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返校的余温 周日午后的 ...
-
周日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窗棂上时,穆清怀已经收拾妥当。她素来怕挤,早早洗了澡梳了头,校服上还残留着昨晚晾晒时沾染的栀子花香,利落的高马尾随着动作轻晃。书包里塞满了妈妈准备的面包,还有她最爱的白桃味汽水,踩着点坐上了早一班公交车。
车厢里空荡荡的,零星坐着几位同校的学生,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将妈妈用塑料袋仔细裹好的水果和温热牛奶放在身侧。车子缓缓启动,窗外的街景匀速后退,从家门口的青石板小巷,慢慢驶向远处车水马龙的大路。
她回头望了一眼家的方向,直到那栋熟悉的居民楼缩成视野里的一个小点,再也看不见了,才轻轻转回头。
住校生的返校,大抵都是如此吧。
没有郑重其事的道别,没有难舍难分的拉扯,只有一种悄无声息的、钝钝的难过,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着心口。
像是把一部分自己留在了家里,带着另一部分,重新回到那个被早读铃、晚自习、试卷堆填满的闭环里。
穆清怀轻轻吸了口气,将牛奶盒往怀里又紧了紧。
温热的触感隔着包装传过来,是唯一能带着走的,家里的温度。
车子平稳地往前开,朝着暮色中渐次亮起灯火的校园驶去。
心底那点若有似无的失落,也被这安静的车厢轻轻裹住,慢慢沉到了心底。
回到教室,穆清怀刚把书包塞进桌肚,就见郑岩绮气喘吁吁地冲进教室,一屁股坐到座位上,从兜里掏出两颗用彩色糖纸包着的水果糖,不由分说放在穆清怀手心。
"家里带的,超级好吃,给你两颗。"郑岩绮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嘴角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巧克力渍。
穆清怀愣了愣,点头说了声"谢谢",小心地将糖放进笔袋的夹层里。她向来话少,而她的同桌永远有说不完的周末趣事。
"小清,你猜我为什么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郑岩绮嘴角微微翘起,侧着头卖关子。
穆清怀摇摇头。
"因为你——"
"没错!因为我作业还没写,需要你的鼎力相助,大侠!"郑岩绮亲昵地蹭着她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撒娇。
穆清怀刚从书包里拿出作业准备递给郑岩绮,郑岩绮就一把夺了过去,"嘻嘻,谢谢世上最美丽善良大方的穆清怀同学!"
郑岩绮一边奋笔疾书地抄着作业,嘴里还叽叽喳喳地讲着周末的趣事:比如被邻居家的狗追了三条街,又比如买冰棍时被路边的小孩喊"阿姨"......穆清怀认真听着,偶尔轻轻"嗯"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并不觉得吵。她总怕热闹,怕在人群中显得自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而现在,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絮叨,让她很安心。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班长秦禹良抱着一摞讲义走上讲台。
"这是明天老师上课要讲的,今天晚上预习并且写完题目。"
话音刚落,台下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秦禹良动作麻利,嗓门也亮:"安静,晚自习期间保持安静。"
他路过穆清怀座位时,顺手将一沓崭新的草稿纸放在她桌角——正是她这学期常用的牌子,边缘印着浅浅的格子纹。
"谢,谢谢班长。"穆清怀抬头说了一句,声音细若蚊蚋。
班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不客气,你上周借我的笔记抄得挺整齐的。"
说完,便转身去了后排。
她和班长不算熟,甚至没说过几句话。对方只是班里那个最负责、最热心的存在,像走廊里那盏永远亮着的白炽灯,不耀眼,却总在需要时恰到好处地提供一点光亮。
晚自习过半,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郑岩绮写累了,就偷偷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穆清怀,递过来一张小纸条,上面画着个龇牙咧嘴的歪扭鬼脸。穆清怀抿着嘴忍住笑,在纸条角落轻轻点了个圆点,算是回应。
她抬头望向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像打翻的墨汁,只有教学楼的灯光一片通明,将黑暗烫出一个明亮的洞。
住校的日子其实很单调,一周重复着同样的作息:早读、跑操、课间操、午休、晚自习,像被设定好的程序。可今天不一样,身边有人叽叽喳喳,桌角有新的草稿纸,口袋里有糖,连空气都仿佛变得柔软起来。
她忽然想起那个游戏里的人。
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是不是也在对着数学题皱眉,还是已经结束了一天的忙碌。
他们没说过话,甚至算不上认识。
可穆清怀心里,已经下意识地把他当成了某种默认的存在。
像教室里常年亮着的灯,像桌角永远不会缺的草稿纸,像晚自习总会传来的细碎声响。沉默,却让人安心。
下课铃响的时候,郑岩绮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书本,挎着她的胳膊就往宿舍走:"快走快走,晚了热水就被抢光啦!"
