      语气已经带了不悦。

      “你是在怪朕?”

      “臣妾不敢。” 皇后淡淡回,语气没有起伏 “臣妾只是觉得,他们已经不是宫里那几个需要人护着的孩子了。”

      她抬眼,看着他。

      目光不闪。

      “他们现在,是您局中的人。”

      殿中一下子静了。

      这句话不像刚才朝堂那样激烈,却更深。

      陛下盯着她,神色不悦 “你这话,说得未免太难听。”

      皇后却没有退。“难听,也是真的。”

      她的声音依旧不高,却一字不让。

      “陛下既然用他们,就不能只当他们是孩子。”

      她停了一下,语气这才缓了一分。

      “臣妾只是希望,您念在萧家的功劳,放过言儿。”

      这一句,才是真心。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

      陛下的手指在案上顿了一下。他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压住。

      “朕何时说过要罚他?”

      语气忽然重了。

      “他如今还在边境,生死未明,朕就先论罪?”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瞬。

      像是连自己也在思量。

      “朕也在想。”

      他低笑了一声,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烦。

      “要罚,怎么罚?”

      “难不成让他这个萧司正,自己去罚自己?”

      话落。

      殿中又是一静。

      这不是怒。

      是收不住的烦。

      他不是要罚。

      是——不知道该怎么收。

      皇后看着他,没有再逼。

      她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陛下。”

      声音低下来。

      “您把他们护得太久了。”

      “如今他们自己走出来,您却不习惯了。”

      这一句落下。

      陛下没有立刻接。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案上那一叠奏章上,神色一点一点沉下来,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忍什么。

      殿中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过了片刻。

      他才开口:

      “行了。”

      语气已经压回去。

      却更冷。

      皇后看了他一眼,语气也缓了下来:

      “不如陛下陪陪臣妾,臣妾正想放些水灯,为孩子们祈祈福。”

      殿中再无声。

      陛下站了一瞬,看着案上的奏章。

      最终开口:

      “也罢。”

      他转身。

      与皇后一同走出殿外。

      灯火在身后轻轻摇晃。

      殿中重新归于寂静,却没有人真正松下来。

      那一战虽然已报捷,话也已定下,可有些东西并没有落地,像是还悬在半空。人退下时脚步很轻,谁也不再多言,连殿中的灯火都显得有些冷。

      这一夜,宫中很晚才真正安静下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