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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风起之前 乐宁戴上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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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宁戴上遮口布,往病营走去。一进帐,她眉头便皱了。人又多了。帐中闷热难散,药味与汗气混在一处,压得人心口发紧。她一眼扫过去,便知比昨夜更甚。她知道,昨夜有人死了。杨长安夜里也出去了一趟。
她正在帮忙照顾病了的兵士,裴微戴着遮口布进了兵营。裴微左看右看,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脚步也有些迟疑。
“看什么?”乐宁正在忙着帮一位兵涂药在背上,“你怎么来了?你可曾出过这些疱疹?”
“你……”裴微看了乐宁一眼,“上回长安那回,我们不是一同都出过了吗?”裴微有些难为情,又觉得乐宁是在故意挑她。
乐宁没接上。当时的乐宁不是她。乐宁抬头看了她一眼,神色淡淡,像是把这层意思直接压了下去。
“愣着做什么?把药膏拿来!”乐宁语气不客气,“我教你怎么做。他们背后都有疹子,奇痒却挠不到。”她接过裴微递来的药膏,“这些是芦荟膏,可止痒。”
“这不能治病?”裴微小声问。
“不能。这病得自己好。”乐宁说道,“这芦荟膏只能让他们稍稍好受些,不至于太难熬。”她抬眼看她一眼,“你帮帮忙吧,军医不够,姨们都好几日没歇了。”
裴微没有说话,拿着药膏去帮其他的士兵涂了,动作生疏,却也没有停。
“殿下,有学识真好啊。”那位乐宁照顾的士兵说,“等这仗打完,攒到了银子,回去我也让我家小娘子去学堂。”
“哟,你有女儿了?”乐宁笑着问,“几岁了?”
“刚满五岁,照理说可以上学堂了。”士兵说,“只要她有殿下一半的聪慧便很好了。”
“一定行。”乐宁笑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杨义。能与侯爷同姓,是我的福气。”杨义笑着说,“有朝一日,我也想像杨大、杨二他们那样,被侯爷收为亲兵。”
“那你不就是杨十一了?”乐宁笑着,拍拍他的背,示意已经涂完药膏。
“殿下,承您吉言!”杨义笑得爽朗,连一旁的人也被带得轻松了几分。
她转身要走,正好对上萧言的眼。那眼神冷得像要把人剖开来看。
他没有说话,只是往外一指,让她出去。
乐宁心里一沉,还是走了出去。她心中已隐隐明白,萧言此时的样子,是要把她问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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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日头尚在,风却带着一股干冷,从营帐之间穿过去,吹得人心口发紧。人来人往,却都压着声,像是有什么在慢慢逼近。
“宁儿。”萧言看着她,声音不高,“你这一步——走得很好。”这话听着像夸,其实不是。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影子落在地上,直直压向她。
“你是与她合谋,来羞辱我和长安的?”
乐宁一愣:“合谋?”
她原本已经走出几步,这一下却停住,转回身来。
“不是吗?”萧言冷笑,“如今谁得益最多?你,还有她。”他说话不急,一句一句落下来,“长安今早把整个病营的人训了一遍,‘不知廉耻’四个字——禁了,谁再说就军法处置。”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衣角,却没有人退一步。
乐宁怔了一下,她确实没想到他会做到这一步,那一瞬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压住,“那是长安……自己决定的。”声音不自觉低了一点。
萧言没有接,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冷得很,像是在看一个早就算好的局,“她倒更厉害,如今反倒成了被我赶走的可怜人。”
乐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裴微就站在不远处,阳光落在她侧脸上,脸色却依旧难看,唇抿得很紧。她站在那里,没有走,像是硬撑着一口气,不肯退,也不肯低头。
“你说。”萧言忽然冷声,“你来解释。”
这一句像是直接把人往前推了一步,连旁边经过的人都不自觉慢了脚步,远远绕开。
乐宁被逼得烦了,抬头看他:“我没有与她串通,但你让她回去——本来就不对。她一个小娘子,千里跑来找你,你一句话就赶?你若不是对不住人家——她至于如此?”
她说到后面,气息已经有些乱,却还是一字一句顶了回去。
这话一出,空气一下子紧住。
萧言脸色沉了,却没有反驳,像是把什么话硬生生压了回去。
“够了。”裴微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点发哑。
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紧衣角,指节发白。
“我回京便是了。”她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再慢一点就说不出口。
乐宁原本不想管。
她是真的不想再管,整个人已经被这些事拖得很疲惫,只想把该做的做完。
可话还是忍不住出口:“不准。”
裴微猛地看她:“你这,又想做什么?”