穆清怀被她拉着,脚步轻快了不少,一路上听她叽叽喳喳地分享着周末的八卦,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回到宿舍,洗漱、上床、熄灯。
室友们的呼吸渐渐均匀,楼道里的脚步声也慢慢远了,整栋宿舍楼沉入寂静的梦乡。
穆清怀躺在黑暗里,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她悄悄摸出枕头下的手机,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顿了顿,轻轻点开了游戏图标。
那个熟悉的头像依旧暗着,像枚熄灭的星子。
她没有登录,只是盯着那片灰色看了三秒,然后按灭了屏幕,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这周明明才刚开始,
可她已经开始数着日子,等那个头像重新亮起。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像被上了发条的钟,沿着校园的轨迹不紧不慢地转着。
清晨的起床铃像把小锤子,毫不留情地敲碎梦境。穆清怀揉着眼睛坐起来,室友们还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地赖床,郑岩绮已经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套好校服,凑到她床边小声喊:“快点快点,再慢食堂的肉包就被抢光啦!”
两人一路小跑到食堂,郑岩绮像只灵活的小松鼠,熟练地从蒸笼里抢了两个肉包,塞给她一个。热气混着面香从纸袋里钻出来,咬一口松软鲜香,困意瞬间散了大半。
上午的课表像被塞得鼓鼓囊囊的书包,一节挨着一节。
老萧的板书写满整块黑板,粉笔末簌簌往下掉。穆清怀低头奋笔疾书,郑岩绮时不时侧过头,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气音小声吐槽:“这题是人做的吗?”说完还偷偷做了个崩溃的鬼脸。穆清怀被她挤眉弄眼的样子逗得嘴角微扬,笔尖一顿,草稿纸上的公式都仿佛柔和了几分。
“你们俩,嘀嘀咕咕说什么呢?上来把这道题演算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完了”,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萧老师~我不会嘛~下次一定好好听!”郑岩绮拖着长音哀嚎,尾音里裹着点撒娇的意味。
“下次再走神,就站着听!”老萧敲了敲黑板,语气却软了下来。
课间十分钟,郑岩绮像只脱缰的小马,拽着她跑到走廊透气。
春日的阳光透过栀子树的缝隙筛下来,在地上织出斑驳的光斑,晃得人眼睛发暖。
楼下有个男生抱着篮球跑过,高高瘦瘦的身影裹在白色无袖背心里,阳光把他的汗水照得亮晶晶的,顺着手臂的肌肉线条往下滑。
“小清快看!梁泽!隔壁班的,上次我打排球崴了脚,就是他背我去的医务室!”郑岩绮的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嗯,是挺帅的。”穆清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男生已经跑远了。
“哟,这是铁树要开花了?我们郑岩绮同学居然也会心动?”穆清怀故意拖长了语调打趣她。
穆清怀靠在冰凉的栏杆上,听着郑岩绮叽叽喳喳地说着,风里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她第一次觉得,这所被试卷填满的学校,好像也藏着点别的东西。
中午的教室像被按下了静音键,连窗外的蝉鸣都轻了许多。
大部分人趴在桌上补觉,夏栀却精神头十足,从抽屉里摸出一小包苏打饼干,悄悄塞给她半块。两人低着头小口啃着,饼干碎屑掉在桌上,像在共享一个甜滋滋的秘密。
下午自习课,秦禹良抱着一摞新的草稿纸走过,像上次一样放在她桌角,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看你上次的快用完了。”
一天的时光就像这样,在笔尖和笑声里悄悄溜走了。
晚自习、熄灯、宿舍夜聊。
郑岩绮躺在床上,像个说书人似的跟大家讲着班里的八卦,穆清怀缩在被窝里安静听着,偶尔“嗯”一声应和。她摸出手电筒,在微弱的光线下翻开日记本,笔尖沙沙地写着:
今天小绮的零食很好吃,
班长又给了一沓草稿纸,还是带格子纹的,
明天就放假了,
还有,他没上线。
2020年3月18日