“你站着。”乐宁语气不高,却很直,“等我跟萧言把话说完。”
她没有看她,而是重新看向萧言,像是直接绕开所有情绪,只对着问题本身。
“这次的病——不对。”
萧言眼神一变。
“已经隔开了,人还在增加,我怀疑是水源。” 她说到这里停住,没有再往下说,像是把最关键的一点刻意留住。
风声、脚步声、远处的说话声,都在这一刻变得很远。
萧言盯着她看了一瞬,随后慢慢收了表情,没有再问,却已经明白。
“我派人去查。” 他说得很平,却没有犹豫。
“嗯。” 乐宁这才转向裴微:“你会女红吗?”
裴微一愣:“会。”
“好。”乐宁从袋中取出一块遮口布递给她,“你和你的侍女,替我缝这个。”
裴微接住,布料在她手里轻轻晃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动。
“你让她们也戴上。”乐宁看着她,“这是命令。瘟疫不是儿戏,会死人的。”
这一句压得很重,比方才所有话都更直接。
裴微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布,像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件事的分量,手指慢慢收紧,“……知道了。”
她顿了一下,又抬头:“你为何帮我?”
乐宁看着她,语气很淡:“我没有必要为难你。”
这句话落下,裴微眼里的情绪明显乱了一下,却很快收住。
“我不会感激你的!”她还是嘴硬,转身就走。
但这一次,她的步子明显快了些,像是在躲什么,也像是在逃离刚才那一刻的自己。
萧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一眼乐宁。
“你今日这一出,不只是替自己出气,你在动人心。”
乐宁没有接话。她只是把遮口布重新戴好,转身回病营,动作利落,没有停。
萧言没有拦。他站了一会儿,目光沉着,像是在把整件事一点一点重新理清。
“来人。”
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把昨夜接触过的兵重新查一遍,还有——查水源。”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下来。“记住,暗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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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之后,营中气象已然变了。
萧言把人全换了一遍——不是换兵,而是换位置。发病的那一批被单独隔开,接触过他们的也重新编队,连水源都悄悄换了,原先取水的地方一一封住。没有军令,没有通告,甚至连军医都说不清缘由,只知道一夜之间,营中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收紧了。行走之间,人与人都下意识拉开了些距离,说话也低了声,连笑都变得少了。
“这是什么做法?”杨长安问萧言。
两人立在营帐外,日头偏西,光落在地上,被风一吹,尘土轻轻浮起。
“有人坏了事,可是没有证据。”萧言看着长安,“公道讨不讨得回,就看下一场仗,打得有多漂亮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却冷得很,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算清的账。两人之间静了一瞬,谁也没有再接话,却都明白这话落下之后,事情已经不止是眼前这一局。
“也要看,乐宁她在陛下面前配不配合。”萧言又淡淡补了一句,“她越是委屈,这局越稳。”
这话说得随意,却带着锋。
“你别想!”杨长安眼神一下冷了下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远处忙碌的乐宁,“她已经够可怜,够委屈了,不必再打她的主意。”
他语气压着,像是把什么硬生生压住,没有发出来。
“我可不敢。”萧言笑了一下,“万一她在陛下面前再来一出前几日那样的,我可吃不消。”
话是笑着说的,人却没笑。
他心里却已过了一遍,这么闹一出,难道陛下真的不会知道?这些精兵是陛下当年一手调教出来的,如今这一营的异动,不可能瞒得太久。就算是今日的安永侯,萧司正,甚至裴清,都是陛下一手栽培的人,这一层关系,从来不是断得干净的。
远处,乐宁还在病营之间走动,替人分药、看人退烧,动作利落而干脆。她走到哪,旁人便让到哪,没有人再拦她,也没有人再敢议论她。那些曾经说过话的人,如今见了她,反而都低头避开,像是多看一眼都会触犯什么忌讳。风从帐间穿过,带起她衣角,她却连停都没有停。
“军心稳了。”杨长安收回目光,语气慢下来,“但稳不了多久。”
“压出来的稳,本就不长。”萧言淡淡回,“等这口气过去,该动的都会动。”
远处有兵在试刀,刀刃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在空旷中回荡,听着格外刺耳,也格外清醒。那声音落在两人耳里,都没有人再多说一句。
“再等几日,待兵士们都缓过来,我们便不能再拖了。”杨长安说。
他说这话时,已经没有犹豫。
“嗯,不能拖了。”萧言点头。
这场仗拖到现在,已经不是胜不胜的问题了。
而是——
该算的账,要一次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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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营中灯火渐稀,风从帐外一阵一阵掠过,带着些微凉意。远处巡夜的脚步声断断续续,轻得像落在地上的影子,却偏偏让人更难入眠。
帐中只点了一盏灯,火光微晃,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帐壁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明日便要出征了。”乐宁一边收拾帐篷,一边说,声音不大。
她的动作很快,却有些乱,衣物叠了又拆,像是在忙,又像是在找一个能让自己安下来的节奏。她其实并不需要这么多准备,只是手一停下来,那种不安就会更明显。
“你可准备好了?”
“准备太久了。”杨长安笑着说,“可是,还是有点不安。”
他靠在一旁看着她,笑意没有完全散去,却也没那么轻松。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很久没有移开,像是在记住什么。
“那是必然。我听父皇说,连战数日是常事。”乐宁说道,“我反而更担心粮食和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语气听着平静,可尾音还是轻轻收了一下。
“没人会有那个心情吃东西。”杨长安想起了他刚到的第一战。那种血腥和混乱,其实对一个现代人来说并不好受,甚至带着一点本能的反胃和排斥,只是这些情绪,他早就学会压下去,不让它露出来。
帐里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两个人都在各自的念头里,谁也没有再往下说。
“好,那不如先准备明日出征的事吧。”她语气平静,可那点不安还是露出来了。
她像是在把话收回来,也像是在把自己往现实里拉。
“嗯,也好。”杨长安应了一声,却仍旧心事未散。
“报——”
帐外忽然一声长喝,把这一点静气一下打断,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撕开。
“进。”杨长安回。
杨三掀帘而入,带着三件甲青,灯火下泛着细细的冷光,那光不像温的,反倒带着一点锋利。
“这是乐唯公主派人从宫中送来的,给侯爷,萧司正和裴军师。”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那一刻,连火光都像是停了一下。
杨长安没有说话,他一眼便认出是什么。那是防抢衣,轻而薄,织法细密,线如水银一般流转,这样的工艺。他拿了一件防抢衣被托在手中,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灯火之下泛着一层细冷的光,不似铁器的沉,也不似丝织的软,而是一种介于其间的质感。金线银线极细,一环扣一环,织得紧密却顺滑,垂落时没有甲衣的僵硬,反而微微起伏,像水贴着布面流动。
近看时,线纹层层相扣,几乎看不见接缝,光掠过去便碎成一片细亮,似鱼鳞,又似风过水面。它不像铠甲,却让人一眼就明白——轻到可贴身而穿,却足以挡刀。
“送来的侍卫可还在?”他问。
“不在,送到便走了。”杨三答。
话音刚落,帘子又被掀开。
“长安,我听说宫里送东西来了。”裴清走进来,看见那三件防抢衣,微微一笑,“这是五公主的佳作吧?”
杨长安与乐宁都没有接话。他们都知道,这种时候,说错一步,后面便全乱了。
“她做的兵器、盔甲、甲青一向极好。”裴清随手拿起一件,细细端详,“当年陛下北伐,用的多是她亲手所制。”
他说得随意,却带着几分真心的赞叹。
“我便不必了,我上战场,可不应战。这一件,留给霍将军吧。”
他说完,已将东西放下,转身离去。
“杨三,留一件。”杨长安开口,“其余的,送去萧司正与霍将军处。”
“领命。”杨三应声而去。
帘子落下,灯火又轻轻晃了一下。刚才那一点被打断的安静,却再也回不来了。
杨长安这才看向乐宁,“你这个姐姐,真是前世今生都没变,就是喜欢这些。” 他想起了前世的乐唯,是击剑选手。
“还是不一样了。” 乐宁淡淡的回答。姐姐,口味明显不一样了。
她低着头继续收拾,动作一件一件都很规整,却比平日用力了些,像是在借这些重复的动作,把心里的那点乱一点点压回去。她其实没有心情理会这些,只是不想停下来——一停,那些压着的情绪就会更明显。
杨长安看了她一会儿,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他的动作不重,却很实,把人整个人收进怀里,像是没给她留一点退开的余地。
这一抱来得毫无预兆,她的身体却在那一瞬轻轻僵了一下,像是本能地想撑住什么,可下一刻,那点力气又慢慢散了下去。
“你别怕,我会回来的。”
他声音低下来,不再带笑。
乐宁原本还撑着,可这一句话落下,她的手忽然停住了,像是有什么一下子被击中。那些一路压着的东西,在这一刻再也收不住,悄无声息地松开。
眼泪一下子落下来,一滴一滴,无声地砸在衣袖上,很快便湿了一片,她却没有去擦,也没有动。
“我知道……”她声音很轻,“可是我就是不安……我还是会害怕。”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挣开,只是站在那里,被他抱着,整个人像是一下子安静下来。外头的风一阵一阵吹着,帐篷轻轻作响,像是在提醒什么,可帐中却静得很,静到只剩彼此的呼吸声,一下一下,贴得很近。
“没事。”杨长安低声说,“宁宁,该担心的,是回京后的事。”
他说得很慢,不像是在安她。
更像是在,把另一场还没来的风暴,提前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